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依的愿望很简单。
有朝一日,能够去京洲寻回自己的身世,若是幸运的话,能够和家人团聚。
她看着那盏宫灯,闭上眼睛许完了愿。却见谢行洲没什么动作:“世子殿下不许吗?”
谢行洲只是仰头望了那灯一眼:“我的愿望,都在灯里了。”
是吗?兰依看着那灯四面绘制的大燕国山河各景,好像有些明白了。
“砰——”地一声,头顶被烟花的火光映亮。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天空,明月当空,烟花璀璨。是一个让人从心底发出笑容的中秋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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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后,谢行洲的病有所好转。
在书房的时间也与日俱增,兰依会在旁边研墨。有时也会捧着书在一旁看入了迷。
今日便是如此,兰依看着一本介绍漠北当地民风的册子看得很是入迷,像只小兔子般捧着书认认真真。
谢行洲见此多盯着她瞧了一会儿,自己都没发觉。
让林峰拿了些吃食过来,就放在兰依手边。她嘿嘿对他一笑,吃一口饼子便翻一页。
就这么看到了入夜。江洲腊月天气渐凉。出门需披大氅才能御寒。
兰依虽然穿得厚,却没有敞篷一类的物件。下过雪之后谢行洲便在清辞院拨了一间屋子,免得她夜里回去着了凉。
谢府其实很大,主家住的院子自然不一般,之前她和小桃挤在一起虽也温馨,可屋子里到底没有地龙,只能烧炭。
洗澡更是不方便。
兰依怕冻得恨,在清辞院住了一晚第二日差点都没起来。
榻上柔软舒适,被褥也是熏过香的,还拨了些银丝炭过来。
兰依现在晚上不便回去,便白天回了一趟给小桃带了许多东西。有了这些炭,小桃晚上一个人睡也冻不着了。
果然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小桃几日不见她很是想念,和兰依凑在一起说了好久的话。她也知道兰依如今是清辞院的‘红人’。
谢府各处都传开了,静云堂那边都晓得了。谢卿云倒是没有插手。她不会因为哥嫂去世便以长辈身份自居去管教谢行洲的婚事。
只找他过去说过一回话,他既已是及冠的人,万事当有自己的分寸。
这些还是小桃从姑姑那儿知道的,谢卿云对小辈的事上心又不僭越。只说若他自己想好了,便要给人家姑娘一个名分。
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留着,倒是把兰依说得个两颊通红。
她竟不知在旁人眼中他们已经……可说来,兰依自己也知晓谢行洲对她很好。
在清辞院她的身份是唯一特殊入书房伺候的女侍,却又不以女婢自居。更像是陪在他身边的人。
可兰依亦会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谢行洲现下心中是如何想的。可她还有一件事并未与他分说过。
她不会一直留在江洲,至少在去京洲寻到亲人以前,她都会离开一次。
他知道后又会如何?
可现在去找他分说,不就笃定了他对自己有意思。兰依越想脸越红,感情的事身在其中的人向来看不明白。
他当真对她有意还是只是君子的教养,习惯了她在身旁。兰依揪着袖子不明白。以至于回清辞院时还在走神,脚下的雪地踩得咯吱作响。
说来也怪,这还是江洲这么多年,下过最大的一场雪。往年薄雪都少见。
兰依从院里的小径迈上长廊,一时不察长廊上有新化开的雪水。眼见着要摔。
手臂刚横过来将兰依扶正,就见一柄暗器飞来。兰依脚都没有站稳,身体已经先一步迅速把手里的食盒抛了出去。
只是她反应虽快,到底不是习武之人。
那飞镖只被食盒打得一歪,跟着后面的一柄就到了面前,兰依瞬息侧身。和谢行洲抱着滚远,肩膀上中了一道暗器。
疼得她直接昏死过去。
“兰依!”谢行洲将兰依扶在怀中,前锋却围了一道人墙。
为首的一人提着刀向前走来:“死到临头病痨鬼一个,还等着女人来救么?”
“还不拿命来!”
谢行洲在他的言辞中变了神色,脚蹬一个借力旋身抱着兰依闪身侧过到一石柱后方,顺势捡起一捧石子一击摒退数人。
随即反手指尖便打晃了顶上的宫灯,退至假山之后,数支乌金弓弩齐齐放出利箭,将在场的人都剿灭了干净。
那袭杀之人未曾想谢行洲还留有这般后手,以为院中之人尽数调虎离山,竟被他一夕间都杀了个干净。
只余他一人膝盖中箭跪伏于地,而谢行洲手上抱着女子于肩侧,还能反手夺剑架于他颈侧:“何人让你来的?”
身后的脚步声阵阵响起。
林峰带人赶回,脸色很是不好看:“世子。”
谢行洲反手将剑丢于他:“活口留下,先下去审,今日之事,自去领罚。”
“是。”林峰应下,便见谢行洲已俯身将女子抱在怀中:“速去请于大夫过来。”
林鹤也匿了身形。
……
“许大夫,情况如何了?”
“殿下放心,此暗器虽是带毒器物,好在兰依姑娘中毒不深,我方才已给她施了针防止毒势四散。”
“如今已命人下去煎服解药,待兰依姑娘服下,便于性命无虞。”
“只是此后休养不可怠慢,往后半月我都会来给兰依姑娘施针,自当无碍。”
“有劳了。”
“殿下客气。”许大夫说着又看他一眼:“夜深了,殿下自当注意身子,今日动武已于内力不稳,须的好好调养才是。”
“不打紧。”见劝他不动,谢行洲依旧守在床前。许大夫便不再多言,只叫了人陪他一起下去煎药。
不久,兰依便服下解药,出了一身冷汗,却仍不见转醒。
谢行洲知道不能急于眼下,便每过一个时辰打了温水过来给她擦汗。
至夜半十分,榻上之人终于有了些动静。谢行洲猛地抬眼,握紧了她的手心,却只听见她的呓语。
“石伯伯……”
兰依又做了那个梦。
梦中依旧是那倒在血泊中晃动着白玉珠串的金丝海棠鞋,被血浸湿,底下浓愁的血迹像一面噬人心魄的镜子。
倒映出一片冲天的火光。
哭声、喊声。尖叫崩溃,刀光剑影,皮肉被穿透再重重到底的声音。
混乱的逃窜,慌急的人影。
小娃娃刺耳的啼哭。
兰依像一缕幽魂魂归元德十一年,那场灭门的祸事。
“娘亲,爹爹,你们在哪里——”
小女孩在院中无助地哭喊,被突然赶到的人抱了起来:“阿依不哭,姐姐来了……”
从角门进来披着斗篷的女子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脸上已有苦涩的泪痕,却又安抚地摸着她的头。
她脚上的那双鞋,正是金丝海棠的蜀锦白玉。
无助的小姑娘仰起头,时隔六年,终于看清了女子的面容。
那是,她的长姐。
“长姐、长姐……”
可姐妹二人的温存不过片刻,女子便迅速将兰依交给了身后的暗卫:“石伯,快带棠安走。魏党此举先斩后奏,今夜势必不会留下活口。”
“你速带棠安出门,往江洲城去,找谢家——”
女子还没交待完,官兵便杀到了后院,裴吟霜登时便关上了暗门,“快走!”
随着那道暗门的关合,兰依只在最后一刹听见刀锋刷的一声,那金丝海棠的蜀鞋便倒在了血泊中。
“长姐——!呜呜长姐、长姐……”
“长姐、长姐……”
究竟是什么样的苦和痛,会在梦里,因一个支离破碎的片段就泪流满面。
谢行洲从未见兰依如此伤心过。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小姑娘却犹不转醒。只任凭眼泪肆虐般流下,经由她的耳目沾染浸透他微凉的指尖。
“长姐、长姐……”
是家中长姐出什么事了吗?
兰依沉浸在梦魇之中无法醒来,任由眼泪打湿了谢行洲的掌心再打湿枕头。久久不能停息,直到哭累了才慢慢缓和下来。
而来人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眼泪,给她眼角冰敷。
又掀开被子准备唤人进来给她换衣服,却看见一枚木牌从衣襟中滑落。
这木牌看着有些年头了,背后刻着一树海棠已消磨了痕迹,只余背后一个‘沈’字倒是清晰。
只这一眼。
谢行洲眸中瞬时翻出惊涛骇浪,以至于后来摩挲木牌的手都染上微不可察的颤抖。
可是谢行洲到底是个理智的人,知道妄下判断实在为时过早。即便心中快要惊动得天翻地覆,依旧缓缓平了心神。
只将三十一唤进来。
三十一是谢行洲有力的耳目,此前一直放在京城最重要的位置。如今京洲得来消息,三十一亲自过来送信。
谢行洲因为兰依受伤还未见他,如今却先将人传唤了过来。
他将那枚令牌递给三十一:“去查一查,元德十一年裴国公府灭门一案,左都御史沈家的动向。”
三十一闻言动作稍稍一滞:“世子难道不知,左都御史亦与太子党羽有所牵扯,当年裴府大案,左都御史家亦未能幸免。”
“阖府一百七十六口人,皆无活口。”
“我自是知晓,但你且去查,时任当年刑部侍郎沈知远葬在何处,府中暗卫是否有此等纹样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