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吻

夜来了,但还没有完全降临,风中仍飘着黄昏的香味。

宋子衍坐在园中石阶上,两肘撑着膝头,两手托住脸腮,右手小指衔在口里,怔望着天。夜的晴朗使天幕澄澈如冰,一轮圆月悬在当空,清辉皎然。她又往两边看了看。左面是大湖,水波载着月光在颤动,常有鱼的唼喋声;右厢有个凉亭,时值仲春,亭边花木葳蕤茂盛,亭后垒石堆山,上面茑萝浅翠娇青。

多醉人的夜色啊,宋子衍心中喟叹,觉得此时偌大宋府才有几分家的味道。

家,她轻说出这个字,眼前随之浮现出自己与观林相伴的光景:檀香袅袅的书斋里,一个伏案读书,一个研墨理纸,形影相随琴瑟和鸣。再待到明年的今日,也是这样一个美而多情的夜晚,他们共骑一匹马,游山赏水。

“骑马——”宋子衍想起观林说的,女子亦可跋山涉水、策马奔腾,跟男人一样,有广大的天地,而非困守在四方窄院里。她遐想着那种自由场景,不觉快活笑起来。

但转瞬又止住,哀愁蹙上眉头。若观林未能劝服他母亲,观家坚持不允,难道她真要委身做妾?

不,妾为奴,连人都算不得,还谈什么像男人一般活着。

宋子衍焦急起来,在亭前不住地来回踱步。为何命运这般磋磨她?假如自己真的是宋家小姐就好了……

宋子衍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桩未知的婚事上,不曾看见有人来,却忽地听到脚步声响,吓一大跳,转身左右张望,很快锁定了方向。

亭后假山下的山洞口边,宋灵均一袭玄黑衫,半隐在暗影里;俊美面容在白俏月亮照映下莹如玉石,眼眸却是貂黑、乌灼灼的,透着危险明涌的意味。

二人对视的一瞬,宋子衍心不受控制地发紧。

宋灵均一手拿酒,一手披开垂下的绿枝,从洞里走出:“这么晚,妹妹不歇息,在这做什么?”

宋子衍定了定神,随口应道:“哦,今晚月色好,我舍不得睡。大哥哥怎的在此?”

“我也是见月亮不错,出来走走。”他一边说,一边走进亭内,晃了晃手里酒壶,“过来陪哥哥小酌一杯?”

宋子衍想了下,旋即提裙款款走去、落座,见桌上仅一只杯盏,不由皱眉道:“就一个杯子怎么喝?我去叫丫头送副来。”

“不妨,”宋灵均只管斟酒,等满了径直递去,“妹妹先饮便是。”

听言,宋子衍踟蹰望他,就见大哥哥眸中如常地含笑,但底色是淡漠的,眼角还搁着凛冽寒光,仿佛在告诫她,别不听话。

甭管平素他们兄妹如何的好,宋子衍和宋子文宋子云一样,都打心底畏惧这个兄长,不敢违拗。于是浅笑了下,乖巧执起盏一饮而尽。

“多谢大哥哥相让,”她嗓音清甜,“我还是叫人送些酒肴过来。大哥哥难得有暇赏月,妹妹可不想扫了你的兴。”说着便站起身。

“坐下!”宋灵均口吻威严不容推诿。

宋子衍愣了愣,重新坐回去,听他接着道:“哥哥照顾妹妹天经地义,何来相让之说?这壶酒就是全给妹妹喝了都行。只要你高兴,我便求之不得,又怎会嫌败兴?”话落,手起斟满一杯,继续推来。

宋子衍看着面前的酒,明白他不是来赏景,是来找事。她不再作声,望着他,见他那暗藏冷峻的目光,凌厉得逼人,心里想起京中关于黑煞鬼手段残忍的传闻。顿时,仿佛石凳长出刺刀,她下肢开始打颤。

但这酒,不喝不行。

宋子衍挤出笑,伸手端起,又怕他故伎重演,逼自己再来第三盏,遂只呷了一口,宋灵均见状,什么也没说,直接拿过杯子,仰头干了剩余的酒水。

看他丝毫不避讳,宋子衍又惊又慌,从前的怀疑直袭心头,宋灵均似知她所想,淡淡扫来一眼,然后若无其事起身,走到阶边,抬首望月。

玉盘静静悬在虚空中,溶溶银光泼洒到他玄黑长衫上,显出铁一般的影子。四下草虫喓喓,蛙鸣鸱叫。一派景趣中,宋灵均开口道:“好月色,当真一庭如水。——方才过来时,似听见妹妹在长吁短叹。哥哥不解,有如此良辰美景,怎的还忧思重重?”

听言,宋子衍正欲编理由支吾,他却又道:“不过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妹妹要给人家做小,自然伤心委屈。”

宋子衍脸色立时变了。

宋灵均转身,嘴角挂着一丝嘲谑的微笑,走近她道:“官家千金小姐与人为妾,知情的,当妹妹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宋家女儿自甘堕落,轻贱自身。我的乖妹妹,你向来是个明白人,这回怎么发昏,要走步臭棋?”

说时,他自高往下俯视着她。宋子衍抬起眼睑,望进他眼睛里,已笃定对方对自己有所企图。

“大哥哥这话我却是不懂。”她道,“什么叫宋家女儿自甘堕落?妹妹与观家公子议亲,每一步都依着规矩,照着礼数,光明正大来的。旁人便是要议论,还能从这堂堂正正的流程里,挑出什么不是来?况此事尚在商议,并未定论:假使成了,将来一切自会依规而行,不落人口实,若不成,亦不过是一桩未成的寻常亲事,所以,坏不了二姐姐和三姐姐的名节清誉。再说,世事无常,哪有步步都是好棋的道理,便是大哥哥在官场上,也见多了死棋走出柳暗花明的例子,不是吗?”

“哦……原是这个理,”宋灵均讥笑赞了一句,“看来妹妹准备忍辱负重了?”

宋子衍受不了这阴阳怪气,冷道:“我在这里不也是苟且偷生?”

“故而换个地方苟且偷生就是你的选择?”

“……”

宋子衍不想掰扯下去,说:“什么选择不选择的,我听着糊涂。夜已深,妹妹该回去歇息了。”

音落,她起身要走,宋灵均跟着身形一晃,堵住凉亭唯一出口。两人四目相对安静站着,半晌宋子衍才妥协道:“大哥哥,放我过去。”

对方仿佛听不见,一动不动。

她又把原话讲了遍,且加了句:你我是兄妹。宋灵均依然不理睬,反而抬步逼近,宋子衍要躲,右臂却猝然被拉住。她脊背蹿出一层冷汗,使力要甩开,宋灵均偏不叫她如愿,施了分力,钳制得更紧。

就在这时,湖边突然传来说话声,听着应是上夜的人。

“快松手,有人来了,”宋子衍急忙低声道,“让他们看见不好。”

“这有什么要紧。”宋灵均笑了笑,嗓音冷淡:“你我兄妹不过闲谈几句,又不是同外男搂搂抱抱拉扯不清。妹妹如此急于避嫌,与我疏远,莫非在你心里,不当我是兄长,而是视作不相干的……男人。”

闻言,宋子衍只觉有什么东西骤然坍塌,脸色煞白,那由远及近的“哒哒哒”脚步声却愈发清晰。她心头剧颤,奋力挣扎,宋灵均纹丝不动。

就在惊惧吊到嗓子眼之际,忽地一阵疾风掠来,下一瞬,她被股力道带着,后背重重抵上冰冷山石。宋灵均紧步逼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恰在此时,枝头传出两声“咕咕”鸟啼,那两个上夜的人也行至亭前,正谈着话。

宋子衍舒了口气,锐利地盯住宋灵均。宋灵均也锐利盯她。只一刹那,两人不约而同撕开伪装的皮,暴露蛰伏的凶狠野性,展开兄妹的男女的角逐。

天上明月冷冷看着,树上野鸟暗中窥视着,石上绿萝无言瞟着。

在这异样暧昧中,宋灵均逐渐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强烈的本能引诱他越过宋子衍肩膀,欺在她耳边,哑声道:“你身上好香。”

两人挨得太近,他的声音混在她急促的呼吸中,滚烫的男人气息侵到她脖颈,宋子衍难堪得想哭。

待那二人离远了后,宋子衍推开他,要走,宋灵均不让:“走可以,但方才那两杯酒,是我的心意,礼数往来,妹妹也该回敬两盏,算全了咱们兄妹亲亲热热十几年的感情。日后出阁,便是正经亲戚往来,大哥哥也不好再像如今这般……疼你……护你了。”

这些话宋子衍半个字都不信,但怕僵持下去让人撞见解释不清。她强捺怒火,取过酒壶,斟满递去。

岂料他好整以暇看着,不接。

宋子衍咬牙送近了点。

宋灵均挑眉,勾起笑时,突然拽住她手捏着不放,摆出要喂酒的架势。

宋子衍吓得下意识往回抽,可他大掌强硬挟持着,只几下搓弄,那细嫩手背便通红一片。

“妹妹还是听话些。”宋灵均眼含戏谑,劲道不减,硬要她亲手喂了这杯酒。宋子衍敌不过这无赖手段,被迫顺从。偏他存心戏弄,挺直身姿半分不肯俯就,两人身量差一大截,宋子衍不得不踮起脚,情人求爱似地贴到他身上。

一杯酒结束,恨不得当场撂摊子。

宋灵均慢条斯理地抹去唇角酒汁,道:“还有一盏。”

闻言,宋子衍气愤瞪他。对方倒一点都不动气,脸上挂着笑,用轻佻的眼光在她小脸上盘旋,似在玩弄那因嗔怒而更显娇媚的脸。

没奈何,她又斟一杯,这回不肯接近了,只道:“此杯过后,望大哥哥说到做到,今后各安其位,不再逾越。”说着,不放心补一句,“妹妹真心不想再生误会!!”

见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宋灵均心底暗笑,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见状,宋子衍稍稍安心,正要搁下酒壶,身子忽一旋,跟着人就落进他怀里。

“你做什么?!”

才出口,便见宋灵均噙着笑,偎到耳边,轻轻道:“你不想我想啊……”

宋子衍似听见索命的话,骇然睁大眼。见她这神情,宋灵均还要刺激,用单手圈住人,另一只手肆意搓揉起她红唇,“看这‘菱花小瓣’,生得这么美,不知品尝起来什么滋味?”他挑逗着,目光挪到宋子衍头上的金簪。

“金瓜缠粉蝶,好精细的做工。——今日特意戴这支簪见观林,什么意思?——你是想跟他行敦伦之礼,替他开枝散叶吗?!”

宋灵均冰冷质问,想到白日二人倚靠一起卿卿我我,怒意遽然涌起。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猛灌一口,接着,咚地一声壶坠地,他狠狠咬住了她唇瓣。

宋子衍拼命挣扎,但掌在腰间的手十分遒劲,攥着她不许逃脱。

因说不出话,就抬手在他胸口奋力推拒,口中呜呜呜,却反被吻得更深,她转而死死揪拽扣在自己后腰的那只手,力道大地几乎要掐断它。宋灵均吃痛,干脆钳住宋子衍两手反制在背后,宽掌箍住其后颈,硬是把那口酒渡进她嘴里。

一吻尽了,宋子衍猛力推开他,连连后退几步,喉管被**辣的酒液刺激得发痒,她忍不住用力地咳,几乎咳出涕泪,脖颈沁汗、头皮阵阵发麻中,恨望着宋灵均。

月亮好像更大了,如水的清光打在她狼藉的泪花上,衬得眸子愈发流光溢彩,宋灵均欣赏着,还有些不知餍足,露出愉悦又恶劣的笑。

做了这等龌龊之事,居然还泰然自若狂妄不已,宋子衍惊惧万分,心里尖叫,疯了,他疯了,都疯了,而后跌跌撞撞,掉头就跑,很快踉跄消失在夜色中。

注:簪子上琢琱的花案是金瓜缠粉蝶,隐喻男女夫妻恩爱行房事,也有多子多孙、瓜瓞绵绵的寓意

男主:……醋海翻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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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月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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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栀令
连载中卿去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