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依眼睫颤动,终于转醒。
正在给她喂汤药的小桃见状很是高兴:“兰依,你终于醒啦!”
“小桃,怎么是你?”兰依侧头看向好友,有些意外,稍微动了动身子,肩膀处传来的痛楚就让她嘶了一声。
“哎呀哎呀别乱动别乱动。”小桃赶紧扶着她慢慢坐起来:“你遇刺那日,世子殿下就让人把我带来了。”
“可真把我吓坏了,看你流了那么多血。”
“还好许大夫医术高明,给你解了毒。就是你之前一直不醒,我还挺担心的。”
“现在好了,许大夫说只要醒来就没什么问题了。这几日呢,你就好好休养,厨房那边不用担心,世子殿下已经把我也调过来了。”小桃说着眼冒金光,嘿嘿地弯起唇角:“俸禄还翻了两倍呢!兰依,都是沾了你的光!”
小桃说得红光满面,反应过来才发现兰依一直垂眸不语。
小桃性格大大咧咧也不明白兰依为何会如此,只轻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兰依,你怎么了呀?”
“没事。”兰依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可能是刚醒过来,还有一些不适应。”
“那你快重新躺下。”小桃又扶着她躺回去:“你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可得好好养着,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
说完又给她掖了掖被角:“你有想吃的吗?我去厨房给你做。”
“有点想喝汤。”
“那我现在就去熬一锅骨头汤,给你好好补补。”小桃的身影退了出去,兰依看着她掩上门。
一时间却并无睡意,她还在想着那个梦。
梦中的细节其实在醒来后已经开始模糊,女人的脸一闪而过,兰依只记得一个轮廓。
那是……她的长姐吗?
一滴泪悄无声息从眼角溢了出去。
原来,她也有长姐的。
只是梦里的场景那样凶险,长姐最后的情况,兰依不敢再深想。只是醒来以后迫不及待想去京洲。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谢行洲。
或许自己应该去找他帮忙。
她肩上的伤,或许能换来一次去京洲的机会。
正想着,门扉再度被人推开。
来人的脚步依旧熟悉,虽然不声不响但会在靠近她时刻意放出一点声音。见她依旧躺在榻上,兰依感觉旁边的床铺往下凹陷一点。
稍稍侧过眼睑。
“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指腹已经熟稔地为她擦去眼泪。
这动作让兰依稍稍怔了一下,但她还是想坐起来。谢行洲往她身后塞了一个靠枕,两手掐住她的腰让她坐稳。
两人的气息贴得很近,兰依却无暇他想。稍作斟酌:“谢行洲。”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谢行洲眼眸轻抬,捏着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却不想被兰依直接反手抓住:“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我要去京洲。”
“作何?”
兰依眸色稍有闪躲,看来是不愿意细说。
无妨,谢行洲便不迫着要她下文:“可以,不过等你先养好伤,届时我会派人护送你过去。”
“真的?”
“兰依,我何时骗过你?”
也是,兰依眸中登时迸发了一点光彩。见她这般高兴,谢行洲依旧不忘点她:“先好好养伤。”
“嗯!”
一桩心事放下,兰依感觉心中的雾霾都散去许多。终于能够躺下来好好再歇一会儿。
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兰依再怎么样,也不能即刻启程,倒不急于一时。
谢行洲连着几日都来看她,甚至每日还要给她喂药。
兰依脸皮薄,他偶尔指腹还划过她的下巴脸颊,她耳朵都忍不住烧起来一般红彤彤的。
偏偏这人骨子里还有一点恶劣,有一天竟附上她的耳骨捏了捏:“兰依,你很热吗?”
“……”
“没有!”兰依强势狡辩,谢行洲唇边的弧度扬起更甚,适可而止地逗弄没再追问。
不过光躺在床上养伤也无聊,兰依能够下地走动以后小桃又不让她去外面吹风。说要等天晴些了才好,兰依性子本不算闷,这一来感觉要憋出心病。
好在谢行洲得知此事,又给她送来了一些榫卯物件。
他曾见兰依在檐下拼过几次,想来应该是有些喜欢的。不得不说,这东西送到了兰依心坎上。
只是她手上打着石膏,行动不太方便。每日榫卯拼接得很慢。
谢行洲怕一个没盯住她又受了伤,一个人玩到废寝忘食。干脆把往来书案搬到了她的房间,白日里便在外间办公。
小姑娘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圆桌接榫卯。
小桃表情微妙,现在送完吃食就火速从两人的房间退出来。兰依被她弄得脸红,愈发得背过身去不看谢行洲。
不过长此以往,倒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每日兰依睡下时,谢行洲还会来看看她的情况再离去。
只是这夜,兰依又做了一个梦。
不同于往日刀光剑影的迫杀,这次的梦境堪称春和景明般和煦。
她被一个清隽斯文的男人牵着手一蹦一跳登上台阶,远处依次排开的宫殿巍峨气派。大燕的旗帜在空中飘浮。
男人将她从地上抱起来上了望月楼。
小姑娘眼睛滴溜溜的,这里看看那里也看看。
直到她们上到最高一层,小姑娘被眼前所见的景象大为震撼,嘴巴张得老大。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指着远处那座金光闪闪的宫殿:“爹爹,那里是不是皇后姑姑家呀?”
“嗯,那里便是你姑母住的地方,棠安知道是不是,叫什么?”
“让棠安想想。”小姑娘抿着嘴巴思索了下:“棠安想起来了,姑姑是皇后,那里是坤宁宫!”
“棠安真聪明……”男人笑着摸她的头,“工部这次奉命为李太妃修建行宫,李太妃是陛下生母。陛下重孝,这么多年未在太妃身边尽孝。”
“把这望楼修得高些,便也能与皇城遥遥相望。”
梦里亲和的声音渐渐远去,兰依却久久不愿醒来。那是她继十岁记忆空白以后,第一次体会到亲人的温暖。
她能感受到,那个抱着她登上高楼的男子,便是她的父亲。
可父亲叫什么名字?工部?父亲可是在工部任职?
给太妃修建的行宫又是在京洲的何处,这些她都一无所知。兰依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可意识却慢慢地清醒。
就连梦中父亲清晰的面容,也渐渐模糊了。
兰依睁开眼时,天色半昧。
她却再没了睡意,轻手轻脚披了衣服坐起来。小桃睡在隔壁,自从她受伤后便搬过来在清辞院小厨房做事。
晚上也可以一并照顾兰依的起居。
只是这会儿天色尚早,小桃睡得正沉。兰依自去点了烛灯,又将外间榫卯的木件抱进来。
虽然梦中的诸多细节已不可考,可是行宫的巍峨却深深印在了她的脑子里。
兰依铺开纸笔,在砚台上沾了墨。循着梦里的细节和感受,一点点勾勒出那座最高的望楼模样。
她要,亲手拼一座出来,再把它送给谢行洲。
可探虚实。
-
兰依这几日都在搭建那座望楼。
小桃看不懂这些建筑的不同,只以为兰依又在捣鼓什么新鲜物什儿,小桃端着一碗牛乳便走了。
只希望兰依今夜能早些休息,别忙到太晚。
她自是应下,只是手上没有停歇,再加上最后一层,这楼便拼好了。
兰依也不敢耽搁太久,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才能早日去京洲,若是把自己累病倒了便得不偿失。
孰轻孰重她一向清楚得很。
好在这脑子好使,手也灵巧。十日功夫下来还真叫她做出来了。兰依满意地看着桌上那座小小的楼,喝了牛乳便去沐浴了。
只待明日便将这小楼送给谢行洲。
谢行洲今日在书房议事到很晚,送去漠北的消息有了准信。
谢安韫不日便会来江洲,届时,京中局势也该有个分晓了。
谢行洲伸手在烛火旁烧毁了往来的密信,看了林鹤一眼:“几更天了?”
……
行至兰依屋外,见屋内还亮着烛火。
谢行洲动作很轻地推门进去,他晚上总是要过来看一眼她才能入睡。若是她睡下,便只过来瞧上一会儿便走。
若是没有,便会同她说上一会儿话。
今日兰依已经睡了,她睡得倒是沉香。谢行洲查看了一番并无异样便走出去。转身时却见到圆桌上摆着的那一样东西。
脚步停住。
当今陛下未登基时在朝中并不得势,只因其生母出身卑微,乃守御所千总之女,在京中高官重臣之内很不起眼。
只因其女貌美在后宫中惹了先帝几分垂怜,得以诞下六皇子。只可惜先帝子嗣众多,一个皇子在其中算不了什么。
母子俩处境一般,可借着一手好谋算,当今陛下得娶裴家贵女。裴家乃百年世家大族之后,门庭显赫。
往上更是出过两位皇后,家中子弟皆在朝中有所任职。其中裴家族老入主内阁,其逝世后更是被先帝追悼,封为裴国公,爵位世袭。
其嫡长子继任裴氏宗子,亦在工部任尚书之位。裴家势大,无人不赞其为一门好亲。
裴家也为当今陛下夺嫡出了不少力,裴家嫡女裴妍亦在陛下登基后被册封为后,其膝下独子封为太子。
一时在朝中风头无两。
只可惜君恩难测,帝王多疑。
太子被构陷下毒一案后,其母氏裴家自然跟着连根拔起,连同当今工部尚书裴成砚也被罗织罪名构陷,贪墨太妃行宫修建银余。
此事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裴氏一门灭族后,那座行宫亦未能竣工,至今仍被曝光荒野,被世人所遗忘。
成为不可提及的禁忌。
如今那里,只怕荒草堆得快比人高了……
而那其中最高的一座望楼。
是何缘故,出现在兰依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