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衍狼狈回到北绣阁。正要灌杯冷茶醒神,秋瑾走过来了,“才要去寻姑娘,怎么在外面待这么久?夜里凉气重,若伤了风可如何是好?”
说着抚上她手,宋子衍怕被瞧出端倪,推开道:“没事。我累了,你去打盆水来洗漱。”
秋瑾看了看她,就去把煨在炉罩里的热茶端出,斟一杯来,而后打水、绞脸帕,伺候姑娘盥洗。
不一会,宋子衍就躺到榻上,阖起眼,强迫自己入睡,可宋灵均索吻的场景在脑中闪现不停。她翻来覆去,心里怕极了。
大哥哥竟真存了这心思,他选择今夜挑明,因为观家松口的缘故吗?难道那个青衫镇伙计是他的手笔?怪不得当日桂翠芳看起来毫不知情。还有金簪,他在监视自己?谁?谁是他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
床帐外,整间屋子像冷掉的汤饭,一片死寂。但千静万籁也抵不住她心肠百转,宋子衍感觉双唇烫似火烧,燥得受不住,大喊秋瑾将妆奁盒内的锦帕取来,惊颤地敷在面上,闻着那清新夹苦涩的草木香,方渐渐入眠。
*
三日后。
不知观林使了什么手段,观家来话,答应以正室名分迎娶,并言明十朝后是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届时由观大公子领人亲自过府送聘。只是,另附一条件:小公子需同时纳位远房表妹为妾,与四姑娘一道进门。
这突然冒出的表妹是何来历,宋家不太清楚,但其用心昭然若揭,分明存心折辱人。
大宗人家素来重礼法体统,哪有让正室夫人同小妾一并进门的道理?但宋微尘仍叫人去问四姑娘自己的意思。
宋子衍顾不得许多,观家这碗掺了沙的饭固然难咽,可较之宋灵均的虎视眈眈,便算不了什么。
接下来的时日,她只管待在绣阁,便是姨娘处也不走动,几乎闭门谢客,任由外面流言纷扬。
期间,有个翠微轩的丫鬟来送糕点,闲话道:“公子说,姑娘若有委屈处,尽可告诉他,他自当为姑娘做主。”
宋子衍心下雪亮,他哪是要为她做主,分明是逼她低头。她偏不肯,只推说“身子懒,不大出门,外事不知”,就含糊打发了。之后,翠微轩再无动静。宋子衍反觉轻松,如此捱着,直到下定日。
这天,杜姨娘一大早就过来替她开脸梳妆,又絮絮地讲了许多嫁到人家做媳妇的礼节。
“中间虽有些波折,到底事成了。观家钱过北斗、米烂成仓,林哥儿待你又百般珍重,他爹娘也跟老爷承诺立誓,绝不亏待你。如此看来,已是圆满,我啊,安心了。”
杜姨娘笑眯眯的,一面绾发,一面叮嘱道:“只是往后到了人家府上,凡事须谨慎小心,尤其你那婆母,心里是对咱们不乐意的,初始你且顺着些。不过也无大碍,自古婆媳就难对付,但终究心疼儿子,你呢,只要牢牢抓紧林哥儿,便等于捏住了她命门。再者,日后夫妇二人要和睦相处,彼此不争执、不算计,才有信任。有信任便有依靠,有依靠便有盼头,有盼头日子就好过。”
说着,她压低声音笑道:“男人,都是炸毛的虎,我们女人得捋顺毛,柔情蜜意地哄着,他舒坦了,自会事事依你。可记住了?”
宋子衍心不在焉地点头。
门外,颖哥儿正在廊下逗弄白鸽——鸽羽早被剪断,飞腾不得,只能扑棱。每扑一回,弟弟便紧拽手中拴着它的细线。白鸽遂一次一次被戏耍,逃脱不出他掌控。
宋子衍望着,心头若有所失,只觉诸事顺遂,反倒不安。
半炷香功夫,一切妆扮妥当。这时,南绣阁的阿栗来了。
“奴婢奉三姑娘之命,来给姑娘道喜。三姑娘说,‘给妹妹备了两匹彩霞缎子,一对玫瑰玉耳珰,权作贺礼,恭祝妹妹缔结良缘。’——东西都在这了,请姑娘过目。”
宋子衍道谢,让春杏接过。阿栗见状,客套几句,就回南绣阁去了。
杜姨娘拣起一只耳珰瞧了瞧,水头还不错,道:“子云以前总跟你闹,这几年大了,倒有了些姐姐的样子。”
正说着,月桂堂赵嬷嬷又跨进门槛,捧上两盘物件,笑道:“老奴给四姑娘道喜了。”
春杏照旧行礼接过。赵嬷嬷道:“夫人说了,姑娘本姓李,可在府中住了多年,如今出阁,也不能太失体面。所以嫁妆,按府里两位小姐的规格一样备办,好让您风风光光出门。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恩典。”
话落,掸掸衣袖上的灰,继续道:“但俗话讲,麻雀插几根金毛也变不成凤凰。日后到了夫家,便看姑娘您自个儿的本事和造化了,万事务必仔细,别叫人背后嚼舌根,再三败坏家中女眷的清誉。”
讲完,神色得意笑着。
杜姨娘撵上,“你个老贼婆——”
就要动起手来,宋子衍上前拦住。眼下她没心思计较这些刻薄话,只劝姨娘:“今儿喜日子,吵闹不好,且先放着她,后面慢慢算账。”
赵嬷嬷听着,觑眼宋子衍,扯了扯嘴角,转身便走,却不妨迎面撞上一人。但见鹅蛋脸庞,莹润玉面,凤眼、琼鼻、朱唇,韧柳纤腰,身段匀称,妥妥美人胚子。
当即展开笑:“哎哟,这不是杳朱姑娘。”
赵嬷嬷这般前倨后恭,在场的人都明白为何。
杳朱原是老爷亲赏给大公子的,明为翠微轩掌事大丫鬟,暗里是公子的人。大公子的官阶真论起来比老爷还要高些,前程大着,现下身边只杳朱一个,收房抬姨太太迟早的事,府中下人自然上赶着示好。
“嬷嬷,”杳朱颔首为礼,“方才过来就见您在说道,什么打着灯笼、麻雀凤凰的,我听着好生糊涂。”
“且不说老爷早有明示,阖府上下,再不许提那无谓的‘亲生’‘养女’之别,单论四姑娘如今的身份,是咱们府里正正经经、千挑万选才聘出去的骨肉,是为府上增添光彩的贵人。您老在此处也是积年的老人了,合该比旁人更明白‘体面’二字的分量才是。”
杳朱嗓音清朗,举止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赵嬷嬷脸红一阵白一阵,偏杜姨娘还不高不低地补一句:“可不是嘛!有些人,就是记吃不记打,老爷的话当耳旁风,背地里瞎嚼弄。也不怕那舌根子烂了,白长这把岁数。”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赵嬷嬷羞不住,呼哧呼哧地走了。
杳朱这才上前施礼,递上一个匣子,道:“四姑娘万福。这是大公子命我送来的贺礼。”
宋子衍听到“宋灵均”,心头倏地一紧,目光盯着那匣子,嘴上道:“我近来事多,总不得闲,好些日子没去看大哥哥了。他,一切可好?”
“还不是老样子,不分昼夜的忙。我做奴婢的,劝破了嘴皮也没用,只能干站一边着急。”
宋子衍点头应着,说:“还是要劳姐姐多费心。”
杳朱笑了笑,又道:“对了,还有四个箱笼,公子私下添置的,吩咐一并填入姑娘嫁妆单子。今日忙乱,人手不得空,晚些再着人抬了来。——公子说,家中妹妹,姑娘最先出阁,偏往日情谊又最深,此番他心里是既欢喜,又不舍。”
闻言,宋子衍心底簇起一点波澜,这态度…似乎又变回去了?难道这段日子想开了?可那晚他说他想…他不是甘于放手的人。
宋子衍梗着怀疑,正欲细问,杜姨娘笑话道:“也亏是你,大公子还算上心,换做旁人,脸冷得都能刮下二两霜来。”
她话音落,众人笑了。
杜姨娘打开匣子,见里面是对红珊瑚嵌珠镯和一支铜镀金点翠镶珊瑚蝴蝶簪,雕工镂月裁云,颜色赤霞焕彩,一看便知名贵。
“瞧着像整块料子特意打的,”杜姨娘说。
杳朱:“不错,珊瑚是公子高中那年,宫里赏的;工法也是请教了京中名匠花心思雕琢。那只蝴蝶簪,三姑娘眼馋好久,公子都没舍得给呢。”
明明是寻常话语,宋子衍听着,心头很不是滋味。她怕,这一切不只为妹妹,更有遮羞的幌子。
这时,杜姨娘拈起那簪子,要替她戴上。宋子衍下意识推拒,好似那是一支要刺伤她的箭,但姨娘不依,杳朱在旁也笑吟吟劝:“姑娘白,这颜色衬你。”
宋子衍只好作罢。
*
刚过辰时,观家的人吹吹打打地来了,一共二十四架抬盒,装有聘金、首饰、绸缎、礼饼茶果等等,将院里摆得满满当当,而后交换庚帖、延请官媒、清点聘礼,足足喧腾一上午。
及至晌午,厅中排开男女四桌家宴,宋家阖府出席,被禁足多日的宋子文已放了出来,正同宋子云一处,跟在桂翠芳后面应酬女客。半个月未曾露面的宋灵均也来了,一袭藏蓝长袍,墨发高束,气度肃然冷冽。
宋子衍才到院里,便与大哥哥撞个正着。他立在不远处,眸光深沉似网,紧罩着她,觊觎从黑瞳里散出,扑打着她。四目交接中,宋子衍感觉呼吸都被扼住。
宋灵均仍不肯放过,上下肆意打量起来。只见她身着绛红色百蝶纹对襟上衣,搭配海棠红绣花马面裙,身段玲珑有致,妆容明媚艳人。她素日喜清雅,甚少这般靡丽张扬,不过,看上去倒更动人了。
宋灵均目光流连着,在瞥见头上那支珊瑚簪时停了一瞬,眼尾微微挑起。
对此,宋子衍只觉难堪,埋下眼睛,一声不吭走开,去了前厅。
“衍姐姐——”
观亦清一见着她就活泼奔过来,绕着人转了两圈,惊奇道:“你今日……好不一样,很惹人注目。”
“哥哥,你说是不是?”亦清转头问观林,却见他早望呆了眼,扑哧笑出声:“哥哥,你脸红作甚?”
“不准顽皮。”观林被妹妹打趣,神色微窘,轻斥一句,随后上前,温柔缱绻注视宋子衍,自然而然伸手要牵她入座。
多日不见,宋子衍瞧他清减许多,想必是在家里抗争受了苦,不由心下泛酸。正要抬手,余光扫见宋灵均走近,她又缩回,摇了摇头。
观林当她羞涩,便不强求。观亦清倒觉有戏,干脆牵起宋子衍,又推搡哥哥,撺掇坐一起。对此,两人无奈对视,但眉梢眼角皆露出喜色。
这厢两情相悦,宋灵均只冷冷看着。
席面上,贺客都在外厅,宋观两家人安排在堂屋里。人数不多,男女便未分席,只将两家长辈置于一桌,晚辈另设一桌,但…公子小姐们这边,因坐着宋灵均,气氛仿佛暴雨前的天光,沉闷得厉害。
观林见状,率先起身,恭敬向“大舅哥”敬酒。
宋灵均无动于衷,只是闲闲瞅了眼他,继而慢悠悠地问宋子衍:“定亲酒,妹妹不陪一杯?”
嗓音格外低沉,听在耳里,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爬,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子衍心头一紧,那夜逼酒的情景又浮上来。一桌子人都望着,她不得不起身,举起酒盏,却避开他视线道:“衍儿……敬大哥哥一杯。”
宋灵均轻笑一声:“不过是吃杯酒,紧张什么?难道,还怕大哥哥为难你不成?”说着,眼里笑意深了些,“又或是,想起了之前……幼时醉酒的旧事。”
宋子衍面色倏然发白。
宋灵均含笑瞧着,转头对观林道:“我这妹妹,胆儿小,但性子是最温婉柔顺,跟只小鹿一样,总叫人打心眼里疼惜,要好好护着才是。”
“大哥放心,我会把衍儿当自己的心呵护,”观林保证道。
闻说,宋灵均盯着他,无声笑了笑,随后举杯共饮。
等坐下来,宋子衍手心沁出一层薄汗,观林注意到她脸色不好,凑近关切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宋子衍柔柔回他,“有些闷热而已。”
两人亲近的姿态宋灵均看在眼里,胸中仿佛有火在烧,遂侧首,对视上观亦清。
自打落座,她就频频偷看他。
宋大哥太好看了,眉目如画,色笑袭人,只是好凶,观亦清不敢贸然搭话。却在这时,就见他略一颔首,旁侧婢女立刻盛了碗汤递来。
“观家妹妹,这七翠羹味鲜香浓,适合小姑娘的口味,多用些。”宋灵均温润招呼道。
观亦清当即红透脸,娇羞道谢。
见状,宋子文宋子云好生惊讶,大哥哥怎突然转性了?观林也觉奇怪,方才还冷面煞神似的,现下对亦清竟又和颜悦色起来,想不通。宋子衍倒隐约猜到了,但只装作不知。
这厢微妙情状,一旁的长辈也留意到了。
桂翠芳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对观夫人道:“亦清活泼灵秀,倒惹人喜爱,不知将来哪家有福气得了去。”说着稍顿,转向宋微尘,“老爷,我们四姑娘与小公子,是极般配的一对。如今两家已是亲家,我想,要是能……亲上加亲,岂非锦上添花,美事一桩?”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神色皆变,尤其观家夫妇。
桂翠芳话外之意就是指宋灵均和亦清。宋灵均尚未婚配,又圣眷正浓,前途无量,若他们家能借此亲上攀亲,那真是天大的喜讯。
“夫人说笑了。”观夫人先接话道:“亦清年纪还小,性子也跳脱,我还想多留在身边教导几年。”
听言,桂翠芳语气更热络了:“哎哟,母亲疼女儿的心,我怎么不懂?可以先订下来啊,再过两年完婚是一样的。除了家里三个妹妹,十几年了,我今儿头一回见灵均在意起姑娘。”
这下,观家夫妇不再推拒,只将目光投向宋微尘。
宋微尘深知做不得主,却也不甘退让,斟酌了会,打算应下。一则,可制住宋灵均,挣回几分面子,二则,此事横竖成不了,但能借机同观家多要些好处,一举两得。
正要开口,就听宋灵均淡淡道:“桂姨娘好意,灵均心领了。然公务冗繁,无瑕顾及儿女私情,所以婚事,暂不想提。”
他话刚落,桂翠芳脸跟着僵了。
宋灵均这才满意,借口尚有要务,起身行礼告辞,临走,瞥了下宋子衍,目光耐人寻味。
这转变几乎霎那间,场面简直尴尬至极,无人说话,只闻檐下雨链叮当叮当响,静了好一会,方渐渐活泛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宴席渐散。男客们移至侧厅谈话,女眷则来到厅后的暖阁,各自随便坐了。
丫鬟捧上性平的青茶,茶汤清亮,似白水一般,香气却馥郁绵长,后又上了八样果子,另有小厮往绿釉镂空香炉里添香。
这一整日,观夫人对宋子衍态度极其冷淡,没问一句话,对宋子文倒十分亲切。此刻正拉着她手道:“我啊,每每一见着你,心里就止不住欢喜。年前那会初见,便觉投缘,想着要是成了一家人该有多好,可惜……子文,我且真心问你,可愿让我认你做干女儿,你唤我一声干娘。”
闻言,宋子文飞快扫了眼宋子衍,而后大大方方道:“夫人厚爱,子文受宠若惊。此事只要母亲应允,我自是千百个愿意的,但……四妹妹过门在即,她便是您名正言顺的儿媳,该唤您‘婆母’,而我是姐姐,若认了干亲,叫了干娘,那这辈分,岂不乱了套,倒平白的,与四妹妹为难。”
“这些都是虚礼,不算什么。”观夫人轻蔑瞟眼宋子衍,说:“有的人,比这更为难人百倍的事都做得出,想必也没脸在意旁的细枝末节的去处。子文,只要你愿意就行,别的无需多想。”
此话一出,一屋子丫鬟皆悄悄交换眼色。宋子衍听得真真切切,可她无立场反驳,只垂下眼,心里默念,背地风波,当面笑语,人本虚伪,无妨无妨……
正煎熬间,秋瑾忽然来了,朝上行礼道:“夫人,大公子着奴婢请四姑娘去核对嫁妆单子。”
“什么单子?不是早就对清楚了?”桂翠芳问。
秋瑾:“大公子额外多添了四个箱笼,说兄妹情分一场,权作个心意。”
桂翠芳冷淡哦了一声,才对宋子衍道:“既是你大哥哥一片好心,去吧,看过了,款单叫人另送份来,我好妥当安排。”
宋子衍本就如坐针毡,听了立刻起身,低眉顺眼道是,便同秋瑾一块离开。
二人出来时,红日正欲西沉,天边彩霞润色,景致撩人。
宋子衍深深吐了一口浊气,问:“东西在绣阁还是在翠微轩?”
“都不是。在栖月楼。”
“怎么在那?”
“不清楚,”秋瑾把头低下,说:“好像是外面铺子送来的,临时搁在那。许是大公子太忙,忘了叫人挪。”
宋子衍点点头,只要不是翠微轩哪里都行。
等及至栖月楼,晚霞几乎敛尽,天色渐渐黯淡,皎皎碧月爬上树梢。
这楼前有方荷池,正是先前宋子衍和观林落水的那个。眼下,只见水面芰荷亭亭、翠盖擎露、暗香浮动,比起二三月时的枯败光景,要幽韵情致多了。
这边,福生一瞧见人,疾步迎上来:“四姑娘快请,公子已等候多时了。”
听言,宋子衍犹豫起来,忽发觉整座楼,在月影树影灯影下昏暗朦胧,仿佛魇住一般。她心惊胆战往屋里走,但见捆扎着红绸的箱笼摆得整整齐齐,而宋灵均身姿挺拔,背对着她,临窗吹风。
袖袍猎猎声中,宋子衍想退出,门却吱嘎一声彻底阖上。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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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