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晗面色一顿，她偷瞥了眼谢凌，而他好整以暇地回望，虚弱的面容仍显现出戏谑的表情，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
她莫名难以启齿，但还是挤出笑意回回：“他是我夫君。”
“当真是般配的一对夫妻。”老婆婆满脸欣慰，一人俊逸，一人秀丽。
两人绝非出生乡野，她忍不住好奇问：“那你们打哪来？”
沈晗很想回应，不过念及谢凌此刻的状态，她于心不忍，遂放弃现下寒暄的念头，眼含忧色斟酌着启唇：“奶奶，我家夫君发高热，路上未饮一滴水，您这有水相赠吗？”
老奶奶闻声看过去，见那人一脸憔悴，几抹异样的红浮在面上，显然一副病态模样，她哎呀一声，连忙起身找水，嘴上还念念有词：“人老了，总是忘事。”
砰——
“多谢老人家。”谢凌诚挚道谢，伸手欲端起，没曾想手刚触及碗底，另只手迅速接过，眼前的这碗水转眼间来到了沈晗的手中。
他的视线循着那个方向追去，无声询问。
沈晗没理会那道炽热的目光，嘴角高高扬起笑意，对着老人家表达谢意的同时亲自将水递到谢凌嘴边，动作亲昵娴熟，还关怀备至：“慢点喝，小心别呛着。”
谢凌眉峰微起，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烧出病了，否则眼前的沈晗与之前的相比怎会判若两人？
他抿唇犹豫，瞬间不知下一步要如何，思忖间背后忽而传来的一道痛意。
紧接着，他像是如梦初醒般发现了她眼中隐含的几分警告。
而他堪堪领悟其中意味时，碗已直面迎上齿门，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多喝点，别着急。”她的声音温柔细语。
谢凌：……
“我家郎儿上战场去了，你们就在他这间屋子里将就一下。”老奶奶的话突然停顿，见两人恩爱，不由想到自家的儿子儿媳，脸不笑得更欢。
她再次起身走出门，这回手中拿着一把野草，慷慨地全放在那两人眼前。
迎上女娃不解的视线，老奶奶主动解释，跟献宝似的，“可别小瞧了它，用上我给你的方子，你家夫君的病不出一日便可好！”
“好生厉害！”沈晗面露诧色捧场，她拿出很久之前备在身边的碎银递过去，“这是给您的。”
老人家摆手想拒绝，但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破旧到几乎腐朽的木椅，她犹豫地伸手，但很快心一定，迅速把碎银抓在手中。
而后将多的那部分重新交还给他们，“这些就够了。”
沈晗蹙眉，从进门的那刻，她就知道这位老人的生活应该很是拮据，她还想再劝说。
但她没想到谢凌会先出手，他先在桌下用脚碰了碰她，与此同时嘴上也接过话：“天色已晚，您先休息，接下来我们可以自己来。”
“对、对，你们奔波一路，是该好好休息。”老人家左看右看那对夫妻，突然心有神会道：“是我这个老东西打扰到你们相处了。”
说完不管他们做何反应，一人直接在屋子里忙活起来，迅速收拾好东西，最后看着那对夫妻叮嘱：“有什么事来找我，千万别怕麻烦。”
匆匆说完便离开，只留给烛火和他们一个孤寂的背影。
期间沈晗多次出口想打断老人家的动作，却一一被谢凌阻止，起初他只是用脚，最后竟直接上手，而她为了不让老人家注意到异常，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咬牙忍到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你为何要阻止？”她甩开他的手，对他行为的不解到生了些躁意，“她需要这些银子。”
“是你觉得她需要。”谢凌神智清明了许多，他语气笃定带着劝告道：“在毫不知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不要过多的将感情施舍给他人。”
他拧眉看向外头，神情凝重道：“今晚那群人能在外面蹲守到我们本就不简单，这时更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而不是在面对手无寸铁的老人时，放松警惕，心怀怜悯。
但这些话谢凌并未说出口，他知道沈晗会明白他的用意。
沈晗微愣，她知道谢凌是正确的，但她钻入了小的牛角尖里，忍不住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反驳：“是你带我逃开，也是我顺着水流找到这户人家，这些都是我们的意愿，老人家好心难道也错了？”
“你是将军，她的儿子上了战场，就算不是你手下的兵，你也应该有几分情分在她身上，而不是……”她扭过头不看他，缓缓吐出两字——冷漠。
“沈晗这不一样，你以往的冷静呢？”谢凌沉着脸反问，他想不明白她为何在这件事上反应这么大？
“既如此，那你凭什么信我，信我不会害你，信我会帮你？”沈晗闻言重新看向他，她的视线凝视着，问了之前就想知道的一件事。
见他不说话，她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还是被他传了病，心一横直接替他道出了原因：“就因为你喜欢我吗？”
话落地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互瞪着眼看向双方。
沈晗追悔莫及，她不想这么早跟他摊牌，但话说出了口也就覆水难收，硬着头皮也要把自己的话接下去：“你的冷静又去哪了？”
谢凌以为他表现得并不明显，原来她早就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神情难辨。
沈晗被他直勾勾的视线盯着有些心慌，“你先回答我上个问题。”
“你在我这不一样。”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那你呢？”
我在你这又是什么地位？
“那位老人家在我这也不一样。”她重新把话拉回两人争执的起点，刻意忽略他的追问。
她没回答，他就一直盯到她开口为止。最后，沈晗实在受不了他那难以忽视的目光，好似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所以率先败下了阵。
“官廨，盟友。”她用四个字回答了谢凌的两个问题。
见谢凌始终没说话，她想着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冷漠，伤到他的心了。
好歹两人也共度生死，若是认真论起来，关系早超过普通盟友。
她紧抿唇，纠结要如何补救时，谢凌忽而带着调侃的语气开口：“我不是你夫君吗？”
沈晗：……
她就不应该想这么多。
谢凌默默看着沈晗的侧颜，尽管她有所控制情绪，但他还是看出了她的细微变化。
不等她反驳，他先开口道：“你或许是对的，但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当中也包括我。”
“对不起，为今日的事也是为昨夜的事，我都不该将想法强加在你身上。”谢凌严肃的口吻突然轻缓下来。
沈晗呆愣在原地，话锋的突转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扯到昨夜两人争吵这件事。她原以为这件事会在两人默认的情况下揭过，就此任由时间消磨。
不过因他主动想解决问题的态度，她的状态缓和，不像之前那般强硬，照葫芦画瓢似的接过话：“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会保持戒心。”
“嗯。”他点头。
沈晗莫名也跟着点头，说：“嗯。”
就这样，之后的两人面面相觑，无声中沈晗观察着谢凌的神情，见他一副洗耳恭听等待的样子，她突然恍然大悟。
而之后谢凌的反应也证实了她的想法，他说：“既然我们冰释前嫌，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礼尚往来，你呢？”
沈晗眯起眼，原来他低头除了道歉，还有别的目的。
“什么问题？”她装傻不知。
不等谢凌提醒，她一拍脑袋，说完抓起桌上的药，语速飞快道：“现在时间不早了，你还发热，我去帮你煮药。”
不给谢凌任何说话的机会，她目的明确朝门外走去，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谢凌看着背影消失的方向，心中不免失落，他想知道他在沈晗心中究竟占了多少位置，是萍水相逢的普通朋友，还是并肩作战的生死盟友，亦或是……
可她还是逃避了……
他扶上额间，触及那片热意，阖眸心想人在虚弱时心中情绪果然无处遁逃。
另一边的沈晗找到老人家，发现她正在烧火，于是含着笑将草药递出：“奶奶您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
老人家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我看你和夫君感情很好，你定然舍不得他拖着病体入睡。”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是了。
沈晗一开始只是图方便，试问两个样貌完全不相似的人在夜半三更拜访，本就招人猜疑，若是以姐弟相称又恐乡人非议，倒不如以夫妻之名以绝后续所有麻烦。
她干巴巴地笑笑，垂眸故作害羞模样：“您就别打趣我们了。”
“哈哈，若是我儿媳也在，也该是这般样子。”老人家见状突然回忆往昔，主动跟沈晗交谈起来。
“当年我的儿子与儿媳也是一对神仙眷侣，偏偏好景不长，三年前她外出进山采药，竟再也没有回来，连尸身都找不到。”
“我那个傻儿子是个痴情种啊，人死后他偏要为她买下全洛川最华贵的嫁衣，说这是媳妇生前最大的心愿，他无论如何都要满足。”
老人家说到这时无奈笑问道：“你说他是不是傻的？”
沈晗安静聆听着，未说一言。
“我也随他去了，也不过就是几十年的事，毕竟儿媳对我是真的好。偏偏那年赋税突然增多，是往年的两倍！”她伸手两根手指在沈晗面前晃动，事情已过去三年，但每每回想到那个时候，她就恨！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维持生计尚且困难，哪还有钱上交，官府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见我们狼狈，就说送儿子上战场可抵一半赋税。”
老人家说到这才泪影婆娑，“这一去就是三年，未曾托人带话，我只当他一直活着……”
沈晗的心也跟着一起酸胀，她伸手抱住，轻声安慰：“一定活着。”
但她也没忘记谢凌给的忠告，在老人家看不见的角落里，她双目清明，暗自思忖着。
沈大人：好难回答
谢将军：三十六计之以退为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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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次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