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好像变了。”坐在马车上,碧云闷闷地出声,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
柳卿云早已预料到碧云会有所察觉的,碧云陪伴着原主一起长大,性格上的天翻地覆不可能藏得住。
正当柳卿云想要拿出准备已久的说辞来搪塞时,碧云抢先道:“小姐经了那一遭……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奴婢没有文化,不会形容。但是奴婢觉得小姐活过来了。”
“小姐以前被老爷困在府里,奴婢看着小姐整日对着窗子发呆,奴婢心里也难受。”
柳卿云没有说话,这些日子是原主货真价实度过的,像荷叶的根茎,外面鲜亮,内里是中空的。
“小姐自小就心善,府里钻进来只兔子,小姐都要藏卧房里好好的护着。
奴婢因为偷偷学写字挨打那次,小姐来护着奴婢。鞭子抽在了小姐身上,老爷还不解气,说小姐败坏门风。
小姐跪在祠堂,烧了一天一夜才被发现。醒来的时候,差点连奴婢都不认识了,养了月余才能下床。”
碧云的眼睛已经红了,虽然抽泣,但一字一句都很认真。
“小姐可能不记得了,可是奴婢那时候就发誓,无论以后怎么样,小姐想做什么,奴婢永远都陪着小姐。”
“看到小姐今天……”碧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奴婢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阴冷的夜风又丝丝缕缕地钻进骨缝,膝上似乎有千斤顶。柳父的怒骂,落锁,堂前的烛光碎片般闪现,引的头一抽一抽的痛。
创伤会让人的记忆下意识产生回避。这块记忆拼图在原主离开之后,才由她和碧云共同补上。
马车经过闹市,叫卖声此起彼伏,柳卿云回过神。
“你看你,”眼泪硬生生的被她憋了回去。要是让人听说主仆俩从巷子里出来就抱头痛哭,该多新鲜啊。
她掏出手帕,仔细得将碧云脸上的泪痕抹去,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本来很沉重的氛围,怎么变成表忠心了。”
碧云有些不好意思,揪着柳卿云的衣角,求饶似的看向她。
“我现在想通了。”柳卿云摸了摸碧云的头,逗她:“咱主仆俩以后有的是好日子!你呢,就记住,我指哪,你打哪就行了。”
“好!小姐。”碧云破涕为笑,随即不好意思道:“指哪打哪?是什么意思……”
“嗯……我自创的。”
“小姐读书真厉害……”
*
“大人,夫人今日……”
宋宴清摩挲着食指指节,听着小厮的耳语,若有所思。
之前派人打探来的消息许有偏颇。成婚几日,柳卿云的表现实在是和“闺秀”二字南辕北辙。
昨日回门时他料想柳卿云不会太安分,若只是心善也就罢了,倘若……
门外传来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他挥挥手,小厮识趣的闭上嘴,退到一边扮演鹌鹑。
脚步声临得近了,骤然缓下来。
为了避免露馅,碧云被她打发去浇花了。
“古有赵云单枪匹马闯敌营,今有我形单影只入虎穴。”柳卿云在心里念叨着,然后抱着伟大事业即将起步的肃穆,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屋内静悄悄的。静等了一会儿,她不信邪地又敲了三下。
好了,故意的。那也没必要效仿程门立雪了。
这次没有小厮阻拦,柳卿云毫不客气地推开门,径直走到案边,草草地福身道:“打扰夫君了,我方才敲门,许是夫君太‘专注’了没留意,便自作主张进来了。”
专注二字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宋宴清好整以暇地“嗯”了声,笔下未有停顿,甚至没有抬眼看看柳卿云的完美面具。
小厮侍立一旁,一圈圈研着墨。笔尖取了墨水,落在连四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衬得周遭十分寂静。午后的阳光落在案头上,显得愈发静谧美好。
——如果这房中没有第三个呼吸声的话。
柳卿云一直等着下文,但面前这人“嗯”完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她匪夷所思地想,宋宴清的专注力放在现代教育学家的评判体系里绝对算是顶级。
“书房有个偏室。”一张公文批复完,他终于想起来前面还有个杵着的夫人,转过头吩咐: “青禾,带夫人去。”
“等等,”柳卿云瞬间抛却了刚刚还在生气的记忆,下意识上前两步,逼近了宋宴清,目瞪口呆道:“我们,不在一起吗?”
宋宴清大发慈悲地抬起头,赏赐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夫人不是想要写文章?偏室更清净。”
两人四目相对,柳卿云没想到随口扯的借口还有这个回旋镖,一时间百口莫辩。
而青禾已经摆出请的姿势了。
她最后挣扎了一把,“我觉得,可以在旁边加一张小案,我们相互监督……”
“再回忆一下我们昨天说的话。”
“我下值在书房时,会吩咐小厮放你入内。”柳卿云不假思索道。
“……是你说,不会打扰我那句。”饶是宋宴清再淡定,也忍不住哽了下。
柳卿云急了,“我说的是物……动作声音上的打扰,不是空间上的!”
“青禾,请夫人出去。”
眼看着事情不光没有转圜的余地,还马上要被扫地出门,她眼疾手快地抽了几本书来铭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随后小声不情不愿道:“偏室好啊,偏室安静。”
虽说是偏室,却也不小,东墙上挂着个木窗,正是桂花时节,枝头几乎要探进来,引的室内阵阵飘香。
一旁摆着一张崭新的檀木书案和一个空置书架,像是刚刚准备的。笔墨纸砚整齐的摆在案上。
“这屋子已打扫干净了。”青禾站在门口,白净的脸上轻而易举看出紧张来:“夫人若有吩咐,唤小的便是。”
眼看青禾有些怯意,柳卿云好笑道,“退下吧,上次拦我只是你分内之事,我不会同你计较。”
“多谢夫人!”青禾感激道,随后看着案上已经翻开的书,默默合上门。
回去后,青禾候在一边,看着宋宴清悠然自得地放下笔,转而拿起丢在一旁的书,没忍住疑惑道:“大人,今日的公文已经批完了,为何刚刚……”
宋宴清压下上扬的嘴角,翻过一页,施施然道:
“请君入瓮。”
*
案上的砚台已经被青禾润好了,笔头也带着些湿润。
柳卿云翻开手边的拓本册页,她刚刚草草确认过,这篇《长阳赋》使用的字体刚好是小楷。她虽有古汉语这门专业课打基础,但是如今从中性笔换到毛笔,还是需要系统的学习。
柳卿云生疏地学着青禾的手法研磨墨条,随后提起笔谨慎地沾取一点墨汁,落在纸上。
“柳、卿、云”
重生以来的第一次落笔,三个繁体字歪歪扭扭地躺在了纸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
柳卿云在此刻悟透了这个道理。
无数人对颜真卿的真迹趋之若鹜并非没有道理,因为真的写不出来。
看着面前被玷污的纸,柳卿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心疼这算得上珍贵的纸张,还是应该庆幸没在宋宴清面前露怯。
这也给她敲响了警钟。
如果原主不识字还好说,可原主跟着弟弟旁听过先生授课,那便宜爹以此连牛都吹出去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个字体如果被宋宴清看到,顶多是在心中鄙夷。可如果被碧云或是柳父看到……
思及此,柳卿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学之心细细研读起这本书。
笔画,偏旁,结构……宋宴清什么时候离开,怎么才能找到那纸呈文?
她看似安静的坐在那里,笔尖像模像样的落在纸上。凑近了看,合体字的两部分在打架,独体字也分了家,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一刻钟过去,腰背僵直不说,书法的进益也是可以忽略不计。
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这练字也非一日之功。简单的心灵鸡汤鸡汤过后,不费吹灰之力,柳卿云就原谅了自己。
正当她百无聊赖的折磨毛笔时,正室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她心中一动,随手将笔丢在桌上,也不管墨水是否晕染了纸页,带着衣裙上的小黑点就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后。
有声音急促道:“大人,外面……”
这木板的隔音虽不好,但那人刻意压低了声线。柳卿云闭上眼睛企图屏蔽其余四感,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最终也没能听清后文。
随后有脚步声骤然出现,渐行渐远。
柳卿云轻轻推开门,如她所料,正室空无一人。这反常的寂静反倒让柳卿云有些迟疑。桌上的公文纳的整整齐齐,分成三叠,天色暗了,最上层的纸页被带着寒意的夜风掀起一个角。
宋宴清放心她和这些文书单独呆在一起,要么这些全是废纸,要么……
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柳卿云确认过周围没有人后,快步到书案前,她小心地翻找了左侧的两叠,大多数是形式上看起来就很随意的知会,被宋宴清在封面上圈了个“知”,还有部分咨文,被他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准咨”。
还有右手边这一叠,柳卿云担心宋宴清处理完事务会很快折返,只能迅速翻找。直到只剩最下面那件,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几乎和耳朵形成共鸣。
柳卿云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折页抽出来,翻开。
“为酌定京城商贾税则,以裕国课,便民生事……”
这正是她新婚第二日捡到的那件,内容赫然是商税条文的调整申请!
突然,门外隐约出现杂乱的脚步声。冷汗从鬓角沁出,柳卿云只能一目十行地扫读。
读到一半的时候,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然而桌上的三叠公文还有翻找过的痕迹。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