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谢行洲素有过目不忘之能。

如今,他拿着这一顶小小的望楼在书房中细细摩挲,记忆中更多的细节开始闪现。

关于六年前的那场大案,也关于裴国公府。

他开始仔细地想,在大厦倾倒之前,有那些被忽略的痕迹。也不放过和兰依相处的细节。

突然,一双眉眼。

中秋圆月之下,兰依在月下石桌画了一半的那副画像。虽然只有一半,可那双锐利的鹰眼依旧让谢行洲感到一丝似有若无的熟悉。

仔细想来,并非错觉。

书案上也铺展开纸笔。

谢行洲按照记忆丝毫不差画出那双见过的眉眼,笔墨稍滞,他继续下笔。

这一次,不同于之前的半幅留白,谢行洲画完了全幅。而此人的模样,亦让他敛起了眉。

元德九年,裴国公府与左都御史结亲。

正月初七,日吉,主婚娶嫁宜。

裴家治家严谨,为人宗子娶其正妻者少有纳妾,宗子裴成砚与其爱妻伉俪情深。膝下只两个女儿也并未纳妾再娶。

这便是夏容郡主和棠安郡主。

夏容郡主素有才名,为京中贵女榜首,也为宫中陛下皇后赏识,与左都御史家独子,时任刑部侍郎的沈知远郎情妾意,才貌相合,玉女金童,乃京中一桩美谈。

两府缔结姻亲声势浩大,皇后娘娘亲自为夏容郡主添了十里红妆,惹人羡艳。

国公府上也是张灯结彩红绸满挂,长姐得嫁良缘,与心上人修成正果。彼时还是个小萝卜头的棠安也欢喜得紧。

长姐穿嫁衣真真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子!

姐夫的人选她也很满意,知远哥哥长得俊朗武功又好。且左都御史沈家离国公府也不算远。她想念长姐了就去找长姐玩。

这桩皆大欢喜的婚事大将军府自然也去送了贺礼,彼此关系亲近。当时因着长姐婚事也被打扮得喜庆漂亮的棠安,还牢牢揪住谢行洲的袖子不放。

八岁的小姑娘贪玩,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府上廊桥下的锦鲤很是漂亮,小姑娘趴在拱桥长椅上看得不亦乐乎。

谢行洲其实不太喜欢这种人来人往的场合,但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跟个暗卫似的,紧紧跟在棠安的身边。

就怕她看入了迷,一头栽了下去。

最后还是不放心,干脆牵着她的手一块看。

直到后院里的动静结束,棠安远远地看着长姐被迎进了洞房。前院观礼的时候棠安还目不转睛地看。如今得知长姐真的被送入知远哥哥住的房间,棠安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小姑娘没忍住瘪了瘪嘴,一张漂亮的小脸憋了眼泪。

长姐在家都是和她一起睡的,棠安以后再也不能和长姐睡一起了。

知远哥哥坏。

但大喜的日子不好见眼泪,棠安强忍着一溜烟就转头跑了,跟着她的嬷嬷没看住。宴会上人又多。

小不点的身形泥鳅一般滑了出去,嬷嬷赶紧要追,被谢行洲拦下:“我去吧。”

“唉好。”嬷嬷停下来,她这一把骨头过去还要些时辰,行洲世子过去她们放心。

不多时,奔跑的棠安便被谢行洲叫停。

“棠安。”

她停在原地看着行洲哥哥向自己走近,仰头的时候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被行洲哥哥俯身抹掉了。

“怎么哭了?舍不得长姐?”

棠安点点头,抱着他的脖子直掉眼泪。谢行洲干脆就把小姑娘抱了起来,任凭她树懒一般挂在自己身上,掌心在身后拍着她的背。

“夏容郡主与沈侍郎彼此互为知己,情意相投。今日成亲时两人皆是面露喜色。”

此话说得在理,长姐虽然拜别母亲时十分不舍,可听见迎亲之时,脸上是十分欢喜的。

可那样的情感,到底是棠安未曾领会的,她只是懵懂地望着此刻正抱着自己的人:“那行洲哥哥的意思是,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么?”

“嗯。”

“那棠安明白了。”脖颈上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些:“等棠安以后长大了嫁给行洲哥哥,定然不会掉眼泪的。”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再好看不过,亮晶晶的。

谢行洲一时失了神,抱着她站在桥头,耳根瞬间红透了。

“日后的事,棠安长大便知道了。”

小姑娘于是又重新喜笑颜开,想到这是令人高兴的事,便也不觉得难过了。脚步轻快地牵着谢行洲下来走。

转过后府花园便遇见了等在那里的嬷嬷和丫鬟。

旁边还站着一个带刀的侍卫。

“石伯!”

石伯安是裴成砚拨给长女的暗卫,随其出嫁入主沈府,负责保护郡主的安危。在此之前,石伯安就已经在夏容郡主身边待了多年,据说是看着夏容郡主长大的。

后来棠安出生,小姑娘总腻在姐姐身边,见石伯安的次数便更多了。

石伯伯的胡子虽然长,可功夫却是一顶一的好。

小棠安见着石伯便亲热地凑上去,拽着他的手摇晃:“石伯伯,好久没见你了。”

暗卫其实在府中也不常出现,常隐于暗处或于闺阁女子外出走动时跟随。

裴国公府暗卫虽个个精锐,但并不成规模,毕竟满门忠烈家风,也做不出养私兵的事。

是以长姐待嫁的这段时日,棠安都没怎么见到他。

那也是谢行洲第一次见到夏容郡主身边的暗卫,暗卫不露耳目,与平日里的护卫不同,之所以为暗,便是隐匿在不见天日之处。

便是他也少见。

可就是那一眼,谢行洲对此人印象十分深刻。

他有一双十分锐利的眉眼,好似曾供职于厂卫司。

如今时隔多年再回忆此人的相貌,谢行洲手中的笔往下一落。

石伯安。

若兰依那日在院中所画之人便是石伯安,那她是谁,不言而喻。

谢行洲几乎不敢去想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只感觉喉间似乎紧得厉害,心也被什么东西无形压住了一般。

这样的痛觉与窒息,早不是第一回。

那年他快马加鞭从漠北赶回,国公府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他翻墙进入府中,只见尸骸遍地,偌大的一个国公府再没一丝活气。草木皆枯,池渊血水。

往日小姑娘最喜欢的锦鲤悉数翻白。

谢行洲心头重重一坠,纵然已经在路上预想了最坏的结果,可亲眼见到时,依旧震得肺腑移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后院的。

只见昔日满园海棠花树一夜凋零,最大的那一颗下还架着一座秋千。

棠安素日最喜欢在那里玩耍,开春他走的那天。小姑娘眼泪跟珍珠串子一般直往下掉。

他心中亦有不舍,只是年岁已过,不得再纸上谈兵,特来找她辞行。

那日的情形,他都在心里记着。

亲手将做好的海棠簪插进她发间,棠安慢慢止了眼泪。他哄她,说一年以后大军凯旋,他便回京见她。

他们明明都约定好了。

棠安也重新笑起来,让他推身后的秋千。海棠花当时虽未盛开,可风里分明已经有了浅清香味。

又怎么会是眼前这般,孤零零地一只秋千晃荡着,满树盛开的海棠落了满地,就连枝干也有火舌掠过的痕迹。

她不见了。

他连她的尸首都没寻到,就如同在战场上没有寻到父亲的剑一般。

只在那被风吹过,才跟着晃荡起来的秋千底下,捡到摔碎了的海棠花簪。

棠安郡主,裴清依。

自此消失于世间,他找了她六年。

可分明没有一点线索,不仅如此,元德十一年的变故让朝堂倾覆,太子被构陷入狱,陛下吐血。

此案尚在追查之时太子便被一杯毒酒罔送性命,此后中宫皇后更是畏罪自戕,坤宁宫走水,烧了凤印。

裴国公府满门全灭,大太监魏泽于深夜行事,先斩后奏,接连屠戮。太子党羽皆受牵连,连左都御史沈家亦被灭门。

事后谢行洲开始追查,到底发现了一些痕迹,当晚夏容郡主应是听到了些风声提前赶回了裴国公府。

毕竟在血泊中发现了她那双皇后御赐的海棠白玉蜀绣鞋,清点裴家尸首时棠安郡主并不在其中。

谢行洲又去查了当晚的文书记录,显示刑部侍郎沈知远提前下值,后不知所踪。

或许夏容郡主夫妇当夜是一起回的府,刀兵开动后两人带走了棠安也未可知。可那魏泽既然敢先斩后奏,便是铁了心不留活口。

必然留了追兵紧随其后。

所以这几人具体下落如何,无人知晓。

谢行洲彼时还只有十四岁,尚且涉世未深,没有现在这般耳目通天。

可他功于心机,极擅谋算。利用工部为太妃修建行宫博得圣恩悔傀,为裴国公府请旨敛了尸。只是东宫一案牵扯甚广,朝局动荡,陛下一夜之间失子失妻,病情加重,江山也失去储君。

此时便是文阁老等人站出来,与魏泽周旋从中稳住了局势。

之后陛下身体回转,单独召见谢行洲,不希望他再深查。

再之后,他便又回了漠北。

可最开始的那步棋,他在回去之前便已经下了。

因为那一年,不仅是太子一党覆灭,更是他父亲镇北候无故战死北望山,同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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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棠春
连载中云枝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