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已经入腊月了,小厨房都开始采买八果准备煮腊八粥呢!”
“已经腊月了。”恍然间才惊觉时间过得快,兰依站在窗前甚至有些恍惚。庭院里的花树只剩下梅花还开着。
这样冷的时节,江洲却甚少下雪。
兰依今日去厨房亲自做了守钱糕给他送去,却见谢行洲倚着窗台小榻。手里仍拿着那本《青宫旧事》,望着远方。
京城这个时节,该落雪了吧。
可他身上的毒性总是反复,兰依找许大夫问过,赤月花毒最是难解。
他一方征战沙场的将军,被困在这四方天地足有九月。却依旧不能远行,依旧见不了一场京洲的大雪。
可若是想,方法总比困难多吧!
兰依说是迟那时快,回去便给云汐姐姐写了拜帖,着人送去了云汐酒楼。
送信的时候小桃也在旁边看着,但兰依神神秘秘的,小桃也不知那信中究竟写了什么。
只知道兰依很欢喜就是了。
隔日一早,兰依夜观天象,知道近日都是些好天气。便着了一身珊瑚色的斗篷来寻他。
来得正巧,谢行洲正在用膳。见到兰依便让她一起坐下来。
她并不是第一次陪他吃饭了,两人一起总能用得香些。正好谢行洲起得早些,小厨房那边还没备兰依的膳食。
干脆坐下来陪他喝一碗甜羹,吃上几张蛋饼皮子虾饺串。
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与往日有些不同,明显是精心梳洗过,穿上了衬她娇嫩的好颜色。就是鬓上清淡了些,只簪了一支流苏。
空出来的位置,谢行洲不免又多看了眼。
刚好还能别下一支海棠簪。
“要出门?”谢行洲唇边下意识起了一点淡笑。
兰依也喝完一口甜汤回他:“嗯呢,世子今日可有空暇?听说云汐酒楼今日新上的戏目,很是有趣。”
谢行洲斟酌着,也学她的样子喝了一口甜水,撒了桂花的甜水让舌尖满是余香。
小姑娘今日专程过来问,谢行洲神思稍一转圜便明白,总不好叫她失望。于是便又给她夹了一块甜糕:“等用完膳,我去换身衣裳。”
林鹤奉命去套了马,也想不到怎么世子今日要出府去云汐楼看戏。不过见着兰依姑娘同乘的欢喜劲儿。稍一怔愣心里便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难怪难怪,这便能说得通了。
谢府的马车低调,谢行洲出行不惯招人耳目。好在这些细枝末节兰依也不在意。且因着与云汐姐姐相熟,她还知道那处停马车更为隐蔽。
在一角门前下车后,兰依一个雀跃蹦下去。
久不曾出府,她似一只被关在笼里的鸟雀般见了天地,恨不能再长出一双翅膀飞出去。
见她这般兴高采烈,谢行洲与她并肩走到一处。兰依迫不及待,听见前院已经有鼓声作响,来不及多想,牵着谢行洲的手就往戏台的方向跑。
她今日虽然钗环简单,可到底缀了一条彩色的丝带,跑起来时被风吹拂。
掠过谢行洲的唇瓣。
兰依并未察觉到异样,好戏已经开场。一直到寻了个位置站定,兰依才喘着气缓下来,看着台上的花旦目不转睛。
谢行洲却迟迟收不回望向她的视线。
盯得久了,兰依自然也觉出些什么。
“世子?”
谢行洲让她叫回了神,抬眼也落于台上,今日这一台春山覆雪。倒是新奇得紧,看台下时不时爆发出掌声。
谢行洲给呈盘里丢了些打赏,抬头却见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落了下来。
乍一看似飘动的白絮,再一看,又像微凉的雪。
白絮纷纷扬扬一点点落下,谢行洲和兰依置身其中,犹如沾染满身风雪。
今日这出戏,他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时候想的?”
“嗯,什么?”兰依歪头看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见她藏着不说。谢行洲便摊开掌心接了一捧白絮:“下雪了。”
此雪自然不是真雪,但胜在准备的人用了心思,竟也有几分以假乱真。围观看戏的群众们纷纷鼓掌喝彩。
“江洲城中落大雪,这还是头一回见呢!”不仅大人们高兴,小孩子们也蹦起来去抓那天边的白絮:“下雪咯!下雪咯!”
虽然此桩春山覆雪是兰依想的主意,不过背后细致的安排都是云汐姐姐在出力。彼此合谋合计,即便里面掺了兰依一点私心。
但今日以后,云汐酒楼的‘春山覆雪’也能借势打出声名,云汐酒楼往来宾客只会络绎不绝。
此乃双赢。
谢行洲了然,女子的智慧一旦不拘泥于后宅便能涌向更广袤的天地。
她一直是这般,惯会给人带来惊喜。
这出戏怕是那日她见他在窗台失神,便思索着设下了。但是当时谢行洲看的方向并不是在京洲,而是漠北。
漠北在隆冬腊月的时节,早已是天地素裹银妆,齐融合为一色。白茫茫望去,只让人觉得辽阔。
“有心了。”
“世子喜欢就好。”
在云汐酒楼看完了戏,两人又上去帮忙品鉴了这段时间酒楼准备新推出来的菜品。
兰依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她嗜甜,对于一些口感细腻的糕点很难抗拒。谢行洲嘴巴倒是不挑,毕竟在军营什么都吃。
但也能尝出好坏,许是心情上好的缘故,连带着还给每道菜写了评语。
那一手好字千金难求,送到云汐阁受宠若惊。但到底是怕打搅,云汐姐姐依旧没有露面。
任凭二人在厢房里情意融融。若是这般形容叫兰依听了去,定然又要羞得满面通红。
谢行洲倒是觉得很好,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里,也知道她与这酒楼的主家乃是好友。云汐酒楼做四面八方的生意,却一直拓展不了京洲。
倒是不妨碍他帮一把。
兰依也没想到这一顿饭,就已经帮着云汐姐姐谋了步大棋。
她倒是吃得撑,回去的路上也不想坐马车了,觉得颠簸。想下去走走消食回去,谢行洲竟然也不上马车。
他吩咐林鹤等人回去,转身和兰依汇入热闹的街巷里。
两人这样并肩走着,是从未有过的光景。
兰依脚程稍慢些,毕竟身量比不上他,不曾想谢行洲会刻意等她。两人始终保持着统一的步调前行。
街巷里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很是热闹,人来人往各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彼此交错的瞬间在这条大街上汇集着。
兰依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一时间眼都有些错不开。
“姑娘,看看吗?这都是新到的首饰,刚打的款式,带上去可好看了!”
兰依看着货架上摆放的首饰,确实好看。忍不住停下脚步来挑选,只可惜并没有见到太心仪的。
“这么多花样,桂花、百合、玉兰……”兰依思衬着,总算发觉少了些什么:“老板,可有海棠样式的?”
“啊这……”那老板翻来覆去地看,还真没有。
海棠花其实并不难寻,但要做出精致秀美的花样,却还是要一番功夫的。最后兰依只选了一支蜜桃样式的流苏,准备回去带给小桃。
“没有钟意的?”见她微微努着嘴,谢行洲心细如发地问。
兰依拨着那桃叶将簪子收起来:“我想寻一支海棠花,可摊主那里没有。”
闻言,谢行洲喉间稍涩,眼睫中的情绪翻起浪潮,音色落在耳畔也低哑了些:“喜欢海棠?”
“嗯,我也不知为何。”兰依边说边往前走,将小手揣进袖子里:“从小到大,海棠花好像格外吸引我。”
“觉得香气清甜,花朵一簇一簇的,很是漂亮。”
“海棠花葳蕤,改日我送你。”
兰依一愣:“世子当真的么?”
“自然,我何时骗过你?”
小姑娘没忍住唇角往上翘出个弧度,眯了眯眼:“那可说好了,世子殿下最是守信!”
“嗯。”
“诶,那边有买糖人的,我们去看看?”
谢行洲鲜少有这种肆无忌惮奔走的时刻,仿佛不必再受任何规矩的束缚,也不必囿于成日的苦思谋虑。
这让他想到了许多年前的那场花灯节,棠安同他牵手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市,手里的花灯和零嘴一路就没停。
水波荡漾,水面映照的都是京洲繁华的夜景烛光。
琵琶管弦四起,对酒当歌不胜酒力。
黑夜换白日,眼前人新瓶装旧酒。
还是小棠安。
兰依就这样牵着他的手拨开人群,终于紧赶慢赶在桥头下追到了买葫芦串的摊贩。
她取了一支最大最甜的递给他,谢行洲没要,但帮她拿着又付了钱。
这丫头馋得厉害,就着他手心的串就咬下了最顶上的一口。
糖衣裹着山楂香气在蔓延,兰依吃了一口沁甜,抬头却见一颗树上枝桠摇晃,困了一只橘猫。
“呀,它怎么在哪里?好高。别掉下来了。”
谢行洲顺着她的视线去望,果然见一只小橘猫困在了那里,他随手丢了两枚铜钱打了力,小猫被引导着到了另一边。
谢行洲稍纵身将猫稳入怀中,小猫受惊抓了他一下。
兰依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查看,谢行洲将猫儿放了也去看自己的袖子。见小姑娘还凝着眉,反倒笑着安慰:“兰依,你当我是纸糊的么?”
可不就是么,兰依心里这般想着,寻常人中了赤月花毒怕是命都没了。早就卧床不起,他倒好,刚还动了内力。但被他这般直勾勾地看着,兰依肯定不能开口说自己觉得他弱不禁风。
只扯了扯他袖子上的丝线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没有,我们回去吧。”
云汐酒楼离谢府也不算远,又绕过两条街两人便到了门口。远远看见停了一辆马车。
兰依起初没觉出什么,直到发现这马车上挂着陌生的标识。且林峰也迎出来禀报:“世子,表姑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