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互犟

北绣阁。

春杏和秋瑾熬了一夜,直至天色将明未明时,姑娘才终于回来。

对此,秋瑾面上还算镇定,麻利赶在前头铺开衾枕被褥;春杏却是直愣愣呆住,饶是她心里已有了准备,可亲眼目睹大公子把人抱进来,仍惊得回不过神。

宋子衍浑身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脸也瞧不见,乌发凌乱散着,更有几绺湿漉漉地黏在耳根后。她一触到床榻,便钻进被中,蜷缩着,一声不吭。

宋灵均目光沉沉凝了一瞬,他想跟她说说话,但终是生生忍住,转而犀利若刀剐向春杏:“伺候好你们姑娘,不准多嘴。”话罢拂袖离去。

两个丫鬟这才松了口气,一个忙去打水,一个翻出干净里衣,正欲近前帮忙擦洗身子,就听姑娘迸出一个字:“滚!”二人面面相觑,想了想,轻声掩下床帘纱帐,退了出去。

后面一整日,宋子衍滴水未进,粒米不沾,只恹恹地歪在卧榻上,仿佛生了根。春杏和秋瑾端来的清粥小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几番往复,她都不睬,只说出去。

声音暗哑,听着叫人心疼。

宋子衍把脸埋进濡湿的绣枕里哽咽,胸中憋闷直喘不上气。这般苦了半日,才渐渐地昏沉睡去。

却说宋灵均这边,也心神不宁,几份要紧的公文批阅一半就烦躁推开,起身去了狱中枯坐半日,不过申时便匆匆打道回府。

绣阁里,春杏同秋瑾正守着姑娘,忽见大公子挑帘进来,唬得二人忙屈身行礼。宋灵均看都不看,径直奔入里间。

睡榻上,绣着花枝的血牙色月影纱帐密密垂着,隔绝了外面光亮,也隔绝了内中的人。

宋灵均顿了顿,才撩开半幅帘子,就见宋子衍侧躺着,后颈上交错的青黄淤痕在雪白肌肤映衬下格外刺目。她气息不甚安稳,显然睡得并不踏实。

宋灵均瞧好一会子,又探手碰了碰她前额,不烫,这才慢慢放下帷帐,转身步出内室。

“她睡了一日?”

“午后勉强合了眼,上昼一直是醒着的,不言不语,只隐约听见帐子里头……有抽泣声。”秋瑾垂首,搭着眼皮低声回话:“奴婢与春杏打了热水想帮忙擦洗身子上药,姑娘也不允,送的饭食更是一口未动。”

宋灵均听着,眉就皱上了,眼底一片肃然。沉吟片刻,方开口道:“吩咐小厨房,熬一盅玉|乳萝卜粥,要米粒熬开的。再蒸一屉她素日爱吃的花折鹅糕,记得多浇两勺酸甜浆子,蒸绵软些。”

秋瑾领命去了。春杏瑟缩着想跟上,宋灵均一记眼风凛冽扫来,她顿时受惊如鹌鹑,不敢再动。

屋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宋灵均端直坐着,盯着榻前的紫梅屏风发怔,此刻是千思万绪堆上心头,他有些拿不准等会怎么开口。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天光尽墨,春杏掌起了灯,里面总算传出些翻身的响动。

宋灵均没立刻起身,而是望一眼春杏。她一个激灵,忙倒了盏温茶,轻手轻脚拨开帘幔,侍奉宋子衍饮了,又软语劝道:“姑娘,一日未进食了,好歹用些东西罢。”

宋子衍摇了摇头,嗓音嘶哑干涩:“我吃不下,你出去罢。”

闻说,宋灵均霍然立起,大步流星绕过屏风。昏黄灯影下,只见她蔫蔫地斜倚着,双眼肿得跟胡桃似的,本就不甚丰润的小脸瘦了一圈,看上去格外苍白憔悴。宋灵均袖中拳头紧握,强抑下翻涌的情绪,板着脸硬邦邦道:“吃点东西。”话落,示意春杏端上米粥。

宋子衍见他又这般高高在上地命令,昨夜屈辱逼迫的一幕于脑中轰然炸开,刹那间,怒火冲顶,扬手便将那碗打翻,软糯米粒泼洒一地,淋漓狼藉。

春杏吓得魂飞魄散,慌地俯身收拾。宋灵均浓眉紧压着,半晌,冷冷朝春杏一瞥,她便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无半点声响。

这时,宋灵均在榻边坐下来。宋子衍只觉身体一僵,经过了昨晚,她如今对他有种异样的畏惧,不再单单是过去怕他这个人,还有别的东西,于是背过身躲开。

二人这厢静默着,过了些时,宋灵均先恳求道:“阿衍,跟我说句话可好?”

宋子衍恍若未闻,只道:“你走。我不想见你。”

宋灵均皱下眉头,下颌绷紧,唇线抿直,久久凝望着她,而后自案几上拿了一块糕点递去,柔声劝道:“吃一点,别饿伤了脾胃。”

“少假惺惺地!”

宋子衍转过头,指向门外,“出去!”

宋灵均见状,受伤地说:“你就这般厌我?”

“我是恨你。”宋子衍目光冷硬刺人,一句句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对待我?!我究竟哪里做错对不住你了?”她一壁埋怨,眼眶不由湿润起来。

“没有为什么。”宋灵均搁下糕点,面上神情复杂难辨,他说:“只是我不能没有你。”

“我是我,你是你,凭什么我就非要跟你扯上干系?!——你不能没有我?可笑!那我也不能没有观林!”

陡然听到观林,宋灵均醋意隐起,竟似个毛头小子般,梗直脖颈不服道:“你跟他不会有好结果。”

宋子衍冷冷哼了声。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宋灵均眉心直跳,他劈手扳过她双肩,令她直视自己,目光如电,沉声道:“他若果有真心,真想娶你为妻,自当千方百计,竭尽所能,倾尽所有,为你扫清一切障碍,而非选择委屈于你,让你比个妾室进门,叫全燕京拿你当笑话消遣。”

“那你呢?”宋子衍反唇相讥,声如裂帛:“你口口声声说观林委屈于我,你又是怎么待我的?他若是委屈我,你便是欲置我于死地,谋害我!毁了我!”

闻言,宋灵均凤眸微眯,乌沉沉的黑瞳隐在又长又密的眼睫下,幽深难测。他强按心头火,忍气吞声道:“如此说来,你就容不得我?纵然我待你千般万般好,你也不稀罕?”

“是。”她斩钉截铁道。

“为何?”

“你还要问我为何?”宋子衍怒极反笑:“你为何就是不肯明白?我姓宋,你也姓宋,我是你妹妹!”

宋灵均凝望着她,目光缓缓描摹她眉眼。宋子衍的眉眼线条仿若远山初霁,淡雅、柔和、清丽,但现下这清丽之中带着凌厉、冷漠和厌恨,看着实在残忍。这残忍挑衅到他,激怒了他,他没法再心软怜惜下去。

宋灵均倏地冷笑:“好,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宋子衍的宋跟我宋灵均的宋不是一个宋!好妹妹,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姓李,你叫李妍栀,阖府上下谁人不知你我并无亲缘之系?”他说着,忽改了称呼,“小栀,是小栀对吧。——昨夜之事,我会补偿,但你记住,我不后悔。”

宋子衍脸色登时惨白,看着他,又垂下眼,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可没说出话。

宋灵均趁势追击,两手擒住她细瘦胳膊威胁道:“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你是我的人了,我不会松手,今日不会,永远也不会。所以最好把那些不该存的心思统统撇干净,今后要么听话、乖觉些,我自事事依你,要是只一味惹怒我,那咱们都别想好过。”

话落,拈起一块花折鹅糕喂到她嘴边。宋子衍理都不理,知道她如今听不进好话,宋灵均直言道:“你不吃,静水榭里的人便也饿着,小栀不想姨娘和颖哥儿一起受苦吧。”

……

两人皆硬气犟着,这夜自是没好睡。后面一连数日都是如此,凭宋灵均怎么折腾,宋子衍抵死不从。

于宋灵均而言,圈兔入笼,垂钓上钩,断没有再放了的道理,既心不甘情不愿,他就只能驯。有时手段很凶,只为逼她服软,宋子衍非但不低头,反咬住他胳膊对抗,齿痕入肉,咬得满嘴鲜血,最后实在捱不住才颓唐阖目,力竭神昏,迷迷噔噔睡了。可即便入睡,她也频频做梦,各种杂芜的画面在眼前翻涌,使得梦极为浅薄,更多是劈里啪啦的雨声。大雨哗啦哗啦唰过竹叶子,又透过竹叶子哒哒砸在支摘窗上,嘈杂了她的梦。

许是将要入夏,告别春日,这场雨依恋地断断续续下了小半月。宋子衍懒在屋里不出门,时不时惩处两个婢女,而宋灵均,尝到浓艳滋味,饥食渴饮,纵是公务再忙都要小坐一会,更多则是厮混上一夜。偶尔兴至浓时,动静响亮,听得三个守门的面红耳赤。

这天,好不容易雨过天霁,屋里却乌云阴沉一片。

“茶这么烫,是给人吃的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就这么想害我!”宋子衍叫骂着,劈手将豆青茶盏掼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滚水泼了秋瑾一裙子。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是改日唤牙人来,卖了打发个干净!”

闻说,春杏秋瑾吓得伏地磕头求饶,正哀声连连时,宋子云竟过来了。她站在门口,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四妹妹向来对下人亲和宽厚,尤其两个贴身婢子,几乎情同姐妹,怎么今日如此动怒?不过虽疑惑,口里却道:“听说妹妹病了,我过来瞧瞧。”

这话宋子衍自是不信,但懒得深究,只斥责秋瑾没眼力见光杵着,还不倒茶。

宋子云看眼地上的碎盏,又转看宋子衍,见清瘦许多,忽明白了什么,就把东西递过去。

“阿栗外出置办水粉脂膏,在街口碰见的。观公子忧心你的病,可送了几次帖都不见回应,遂转托我把信捎来。”

几次帖?宋子衍连个影儿也不曾见着,心知定是宋灵均背后弄送的缘故,又气又恨,不禁红了眼圈。

见状,宋子云微微挑眉,她端起茶盏,随口问道:“吵架了?”

“不是,”宋子衍说,“最近感染风寒,身子不舒服,有些难受而已。”

宋子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想起正月初六那日被宋子文诓骗锁在暖阁,其实当时她第二天就把事情原委都告诉了爹爹,但爹爹只轻轻揭过,说亲事已定,为顾全两家颜面,以后不要再提,就当烂肚子里。落后她见宋子衍与观林相处倒也和顺,遂当歪打正着,促成了一桩好姻缘,岂知观家根本不愿认下,接二连三发难羞辱。唉,四妹妹还是太软,若换做她,断不会由人如此摆弄。

“我瞧观公子待你很不错,是个良人,这门亲……确有些委屈,但福兮祸兮否极泰来嘛,你也莫要再伤心。”

这本是好意安慰,宋子衍一听,霎时萎顿下去,流出泪来。

他是好,可她已非清白之躯。

“欸,怎好端端哭了?”

宋子衍抽噎着,说不出话,宋子云叹了口气,道:“观林待你一片赤诚,必不会相负,日后你是同他过日子,又不是和他母亲,担心什么。我一直觉得你气运不错,你娘虽为妾室,却深得爹爹宠爱,能与月桂堂齐头并肩,而我娘,虽是正室,可惜……命短福薄。好了,你身子本就怯弱,要多以保养为重,不能总是自苦,徒增伤悲。”

宋子衍勉强收住泪,一番谢过。二人又叙了些无关要紧的闲话,宋子云便起身告辞,临走,忽瞥见妆台上那支蝴蝶珊瑚簪,脚步立时顿住。

“哦,那是前阵子下定,大哥哥送来的贺礼。”宋子衍慌张解释道。

宋子云怔愣望着,半晌无言,末了,才轻飘道:“哥哥从来只偏疼你一个。”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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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硬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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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栀令
连载中卿去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