第16章 病因

一夜过后,宋子衍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再无故迁怒春杏秋瑾,对宋灵均虽照旧冷淡,但少了几分尖锐,像是有接纳之意,甚至夜间榻上,也不似先前一味被动,偶尔还反客为主。

宋灵均都看在眼里,并不说破,只待她愈发细致温存。

光阴荏苒,转眼端阳将近,桂翠芳一连几日领着仆妇忙于打点。

这天午后,宋子衍小憩醒来,在对镜梳妆。只见镜匣里映出的那张脸,莹润生光,气色极好,她自己看着都欢喜,却眉正画到一半,忽觉腰间一紧。

宋灵均从身后搂住了她,胸膛贴着她的背,周身热气如潮水般缓缓涌出。

“你来做什么?”宋子衍抬起眼皮瞥他一眼,就继续描眉,“衙内今日不忙?”

“还好。”宋灵均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若有似无地蹭她耳朵道:“想你了,过来同你说说话。”

宋子衍放下眉石,拿起脂膏盒子,指尖挑了一点,慢慢往唇上抹着,清淡淡道:“我觉得我同你说得够清楚了。”

宋灵均轻笑,热气喷在她颈侧:“是啊,小栀讲的很清楚。”

说时他一直盯着镜子。铜镜中,宋子衍在不紧不慢地涂口脂,纤纤玉手托起姣姣人面,窗外庭院的绿景也静静倒映其间,从他视线看去,她像裹在一片朦胧翠色里,宛若一个散发着幽香的、摇摇晃晃的梦。

宋子衍抿匀了唇色,对着菱花镜,侧过脸去,又侧过脸来;宋灵均宠溺笑了。

她不由顿住,眼睫一抬,二人目光就在镜中撞上。

只一瞬,宋子衍便挪开,选起头饰。

说起来,府里规矩,三位姑娘的穿戴皆由采办处统一置办,样式质地一概相同,从不厚此薄彼。大族人家,若传出苛待庶女的名声,只会叫人笑话。然这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私底下完全是另一本账,譬如桂翠芳这些年暗地里为宋子文攒下的体己首饰,宋子云也没的讲,她都无法,宋子衍更别提。

妆奁里放着几枝珠宝,宋子衍正要拿,一只手先伸过去。

宋灵均递来一支金簪,那簪头镶着金瓜粉蝶,正是先前观林所赠。宋子衍叱他一眼,丢到一边,他也不恼,复拣起红珊瑚簪,宋子衍看都不看,直接推开,选了姨娘给的珍珠合欢钗,对着镜子往鬓边比试。

见状,宋灵均微微挑眉,小妮子赌气呢,便凑过去,挨在她耳边,温言哄道:“宫中正时兴用珍珠并绿豆磨了粉,兑上牛乳、檀香调和成玉容散,说是敷面最是养颜。我那儿得了一些,回头派人送来可好?”

“好啊。”宋子衍应下,施施然起身,整衣道:“这身新做的,昨儿才送来,好看么?”

宋灵均望去,见她穿着银白比甲,下罩了笼碧绿筒裙,配上才画就的妆,霎是好看。但…他隐约记得,观家送来的聘礼里,有两卷宋锦,正是那比甲的花样。

宋灵均眸光一沉,但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好看。只是绿底子素净,金鱼戏莲未免显闹了些,不甚相配。”

宋子衍怎不明白他意思,道:“金鱼戏莲,通金玉良缘,又喜庆又贵气,我偏喜欢。”

宋灵均没则声,默默玩味她这话外弦音。

小狐狸算是不装乖了,亮出的尾巴尖子还带着一点野气。这小性子,不扎人,倒像用爪子轻轻挠他作耍。宋灵均忽有点愉悦,他们之间,比起过去,确实更近了。

遂道:“既喜欢,我那还有几匹好锦缎,七彩蚕丝的,纹样也新鲜,改日让人裁两身衣裳?”

宋子衍听了,向他挨近了点,瞧他的神情带着娇嗔道:“不嫌俗吗?”

宋灵均浮起笑意,“穿在你身上,俗也不俗。”

宋子衍了然颔首,别过他,朝窗台走去。

宋灵均跟着追上,拉住她手,她手像新剥的蛋清,又软又嫩。子衍回眸,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便如游鱼般滑脱。

支摘窗旁,鹅黄的月季与粉白的海棠交织,在细风中微微摇颤。宋子衍伏在窗槅上,宋灵均贴过去,摘了朵嫣红蔷薇,认真簪在她脑后。

宋子衍抬手,轻抚过花瓣,侧身睐目睨他,眼波如秋水。

她什么也不消做,光用那双媚人灵动的眸子望着宋灵均,他就心迷神乱,自投罗网上钩。

宋灵均捧起她面,吻了上去,动作极轻、极缓,但浸透了温柔和贪恋。

他耐着心亲,细细碾磨她唇瓣,顺着齿间一点点舐|入,两人舌尖不时碰到,却一触即离,复又缠绵相依。

宋灵均流连不去,似嬉似诱,如琢如磨;而宋子衍,顺从地任他探寻、索取、肆意品尝。直至喘不上气,她本能欲躲,宋灵均却衔着不放,他要她像呼吸一样从属于他,受他掌控。

一吻终了,宋子衍缓缓直起身,冲他莞尔笑;宋灵均亦在笑。

他满足于这种感觉:静谧、无声、相视、温热的呵气、酥麻的微风、暧昧的情致。

宋灵均又牵过她手,亲了亲掌心,就在这时,房门忽“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杳朱立在门首,将里间的情形瞧得真真切切——大公子与四姑娘交握的手,以及…公子脸上那收回不及的温柔神色。

杳朱心头一凛,下意识屏住气息,垂下眼帘,碎步上前,低头纳了福:“公子,四姑娘。”

宋灵均面冷如霜。

宋子衍倒像才发觉不妥,抽回手,柔柔一笑,“杳朱姐姐。”

杳朱不敢看她,更害怕与宋灵均对视,只将目光定在地面道:“回公子,赵嬷嬷为端午祭拜的事要回话,因事情要紧,奴婢不敢耽搁,便直接带她过来四姑娘这里,好向您当面禀明。”言罢,侧身让开,赵嬷嬷走了进来。

宋子衍倚着窗棂,旁观静望。

五月初五端阳,于宋家,不是个好日子——故去的王夫人正殁于这天。宋微尘为悼念亡妻,下令每年这日暮食前,阖府静穆,灵前祭拜,礼毕后,方可开筵贺节。

府里一应内外事务,向来由桂翠芳打理,只这一件,宋灵均寸步不让。

早些年,二人尚有几分争执,后来宋灵均入仕,在朝中有了根基,曾直言不讳道:“既是掌家,便该最懂礼法规矩,这原配嫡母的香火祭祀,何曾轮到一介妾室插手?传扬出去,只怕外人会质疑父亲治家不清,尊卑失序!——桂姨娘,你最要紧的,是把父亲伺候好,至于我母亲灵前香火,乃为人子本分,就不劳费心了。”打这以后,桂翠芳只字不再提。

此时,只听赵嬷嬷道:“大公子安。夫人打发老奴来问句话:眼瞅着就是端午了,府里诸事夫人都已料理得差不多,就剩祭礼这一桩,夫人挂怀得紧,不知大公子这里可曾安排妥当?若公子事忙,尚未顾及,夫人说,要么她一并帮着操办了,省得您分心;要么还是您辛苦,亲力亲为,夫人绝不干涉。只求大公子给个准话,夫人心里也好有个章程,免得误了事,惹老爷不快。”

听言,宋子衍心里冷笑。

这番话,看似体贴实则挑衅,是在提醒宋灵均莫“忘了本分”,不然她桂翠芳便越俎代庖。

宋子衍不想趟浑水,瞟了眼宋灵均,打岔道:“既大哥哥有事要谈,妹妹就不扰着了。我去瞧瞧颖哥儿。”说着就走,还冲杳朱笑了笑。

杳朱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宋灵均目送宋子衍出了门,脸上的温和收得干干净净,沉声道:“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事我自有安排,不劳旁人操心。她要是实在得闲,不妨多念念佛,为父亲积些福寿,比成日盘算那些不该她管的事强。”

*

宋子衍来到静水榭,婆子说姨太太和小公子在后园,她便绕到院右侧一个月门出去,是有一道长粉墙,墙角开了个小圭门,进去就是一带游廊,直走到底,下了几级云步踏跺,便是一方花圃。

这处前面都是太湖石堆就的玲珑山子,山上有座双亭,内中空间宽敞,设有石桌、磁墩,墩后又另置了张朱砂大屏风,屏后一片栽种着琴丝竹、菖蒲、兰花、芍药并青蓝苔藓,都曲曲折折由朱红阑干围着。

此时,就见丫鬟小厮正带着弟弟踢蹴鞠,姨娘在屏下闲坐着。宋子衍上前,先同颖哥儿玩笑了一回,才朝姨娘走去。

亭内,杜姨娘执着团扇指了指旁边的磁墩:“快坐,你怎么也来了?日头大,也不叫个丫头跟着打伞。欸,我方才还瞧见杳朱带着月桂堂那老东西,说去你那里找大公子回话,火急火燎的,不知甚么事!”

宋子衍浅浅一笑:“是为端午祭拜王夫人的事。”

闻言,杜姨娘稍稍一愣,旋即心中了然,脸上的鄙夷淡去几分。

“是了,”她说,“明儿便是端阳。唉,又是一年唱大戏的日子。”

宋子衍垂下眼帘,没作声。

她对王夫人所知甚少,只在四岁入府当天,去主母房里磕头,远远见过一次。彼时,王夫人早已缠绵病榻,起不来身了。那一眼,不过是个虚弱模糊的剪影,故宋子衍对她并无真切实感,但这些年每逢端午,府里总免不了一番风波。

宋子衍想了想,还是没捺住道:“王夫人到底得的什么病?说二十八岁上人就没了。”

杜姨娘神色倏地一正,“这话别混讲。”待四下张望后,才压低了声道:“我也是从几个老妈子口里零碎听来的,说当年生云丫头时,原就凶险,偏那节骨眼,你爹竟不在跟前,搁外头陪桂翠芳作乐。王氏知道后,一口气没上来,惊了胎,自此就落下病根子。”说着,长吁短叹一声,有些怜悯道:“说到底,还是个‘心’病。同老爷生了嫌隙,隔三岔五怄气、拌嘴,她是体面人,哪里好争辨,有委屈憋着不说,日累月积,可不熬坏了?”

宋子衍听罢,唏嘘了一回,倒一时无话。

要知当年,燕京王氏门第显赫,而宋微尘,虽为新科进士,却是穷措大出身。王家本不中意,是王夫人执拗,一心要嫁,这才勉为其难应了,但立下约定,姑娘不与妾室同侍一夫。对此,宋微尘二话没说,满口应承,谁料不过几年,就同桂翠芳搅在一处。

男人三妻四妾常有,只是誓言在先,还背信弃义,实在不堪。

想着,忽没由来地一阵心酸,怅然不已,问:“那王氏心里既有恨,为何还亲口应了桂翠芳扶正的事?”

杜姨娘冷哼了下,讥诮道:“她猪鼻子插大蒜,好会装相。一面哄老爷,一面在王氏房里端汤奉药、低声下气地伺候。到了晚上,搁院里摆供桌,韶叨着‘求天地菩萨把我带了去,换主母康健平安。’戏做的,背地人如何编排且不论,明面上哪个不讲好?后来传到族里几个叔伯耳里,都道‘明日若没了,何不扶正做个填房?’那些婶娘姑姥更是帮腔吹捧,‘呀,这桂夫人是个心善的,若再另娶一个,磨害死灵均,你到天上也不安。’王氏被架着,若不点头答应,就里外不是人。”

杜姨娘说着冷笑:“结果才咽气,人就戴金冠,披正红,拜了祖宗。家里仆婢,乌泱泱一堆,都挨个来磕新主母的头。”

宋子衍对这有印象。

那会不知是哪一房亲戚,趁着家里忙乱,将王夫人随葬的珠冠偷笼在袖里,给宋灵均瞧见,定要搜检,彼此吱吱喳喳的嚷。末了,宋微尘赶来,不由分说,把宋灵均劈面臭骂一顿……

正思忖间,杜姨娘忽然站起身来。

“你弟呢?人怎不见了?”

却说颖哥儿见众人喧笑,顽性上来,钻进山石缝里躲藏住,哄人来寻。人小手脚灵便,窄道里穿梭自如,绕过几处曲径,三下五除二便攀爬到背面,拨开藤曼,竟蓦地撞见主母与一粗布汉子在一道讲说。

他懵懂望了半晌,正欲离去,就在这时,奶嬷嬷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叫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姨太太正四处找你呢!”

这一声,犹如平地惊雷,对面两人仓惶转身。

糟了。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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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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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栀令
连载中卿去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