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在裴国公府没有找到棠安,只捡到那枚摔碎在地的海棠簪。一如前一月在战场上,只寻到了父亲的剑穗,并没有找到他随身佩戴了二十年的剑。
亦没有寻到他的尸首。
谢行洲极尽克制,很少让自己去想这件事。
当年太子一案,裴国公府倒台,镇北候也死于沙场。
同年三军统帅由哥哥一力担起,文武百官力谏让三法司彻查此案,还太子殿下清白,绝不可敷衍朝野。
并问责阉宦魏泽只手遮天斩而后奏之行径。
朝野声势浩荡,陛下中毒清醒以后看着皇后曾给他绣的那件寝衣整日出神。渐与魏泽离心,魏党失势只是早晚问题。可或许是伤痛太重,亦或者真相让人无法承受。
既怕冤枉了太子,天子是不能犯错的,事关国君威严;又怕事实真是如此,父子之间已无情谊,满是君臣龙椅之争。
圣意便是不必深查。
于是此案在朝野中渐渐无人提及。
只是陛下在那一年改了年号为永新,大赦天下。唯独魏党渐渐不在朝中理政。于永新四年彻底倒台,被贪墨国库之罪下狱,等候斩首期间畏罪死于狱中。
接到这个消息,谢行洲心里却依旧轻松不起来。
看似真凶已经伏法,所有的事情都有了交代。可偏偏是那时,让谢行洲觉出军中的古怪。同时从传来的密信,也让平静的湖面再起涟漪。
那信上只有四个字。
——另有其人。
是了,此案幕后之人藏得极深,连权柄滔天的宦官都只是他的替死鬼。
这盘棋,还得继续查下去。
既然他们不想让他留在军中,那谢行洲干脆将计就计。至少他退出以后,漠北战场只有哥哥一位主帅,可保北方全线安宁。
若是轻举妄动,赤月部便会举旗南下,届时大燕便会失了屏障。
那群人自然不会再动兄长。
只是从何处撬开线索扳到那人,并非易事。
他与京中的步骤尚且精密,可从未有一日料想过会在此时寻到棠安。命运便是这般阴差阳错,竟在他回江洲时送棠安入府为婢。
只是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看起来仿佛不像有什么深仇大恨。更奇怪的是,若兰依真是棠安,又怎会在与自己相见时认不出来他?
虽然他们彼此的样貌都与小时候不同,五官完全长开。可那眉眼间却依稀残留着熟悉的记忆。
谢行洲也正是因为那双眼睛,才将人调来了清辞院。
可她又能画出石伯安的画像,还能做出这北望楼。那这杳无音信的六年,她又去了哪里?是如何度过的?
这些谢行洲都不得而知,但他想去问个明白。可思及尚处深夜。谢行洲只按耐住动作,只待天明时再去寻她。
谢行洲几乎在房中枯坐了一夜。
兰依的表现并不寻常,但也可以推敲出来,她的头曾在阴雨连绵天色时泛起疼痛。许大夫也诊过脉。
或许国公府灭门那夜,夏容郡主夫妇赶去家中,带走棠安。后遭遇追兵截杀。
可是后来如何,无从判断,或许是几人相继走失,也可能是途中就……
唯一能猜测的便是兰依在失忆之前,身边应当只有石伯安。
不论当年发生了什么,谢行洲已经行步向兰依房间而去,手里攥着那支经过修补复原的海棠簪。
却正好见着小桃送许大夫出来。
谢行洲反手将东西收了回去,快步走过去:“小桃,发生什么了?”
“回世子,兰依她方才起了梦魇,情绪一时不稳牵动伤口毒素,吐了血。”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找人把许大夫请来了。”
“方才许大夫已经替兰依扎了针。”说完,许大夫也向谢行洲施了一礼,谢行洲便示意小桃回屋照看。
“情况如何?”
“禀世子,老朽方才已为兰依姑娘扎了针,不过此番毒发实乃兰依姑娘气血攻心,此为忧思过重。”
“心头有千丝万缕的事情惦记着,如此这般,于身骨无益,我已拟好了方子让人去煎药。”
“但兰依姑娘的症结所在,心病还需心药医。这段时日务必不要再起伏过大,需静养才是。”
“谢过许大夫,劳烦了。”
“殿下客气。”
谢行洲将人送走,一时间并未急着再进去。看来眼下这个时节实在不宜追问她太紧。
好在人尚且还在府中,待调养好了身子,再去相认也不迟。
指尖想着便又从那海棠花簪上拂过,无论如何,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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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雨势倒是下得大。”
刷刷不绝的雨声冲刷着耳畔,兰依从窗檐望过去也只看见连绵不绝的雨幕。回过头来看见小桃正在斟一碗热茶:“今日殿下出门,可有带伞?”
“好像未曾。”小桃其实也有些记不清了,世子今日过来只说了一会儿话,那时天色尚未降雨。
不多时,世子便带着人出去了,也不知做什么事。
世子的行径下面人自然不便过问,可眼瞅雨势越来越大,兰依再也坐不住。
她这段时日都在清辞院里调养身体,谢行洲待她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可兰依总有些说不上来。偶然醒来时会看见他守在榻前盯着她看得出神。
有一次,谢行洲甚至还出手抚过她的脸颊,只是她当时睡意朦胧,下意识还在那温暖的掌心上蹭了蹭。
等反应过来睁开眼睛,房中却已经没有了谢行洲的身影。
他好像比往日,待她更为珍视。
眼睛里有一种读不懂的情愫似乎要蔓延出去。
但此刻,雨点噼啪敲打着伞面。兰依已顾不上那么多。她这段时日被精细地养着,自以为身子早调理好了。
可谢行洲总是不太放心,每日都要从许大夫那里过问她的伤势。可他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上的赤月花毒,远比她这肩上的伤来得厉害吧?
亏得下这么大雨还要往出跑。
兰依想着脚下的步子也迈得急,小桃跟在她身后几乎追不上:“兰依,你慢些,别摔了……”
摔不摔的,都不打紧了,到廊檐的时候,兰依已经自己停下脚步。
抬头,伞檐微张,她站在更高处的台阶之上,看见伞面之下露出谢行洲的脸。
他向她走来。
谢行洲本是撑了伞,在靠近她时主动收了回去。
“手怎么这么凉?”他覆过她手背时,兰依似乎还能感受到微凉的雨水。
“我以为你没带伞,所以便寻了出来。”
“出去办事,路过静云堂,姑母着人送了伞。”说着便将她的伞不由分说举过头顶,望向后面:“小桃,下次有这样的事,拦着她一点。”
分明是微凉的雨幕,兰依却因为手被牵着,浑身都起了热。
因为羞涩想挣开,却不想被他进一步地攥紧。指缝穿插进来十指相扣,言笑温柔间又俯身:“躲什么?”
“你怎么了?”兰依觉得氛围太、太暧昧了。
明明也没做什么,可就是忍不住耳畔通红,一旁的小桃更是头低成了鹌鹑,恨不得遁走一般。
兰依脸上更热了。
谢行洲却泰然自若地牵着她:“先回去,一会儿着凉了。”
话虽这样,手却没松。
兰依便被他这么一路牵着回来,等到了正堂。屋内的丫鬟随侍都屏退下去。兰依终于自在了些,自己坐到桌边饮茶,也给谢行洲斟了一杯热茶。
“世子衣衫可湿了?”
“不碍事。”谢行洲饮了一口热茶,将画卷自袖中掏出来。摊开铺陈到桌上。
意料之外的惊喜。
“这是什么?”
“李太妃回京行宫的修建图。”
“李太妃……”
“圣上有旨,爹爹奉命修建这西山行宫,棠安看见的,便是爹爹画的图纸。”
爹爹……
兰依轻手抚摸过图纸的方寸,这一出是宫门,那一处是望楼,一宫一殿,她看得仔细,也看得朦胧。
“殿下,这图纸与望楼……”
“是同一处。”谢行洲落下的声音肯定中带着安抚,将兰依心上的褶皱缓缓抚平。
“你榫卯所拼的那座望楼,便是出自这西山行宫,为工部尚书裴砚才主建。”
“裴砚才。”兰依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朦胧的视线再复清明,因为落下的一滴热泪坠在了图纸上方,浸透进楼宇。
“此人,你可认得?”
兰依闭上眼睛想唤出那个称呼,可头痛欲裂,她喉间绷紧。只是撑着一只手摇了摇头:“不、不认得。”
“世子认得吗?”
“他是父亲的故交,年少挚友。”谢行洲说这些话时始终看着她。
兰依眼睫猛地颤了两下。
谢行洲察觉她的异样,凑近将肩膀倚过来,给兰依借力。在她额上轻轻地安抚。
“兰依,不急。”
“待你伤好以后去京洲,不管是想去做什么,会知晓什么,会发生什么。我保证,你都不会是一个人。”
“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走,我都会陪着你一起面对。”
“世子要陪我一起上京?”兰依着实意外。
谢行洲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从漠北请了位神医过来,待解毒以后,我也回京述职,自可同你一起,并肩而行。”
“我做你的路引,你做我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