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信的第二天,宋子衍去找观林了。福生跟宋灵均回禀后,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讲,只撂下一句,“叫人仔细盯着,不许他们越界。”
见面这日天云纯净、风色澄鲜,是个好天。宋子衍刚出门,就见观林立在马车旁,身着一袭茶白长袍,风姿清朗,气度翩然。
他一看到她就扬起笑。斑驳日光如涟漪,在他脸上荡漾,这一笑,刹那间面容仿佛春水泛粼、波光潋滟,直晃人心神。
见状,宋子衍一连多日颓废的心骤然焕出生机,她立时像只鸟儿朝他奔去,扑进怀里。
这是两人第一次相拥。观林手都不知往哪搁,只觉一阵姑娘身上的幽香,混着淡淡的皂角气味,丝丝缕缕沁入肺腑,好闻极了。
未几,他轻轻扯动她,“怎么了?”
宋子衍脑袋埋在他胸膛,闷闷地说冷。
观林摸下她手背,是有些凉,就一手握住道:“你呀,一场雨病这么久,真真娇弱小娘子。——走,我们去江边,今日日头好,花开得正艳,晒晒太阳好怯病气。”
两人遂上了车,沐着暖阳,一路来到青江畔。
青江是燕京第一处真山真水的景致。放眼望去,但见江面空空阔阔,往来船只众多;对岸朝月山矗立,山上宫观掩映,皆盖着琉璃瓦;江边则市集喧阗、摊市林立,各色吃食玩意儿,多得数不清。
观林拉着宋子衍挤进人潮,一会要只花环为她戴上,一会又递来兔子糖人。宋子衍含在嘴里,心都要甜化了。
观林就问可高兴?宋子衍听着四周热闹的声音,心轻了不少,可这欢喜就似空中纸鸢,虽在天上飞,却始终被线牵着的。她想,再放纵一回,一回。
“嗯,高兴。”
“我们以后每天都可如此。”观林咧嘴笑道。见一旁柜台上摆了许多小碟,盛着橘饼、粽子、栗子糖、梨花酥、香榧……他不管好歹,胡乱各要一通,又另费二十两叫了壶碧春酒,便径直前往渡口欲买舟游江。
才到水边,就见迎面一只画舫缓缓拢过来。一个小丫头——十二三岁,一身蓝绸单裙子,眼睛灵活有神——跳下船来,屈身行了礼,道:“观公子,我家姑娘就在上面,现请二位过去呢。”
原是慕容盈盈今日在江上献艺,方才结束正要回天香楼,却忽瞧见观林和宋子衍,故遣婢女来请。
闻言,他们遂就向画舫走去。这时,身后秋瑾追来,手里拿着件青缎二色绣金披风,说:“姑娘,江上风大,把这衣裳穿上。”
宋子衍脸色冷冷,默然不应。观林不明所以,顺手接了过去,替她系上,温言道:“你病体初愈,可不能再着凉了。”
见此,一旁那丫头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直至披风系妥,四人便一道上了画舫。
这边,慕容盈盈衣袂飘飘,珊然立在船首相候。她本就容貌如画,此刻天光水色之间,是更显脱俗出众。她一见了观林,就道:“刚才远远就望见你,还心说怎这样巧,遇着了,不想衍儿也在。”
“这么好的天气,我和衍儿当然要出来走走。”观林说。
慕容盈盈笑了下,目光才看向宋子衍,却顿了顿,旋即又转对观林道:“今儿弹琴,得了工部王达章王大人的青眼,赏了件稀罕物,正放在舱里。丫头毛手毛脚,怕不仔细,就劳你辛苦,替我拿出来呗?”
听言,观林望她一眼,应声去了。慕容盈盈便牵起宋子衍在甲板竹椅上坐下。
“你瘦了好多,气色也差。”她道。见宋子衍勉强苦笑,想到前阵子在观府里听说的那些事,便又劝道:“放宽心些,你姓宋,这是不争的事实。——人都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1】,你既做了宋家姑娘,得了这份机缘,就该受用这个身份才是,何必往那窄处寻思?那些闲言冷语,你要真把它当回事放到心上,不反称了他人的意,折磨自己?”
宋子衍低眉不语,满腹栖惶。
如今还姓不姓宋,无所谓了,贞洁已毁,她跟观林…此生再无可能。她望着随风拂动的船帘,说:“女子名节,重逾性命,却薄如蝉翼,一旦破了,再怎么修补,都回不到从前,实在……可恨。”
“你想的太深了。”慕容盈盈道:“名声若真有那么重要,那似我这般,生在贱籍,还不如你清清白白一良民,岂不该日日以泪洗面?衍儿,你还小,有些东西不容易想明白。其实很多事,只要不去想,就不是事。”
正说间,观林拎着两壶酒挑帘而出,并口里直嚷“这就是你指的‘稀罕物’?”
慕容盈盈面上顿时转笑,与他分说起来:“这可是宫里酿制的,外边买不到。”观林听了,就道“看来我的碧春酒派不上用场了”,便叫人拿去赏与船家吃。婢子又端来食盒,摆上樱、笋等果蔬。三人遂坐了一处把盏话旧。
观林兴致不错,颇有谈兴,只是怕惹宋子衍伤心难过,不敢提近来的事,就尽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他讲了三个故事,说是少时探望外祖父途中的见闻。
“那是秋霜大风的冷天,我们一行人途经荒林歇脚,在那遇到了位修行者,他在枫树下打坐。当时年幼不知事,就跑去问他闭着眼在想什么,不冷吗?然后他跟我说,他在想一个姑娘。为她祈福,为她心痛。”
“啧,”慕容盈盈磕着香榧道:“后来呢?”
“没了。那会不过四五岁光景,嬷嬷怕我冻着,很快就叫上了车。”观林一边说,一边替宋子衍倒酒:“后面又遇见一个樵夫。他有把刀,雪亮锋利,柄上还镂刻着鹿纹,漂亮得很。但那刀既不砍柴,也不用于防身,就是带着,樵夫走哪都带着,终日不离。偏我家老管事相中了那刀,结果十两金子人家都不卖。”
“因为甚么缘故?”宋子衍问。
观林笑了笑,道:“他说,那是他的月亮。”
“还有一回,是个年轻男子,赤着脚流浪,双手双足都冻得青紫,在路边采松针吃。那玩意刮喇嗓子,他便不停捧雪往嘴里吞。外祖父怜惜,命人送些衣食过去,他却不肯要。理由也好笑:他说他要痛苦,才能活下去。”
观林话落,满船寂静。
水浪哒哒拍打着船舷,声音泠然清越,仿若玉碎。宋子衍聆听着,半晌,缓缓开口道:“真是江中白浪,道上红尘。【2】”
慕容盈盈亦跟着道:“嗐,这讲的都是甚么事?你的见闻还真是奇特。不过,我这里倒也有件趣事说与你们听。”
“我天香楼有位姑娘,近来脱籍从良了。你们也知,贱籍脱身向来不易,须官府特批恩准才行,故她为这事,是费尽周折、耗尽积蓄。这本不算奇,只是我们以为她如此大费周章必是遇到了好人家,要从此安稳过日子的。谁料想,她竟在街市上支了个摊面,操刀卖起肉,整日杀猪宰牛剁羊。你说若是随了夫家营生也罢,可她就孤身一人,一天下来,寻几个钱只够勉强糊口,人还折腾血污腥臭的。往日同她交好的姐妹都不解,只道‘好好个美娇娘,放着安闲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
“她可是不愿……与人周旋?”宋子衍委婉问道。
慕容盈盈:“她为人潇洒,做事从不扭捏、觉得难为情。”
宋子衍:“那是为何?”
慕容盈盈:“不知道。她只说她想,想就去做。”
宋子衍微怔:“想就去做?”
“倒是个性情中人。”观林接着道。
慕容盈盈:“当然,日子长着呢,人选择也多,怎么想便怎么去做呗。”
听言,宋子衍只觉顶门轰的一声,如受雷击,整个人都怔在原地。是啊,日子还长,人的选择多着,所以,是没有一条死胡同的道理的。
她还有很多、很多路。
一时间,连日来积下的那些埋怨、厌恨、麻木、苦楚甚至瞧不起自己的念头忽全部消散,心下透亮起来。她如今要做的,就是认真听从自己心之所向。
宋子衍愈想愈兴奋,取过酒壶,自斟自饮起来,片刻便喝去大半。观林觉察时,人已颓然醉了,眸子泛水,手舞足蹈不住痴笑。
慕容盈盈忙要扶她进舱歇息,宋子衍不肯,扯着观林衣袖,拍打船栏,叽咕着要看鱼。观林自是由她,见状,慕容盈盈只好漠落走开,说叫秋瑾吩咐船家煮碗醒酒汤来。
甲板上蓦地静了。
风过耳畔,鼓噪、潮湿、沁凉,而青江,宽阔、广袤、无垠。宋子衍迎着风,酒意渐醒,纷杂烦乱的思绪也平和不少。
“别站风口里。”观林关心道,侧身与她调转了位置,又伸手拢紧她披风。
宋子衍轻眨眼睫,凑身贴近捧住他面。她嗅到他身上独特的草木气息,似春雪初降,淡淡的冷,又像凝于夏夜的星露水【3】,温润而清新,教人几乎沉溺其中。宋子衍认真端详着观林,淡金日光落在他面上,仿佛镀了层柔和的怜爱,但他目光却是炽热而惊讶的。
观林觉得有些奇异,眼前一切明明缱绻、旖旎,却似有若无地透出一种朦胧、难以捉摸的凄迷。他感受着衍儿指尖在面颊上摩挲,动作小心翼翼,又带点醉后的莽撞,不由低笑出声。
宋子衍看着他笑,喉间发紧,眼眶酸胀。无法诉说的话堵得她几欲流泪。
这时,观林大胆揽住她,让彼此贴合。注视着她恬静、迷蒙、发亮的星眸,他呼吸渐重,便亲昵蹭了蹭鼻尖,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宋子衍倚在他肩头,望帆篷之上淡蓝、泛白的苍穹,感受到潮润江风中弥漫的一种大寂静。那寂静里裹挟着爱、痛与不甘,随着浪花,一直漫延至天际。宋子衍的心突突直跳,在这鲜活的刺痛中,她踮起脚,附到观林耳边。
“带我走——”
话音未落,忽唰喇喇一声响,艄公的竹蒿竟砸在水面,无数银珠随之溅起。
“什么?”观林没听清。
宋子衍来不及解释,拉了下他手;而秋瑾逐步走近,端着白瓷小碗平静提醒道:“姑娘,喝点汤,醒醒神。”
*
是夜,宋府。
宋子衍坐在榻上,对着案头一盏琉璃灯出神。那灯罩上绘着金鱼吐水,烛火一晃,鱼儿活泛得像要甩尾一般;几个蛾子围着灯痴撞,扑簌簌地响。宋子衍望着,心也跟着那飞蛾一圈圈空转。
白日画舫上,盈盈姐说“想就去做”,实在有理。不管什么事,想全是问题,但若索性做了,横竖不过一个结果,只是…如今满院子人都盯着,不好行事。她不能再同宋灵均硬来。
时值初夏,窗外虫鸣密密匝匝,一阵微微薰风吹过,西墙角那几十竿绿竹飕飕的响,疏密有致的竹影在窗纸上乱晃。
宋子衍捏紧衣角,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一步一步踏得实在。不必抬头,也知是他来了。
宋灵均绕过屏风,不偏不倚立在她面前。
宋子衍抬起眼,看着他。
宋灵均也在看她,目光波澜不惊又暗流涌动。
对视中,宋子衍不敢躲,亦不能躲,就由他俯身、逼近。
宋灵均指尖掠过她粉晕的眼角,一路蜿蜒向下,留在唇瓣上。稍一停顿,便托起她下巴,极快亲了一下。
“我以为妹妹已认清事实,没想到还是心存妄想。”他说。
“不,”宋子衍淡淡勾起笑,“大哥哥错了。事实,我早就认清。”
“哦?”宋灵均捏着她下颚,“瞧着不像醉的样子。”边说,撩起她腮边一撮头发把玩。
宋子衍不理会这轻薄,对上他眼睛道:“哥哥会娶我吗?”
宋灵均指头一顿,笑问:“小栀说的是哪个哥哥?林哥哥吗?”音落,轻扯了下她小辫。
宋子衍拨开他手,露出一抹悠远的笑:“若是林哥哥,我当然愿意。”
“你想嫁他?”宋灵均一把将她推倒。
宋子衍靠着软枕,双掌抵在他胸膛道:“大哥哥既不愿娶我,为何还步步紧逼?”
宋灵均俯视着她。宋子衍生了张古韵天成、画工难摹的鹅蛋脸,两只乌黑眸子眨眼间,浓密长睫会在荔色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影痕;鼻子细巧挺秀,红唇丰润微启,此刻冷冷对着他笑,既勾人又气人。
宋灵均猛地擒住她手腕反扣向床褥,高大身躯倾扎下来道:“我想娶的,是满心眼都是我的妹妹。”说罢,左手食指伸出,如女子描眉般,沿着她眉眼线条细腻勾勒,似要抹掉上面的冷意。他说:“我不喜欢你这样看我。”
“这么说,大哥哥是娶不了我了。”宋子衍口吻戏谑,“那我们如今算什么?无媒苟合?秽乱绣帷?不知廉耻兄妹乱——”
亲密无间的拥抱堵住了未尽的话语。宋灵均压着她,盯视她眼睛说给我,便咬住她嘴,尤其用力、尤其凶狠地厮磨起来。
待吻尽了,宋子衍面颊薄红一片。
宋灵均很满意这红,他衔住她耳珠,半是情|动半是威胁道:“小栀这么美,大哥哥是日想夜也想,但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了。休要再跟观林……纠缠……不清。”
宋子衍别开脸,咻咻喘着气:“你以为改个叫法,我便不是妹妹了?呵~我不仅是小栀,更会一直是……大哥哥的……阿~衍。”
宋灵均没答,径直咬上她后颈。宋子衍闷哼了声,就被他掰过脸,宋灵均压低嗓音道:“我不喜欢解释,但对着小栀,向来耐心很足,愿意多说几次,一遍遍教。”
宋子衍不屑笑道:“你能封住我的嘴,但能封住这府里所有人的嘴吗?”
“那我正求之不得。”宋灵均贴着她脸,在鼻尖相抵、气息交融中,一字一句道:“让大家都知道,你夜夜……与谁同榻欢好。”
听言,宋子衍微阖起眼,卸去所有力道放软身子,不再反抗顺从起来。她还冲他魅惑地笑,那笑坏坏的,带着挑衅、蔑视、无畏和冷酷。宋灵均遂掐她,腰细得没几两肉,心眼子却比谁都多,还尽是盘算他的。
宋灵均闷着一股幽火,大掌逐渐下滑。
宋子衍不语,只咯咯的笑。
……
两人彼此撩拨,又彼此较劲,行动间几乎一发不可收拾,就像春天的猫发狠、夜里的狗嗥叫,他们竭尽全力地搏斗,打得东倒西歪,但诡异的是,脸上都双双挂着不见底色的笑。渐渐地,整个帷帐内到处都充斥着呼哧呼哧的笑声。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1】——《论语》;江中白浪,道上红尘【2】——出自《婆罗馆清言》,原句“道上红尘,江中白浪”;星露水【3】——即露水,安徽方言(披星戴露的语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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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游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