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为妾

光阴似箭,转眼五六日过去。自那天宋微尘发怒、下令禁足二小姐后,府里闲言碎语便消停不少,又接二连三下雨,各人都在各屋里,闭门不出,倒落个清净。

观家却是吵翻了天。小公子为娶宋家那个赝品,在府中大闹,夫人心疾未愈,又病歪在床上,老爷教训了几次,偏他性子犟似驴,打不服,思来想去,到底认下这口气。一则,缓缓家里火气,二则,当日在宋府退亲,听那四姑娘说“于人,当有过中求无过,不当无过中求有过”,觉得这孩子有些主见,料想通情达理,胜二房那尖酸媳妇不是一星半点。

他起了欣赏之心,但做老子的,威严不可失,遂提出要观林从此用心读书,赴约春闱。二人达成一致不提。

观林又来母亲跟前“承欢”。

观夫人躺在床上,把脸朝里面,不肯见他。

见状,观林当即跪下,“母亲,林儿来给您请安了。”

无人理会。

他继续道:“母亲,母——亲,您是这府里林儿最亲的人,此番都是我的错,千错万错,惹您伤心。”

这时,观夫人才有点反应。

观林趁热打铁:“只是,先前在您生辰宴上,族中亲眷都知晓了观宋两家议亲之事,如今突然反悔,定会生许多非议。林儿……不忍见您受闲气。”

观夫人明白这是借口,冷着声道:“由他们说去,总好过于被骗婚。”

闻言,观林没反驳,他膝行到榻边,动情地说:“儿不在乎她嫡庶真假,况宋家是承认她的。”

“你不在意,观家在意!”观夫人一骨碌爬坐起来,拽开绣帷道。

“究竟是观家在意,还是您在意?”观林也气愤了,声音里满是苦恼:“您想我娶宋二姑娘,不接受四姑娘,只是为了嫡女讲出去好听,我高兴与否、喜欢与否,都不打紧,是也不是?难道日子不是我过?还是说,我的日子是为了过给别人看的?”

“别跟我提这些!”观夫人叱责,“你要不是观家公子,没钱没地位,凭什么娶人家官小姐?”

观林沉默了。

许久,观夫人意识到言语重了,伤了儿子心,遂委婉劝起来,嗓音很温和:“林儿,你从小锦玉堆里长大,人人都捧着、迎着,对你有求必应,不敢拘束;你没吃过苦,所以事事想的简单。之前弃嫡择庶,母亲虽为难,但也依你了不是?现是她宋子衍出身不检点、品行不端,我怎能容忍这样的女子连累你受人诟病?人言可畏!听话,忘了她,将来再选一门能让你终身受益的亲事。”

“不,我不要旁人。”观林急了,“衍儿并非轻浮之人,那些事都与她不相干。”

观夫人见他如此倔,气得不行,命人赶将出去,观林不走,只一味跪在院里恳求。外面风雨生猛,观夫人硬着心肠不问,又怒又急之际,身边嬷嬷捎来一封宋家书信。

她看了,于屋中踱半天,听窗外雷鸣滚滚,终是狠不下心,推开门。

“她到底有什么好?让你死心塌地,非她不娶!”观夫人撑着伞厉声诘问。

她有什么好?

观林想,那日在宋家前厅,见她从门外进来,茉莉白的领口,鹅黄碎花袄,珍珠灰长裙,清新娇嫩,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珠栀子。她见他时,眼倏地睁大。观林立时想到三年前在江畔,她也是那般神情望着自己,只不过,腮上还挂着泪,鼻尖通红,委屈巴巴的。

那天小雨酥酥,万千雨线如丝如缕,垂钓在江面,激起一朵又一朵雨花。两人衣裳都潮透了,观林不想她哭,就哄道:“你闻闻,雨里有泥土松软后逸出的草木香,是甜的。”

宋子衍听了,还真乖乖吸起气来,随后捉住他手,指向地面,稚气道:“看,雨摔下来,变成好多蝴蝶。”

观林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她亦跟着轻轻露出笑。那笑容单纯、干净,单纯得像拂过柳枝的春风,干净得像缓缓流动的碧蓝江水。

去宋家登门拜访那日,见她袅袅婷婷站在面前,才恍然发现,小姑娘长大了,一股生动活泼的欢喜从心底升起。

……

观林回神,自雨幕中抬起头,仰着水淋淋的脸道:“她哪里都好,我对她……一见钟情。”

“哼,我看是那张脸勾得你色迷心窍。”

“好看的皮囊很多,唯独宋四姑娘,是我千万人中一眼相中的。”观林声音里含着哭腔,哽咽求道:“母亲,林儿长大了,这回您便由我做主罢。”话落,伏身磕头。

观夫人悲悯注视他:“你只是看着长大了。——世上没有一直如愿的命,执意强求,最后也许两手空空。”

观林一个劲摇头,雨水飞渐:“我不想今后。林儿只知,感情很珍贵,不是谁都能给的。”

话既至此,只能松口。

*

宋府。

宋子衍日日守着那封信苦等,第八天,终于有了消息——观家松了口,说是要上门相谈。对此,她虽不明就里,梳妆时却不觉戴上了那支金簪。

客堂上,宋微尘与桂翠芳先是一番赔罪。观夫人态度也算亲切,说:“出了那档子事,本欲作罢的,但我这混小子坚持。唉,算了,都是儿女孽债,咱们当爹妈的,不得不操心。”

宋氏夫妇正点头应承,不料她下一句竟提出纳妾。

闻言,宋子衍一下子全身都冷了,观林直接站起质问,宋微尘更是拂袖道:“我宋门诗礼簪缨之族,姑娘从来只有高嫁的道理,如何与人为妾?传出去岂不叫人笑坏大牙!”

观老爷避开眼神不吱声,却是桂翠芳接道:“老爷休怒,且先听听,到底甚么说法。”

观夫人便看向宋子衍,道:“你虽为四姑娘,可毕竟只是名义上,又是那样的出身,若立为正室,外头闲言蜚语怕难以消停。但我知你性子良善,通情达理,是个好孩子,林儿又一片痴心,两家也素有旧谊,我与他父亲断然做不出棒打鸳鸯的事。故取个折中之策,以贵妾之礼迎接入门,不过正室应有的体面和礼数,保证许你分毫不差。”说着,顿了下,嗓音愈发怜惜、柔和:“听上去是有些许委屈,但进了门,就是一家人,我定善待于你,这一点尽可放心。”

一番话讲完,厅中针落可闻。

观夫人半点不觉难堪,她清楚宋子衍在宋家根本不被待见,什么视如己出,嘴上好听罢了,但到底打了人脸面,于是更加温和道:“今日外头风光不错,让林儿陪你去园子里走走,权当散散心。姑娘家,婚姻大事,不可草率,须认真思虑。若愿应下呢,方才所言,宋观两家可当面立据为誓,若不愿意,也无妨,我们彼此互不耽搁。”

……

园中,花灼叶茂,晴丝袅袅,宋子衍曝晒在日光下,身心反倒发寒。纳妾,姨娘就因为是妾,在府中处处低人一等,如今要她也上这条道,做梦!

观林看她丧魂落魄的样子,满心焦灼,拽住衣袖解释道:“衍儿,你且信我,我真不知母亲会提出这种过分要求。”

宋子衍没说话,安静看着他,眼里尽是失望。

观林耐不住这般无声责怪,转身要再去求观夫人,却被她阻止:“不用,你做的够多了。我并不怪你,一切本就因我而起。”虽如此讲,鼻头还是泛上酸涩。

“对不起,我——”观林第一次在女人面前不知所措,他内疚得喘不上气。

见状,宋子衍岔开话:“听闻前日你淋雨病了?”

“好了,”观林声音微微颤抖,“见到你就什么都好了。”

宋子衍笑,然后沉默好一阵,才道:“你嫌弃我吗?”

“我为何要嫌弃你?你也不曾嫌弃过我啊。”

这话听着奇怪,然宋子衍懂。京中都传观家小公子是个二世祖,不好读书亦不事生产,整日光到处厮混,无所作为,可依她之见,观林才情甚好,只是志趣不在经济仕途上。但这些,如今都与她无干了,遂苦笑道:“缘分使然,强求不得。……你当初……倾心的要是二姑娘就没这么多事了。”

听言,观林定睛注视她,正色道:“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在青江畔。”

“什么?”宋子衍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跟着思绪跳回到三年前。

春社日,江堤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汗味与脂粉味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股闷热的浊气。宋子衍与姨娘走散,又被人恶意推搡,踉跄跌在地上。抬头只见乌泱泱的人腿,仿佛密不透风的墙,吓得她号啕大哭,却在这时,有只手劈开人潮朝她递过来。

“小妹妹,别哭。”

嗓音清越,袖衫上染有草木气息,混着雨天潮湿的新泥味。

此人便是观林。

那天他一直牢牢牵着她,说怕她走丢,甚至在宋家奴仆寻来、要离去时,还温柔笑问:“小妹妹,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观林一笑,左眉头那条疤也跟着笑,宛若一枝嫩芽抽条,在桃红柳绿时节、濛濛细雨催发下,蜿蜒攀爬到宋子衍心间。

“你——”她呆愣开口。

“第一次来府上,我就认出了你。”观林打断她道:“当时我并不情愿结亲,但若对方是你,不知为何,我心允之。后来一起相处,越发觉得你真美好,那日在我家筵席上,你说‘人心之纯净,远胜外饰之华美’,我听了很触动,便是慕容也赞你不以尘世目光看人,比旁的世家小姐通透。你这么好,母亲却再三侮辱,这件事是我对不住。衍儿,我会再想办法,我决不会让你做妾。”

宋子衍静默半晌,仍不敢相信,语气都颤抖:“这些话,可当真?”

观林忙举手起誓:“天地鉴证,风露澄明,我心昭昭同日月。”

“可若我嫁你,你如何护我?”她再问,这回眼里涌出许多不忍。

观林明白她的顾虑,道:“我会认真读书,赴举求仕,待他日金榜题名,有了安身立命之本,必能护你周全无虞。——其实我并不喜欢做官,你看古往今来、庙堂之上,有几人是得善终?我心底真正所倾慕的,是那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是阅尽天下名山大川的自在逍遥。但我做不到放开你,所以……若天遂人意,今后我想求个堪舆地理、疏浚水道的官职,如此也算不枉今日一番心愿。”

他沉浸忘我地说着,忽瞥见宋子衍秀眉紧蹙,不由汕笑道:“我确实没大志向,家业有两个兄长在,无须我多干涉,这辈子只想担风袖月,赏遍天下胜迹。衍儿,你可愿与我同行?”

“同行?”宋子衍十分不解,“女儿家如何能在外抛头露面?”

“谁说女子必须守在闺中?”观林反问。

“女子也能出门闯荡,跟我们男子一样,能顶立门户,撑起那半边天。跋山涉水、策马扬鞭、甚至桀骜不驯的性子,在她们身上,也只见得英气,不见得忤逆。慕容不就是独自经营着一个偌大的天香楼?衍儿,你一直在府里,见惯了后院姬妾之争,殊不知外面的天地才是海阔天空。世间多少好女子,不倚不靠,自立自强,勇于追逐她们心中所想、眼中所愿,而非死守在四方窄院内,捧着那套三从四德的古板规矩过活。”

听言,宋子衍心跳如爆竹勃发,砰砰砰不停,振聋发聩。更广大的天地,女子的天地,她的天地,宋子衍恍若进入美妙梦境,万分憧憬着,欣喜挽上观林的手。

肌肤相触的一瞬,二人皆怔了下,而后四目相对,情意流转,宋子衍脸上飞起一道薄薄红云。

观林见她如此娇羞可爱,被握住的手倏然发麻,心在战栗。他情不自禁靠近,小心俯就,在白皙额头蜻蜓点水落下一吻。

风过耳畔,空气都是馨甜的,但遥遥水廊上,两人倚在一块的倩影宋灵均尽数望在眼里,心头怒火绞戾,袖中拳头咯吱作响。近身伺候的福生头皮绷紧,直觉公子火气要冒十几丈了。

娘的,真是造孽!

说下人物年龄设定,女主15(已及笄),子文子云都是16,观林18,男主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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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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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栀令
连载中卿去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