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相

心里惦记着昨日那则商税案,柳卿云破天荒地在碧云喊第三遍的时候挣扎着从塌上爬起来了。

今日应还在婚沐期间,外面没有动静,宋宴清多半在书房,这次她应该畅通无阻。

可本都站在碧云面前了,那妇人的哀哭又萦绕在柳卿云耳边。她当即改了主意,吩咐碧云取一套朴素些的棉麻衣衫。

“小姐,姑爷连着两夜歇在西次间了。”碧云心中烦忧,手上的裙带也搭错了扣儿。“昨日回门也不让奴婢跟着,姑爷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爹的意思。”柳卿云心不在焉应付道,“他多半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后来还是不欢而散罢了。这人的面子功夫也只敷衍到了进门的时候。

碧云欲言又止。

二门又传来隐约叩门声。

“夫人,这是本月例银,这几日府中账目忙乱,稍迟了些。还请夫人见谅。”李账房将手中钱袋递出去,一时间进退两难。昨日他去问询此事,大人正批阅公文,呷口茶的功夫随口答了个五两。他后面的话就噎在了嗓子里。可照这京城行情来讲……

碧云接过,转交给柳卿云。

“有劳先生了。”感受着这沉甸甸的钱袋,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是在下失……”不对,李账房到嘴边的请罪拐了个拗口的弯,“是在下分内之事,夫人客气。”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还在感慨,夫人想必嫁妆丰厚,这例银也只是起到个锦上添花的作用,不多在意也是合理。

事实上,在这五两银子的赈灾粮下来之前,柳卿云的兜比脸还干净。原主爹升官之前,家中仅靠那点俸禄,还要供养一院撑面子的下人,稍微有点积蓄都补贴给那个弟弟了。她的嫁妆匣子一摸一层灰,这夫妻俩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至于古代文官夫人常规份例,柳卿云对此更是稀里糊涂,昨日买糕点时也没花多少银钱,她理所应当地认为足够丰厚。

半刻钟后,柳卿云带着碧云站在了徐记糕点坊前,她大手一挥,“劳烦店家,各样点心都取两块。”“好嘞!”店主手脚麻利地装好。碧云面露难色,想要说些什么,犹豫过后又咽了回去,默默接过几个油纸包。

一旁有个茶楼,这才是柳卿云今日的目的地。

“两位客官里头请!”小二颠儿颠儿地迎上来,一甩汗巾,“客官想要在楼上雅间寻个清净,还是楼下大堂听个热闹?”

这茶楼颇有些雅俗共赏之趣,不同于别家,它既做市井百姓生意,也供权贵消遣。大堂的木桌擦的油光发亮,旁边一个杂耍戏团正准备登台。楼上是雕栏玉砌的雅间,一个个房门紧闭,廊间有铺着软垫的小凳和精致的小桌。

柳卿云选了个大堂角落的位置,随后道:“茶水就照隔壁的沏一壶。”

“好嘞,”小二边擦桌子,边扭头一看,“松萝一壶!客官识货!”许是看二人面生,小二多嘴了几句:“我们这儿是京城最大的茶楼,下晌有书,《红梅颂》正说到要紧处呢!您二位要是有兴致,不妨坐到那时!”

“这书可是市面上时兴的?”柳卿云突然道。

“那是自然!”小二一脸自豪,“我们说的,都是紧俏到市面上一书难求的!”

小二离开后,碧云不知所以,紧张道:“小姐,我们来这做什么?为什么不去雅间?”

柳卿云只是拈了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左手指尖在桌沿有规律的敲着。

昨日她观察到,这个王朝民风极为开放,女子一般不戴幕篱,茶馆中也有大量的女客。刚好为她以后做事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况且,这说书……

半柱香后,周围几桌借着嘈杂的环境,隐隐约约起了个话头。

“昨日的热闹你们看了没?”“是那个……”“哎……也是可怜。”

几桌人说到要紧处,声音越来越收不住,面前的茶水都不知续了几轮。

欻——一个油纸包出现在那中间一唾沫横飞的婆子面前。

王大娘被迫打了个顿儿,疑惑地转过头,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大娘,昨日那场热闹我也看了,可惜不知道后续。”,她遗憾般的“啧啧”两声。

说着,还上道地解开麻绳,里面的糕点香气无孔不钻,转瞬间将茶香掩了多半。

王大娘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她一眼认出来,这是城中价格高到咋舌的徐记。家中娃娃多,她平常只舍得买两块给孩子尝尝味儿。

“小娘子,你也对这些腌臜事感兴趣?”王大娘料想这小娘子家境殷实,来茶馆是为寻个乐子。她生怕别人抢了先,声音更谄媚了半分,紧赶着道:“不是我吹牛,我家和那刘家是十几年的老邻了,这事儿可没人比我知道的更清楚!”

实际上两家隔了好几条巷子,王大娘对此绝口不提。

果然,桌上又多了块碎银。

“哎,话还没说完—”不顾旁人的挽留,王大娘将碎银揣到怀中,一把搂起油纸包,起身,干脆利落的坐到了柳卿云一桌。

“大娘,昨日那妇女后来……”柳卿云试探着挑起话头。

王大娘听到柳卿云打听的是那喊冤的妇女,神色显出些许错愕。

她脸上的市侩气收敛了些,叹了口气,唏嘘道:“那刘氏……后来被拖到官衙,结结实实打了十大板,烂泥似的就丢路边啦。还是我们几个偷摸把她拖回家的。”

不等柳卿云回应,王大娘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自顾自道:“说来可怜,她这辈子,真真没过几天好日子。她爹在我们这臭名远扬,成日……”说到这,她忍不住“呸”了一声。

“好不容易嫁了人,没过一年,生了个女娃,那孩子病病怏怏的,安生不了几天。两人为了给孩子拿药续命,没日没夜地进货,卖布匹,倒也勉强能糊口。”

“谁知眼看孩子病的……这刘福贵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福贵,福贵,这名字是不是起的太重了,压不住的呀……”王大娘说完,自己也坐着愣了半晌。

“诸位,快到开书的时辰了,要听书的客官且宽坐,不爱听的,劳您改日再赏光——”

王大娘回过神来,摸了摸怀里的银钱,最终还是一拍大腿起身,“小娘子,我这出来偷闲一上午了,家里的米还等着下锅呢。”

“哎,那刘家——”柳卿云正要追上去。

“娘子若是……若是心善,城东十三巷,巷口那家就是刘家!”王大娘一条腿都迈出了这茶馆,犹豫后又折返,压低声音撂下这句话才匆匆离开。

碧云的眼睛早就红了,“小姐……”,她哽咽着看向柳卿云,“小姐。”

柳卿云下意识抹了下脸颊,又蜷起手,藏起了指尖的水渍。她勉强提起嘴角,拍拍碧云的脑袋,低声哄道,“没事的,走,咱们去看看。”

“咚,咚,咚”,三下礼貌的敲门声。二人带着新买的糕点等在刘家门前。

门内传来椅子翻倒的碰撞声,“两天,不,一天!”跌跌撞撞的脚步由远及近,最后仅隔着一板木门,那嘶哑的声音低低地喃喃,“大爷,我那天,那天是失了疯了,您行行好,再给民妇点时间吧……”

“嫂子,我们不是官衙的。”柳卿云急急地上前一步,放缓声音道。

屋内的抽噎声一顿,吱呀——,

“你们是?”门缝中露出半张疲惫,肿胀,三十多岁女人的脸,泪痕还没有擦净。

柳卿云装作没有看见院内那些四五分裂的陶碗,倒扣的瓦盆,歪斜的柜子。

她只是提起手中的油纸包,笑了笑,道:“我家的和你家那口子走的近,嘱咐我来看看嫂子,顺便送些吃食。”

刘氏谨慎地将门开了一半,待二人进来后就立刻闸上。

她偏过头快速揩了一把眼泪蹭在衣上,两手绞在一处,局促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我家男人如今……小娘子快走吧,不要牵连了你们。”

柳卿云按住刘氏刚要去拉门的手,温度借着紧紧相贴的皮肤传递过去,温柔而坚定。

她掏出钱袋,将糕点和剩下的银子都塞在刘氏手里,“嫂子,先去官衙赎人吧,之前刘大哥帮了我们,这钱不多,就当作回报了。”

“之前没听他提过呀,没提过的。”刘氏张惶地抬起头,手上却紧紧攥着碎银,几乎割破她的掌心。

“娘,娘……”屋内传来几声微弱的呼唤,刘氏浑身僵直,片刻后,似是下定了决心,

道:“小娘子,你们两口子是我们的大恩人。”她抬起脸道,“你们放心,这银子我们以后一定还上。我男人不是故意抗税的,他也是没办法了。”

说着,眼泪又直直地落下来,“他前几日下苏州贩了一批货,差爷说上头下了新规,不光有正税,还要加收落地税,事例钱……眼看着要赔了本钱,孩子又躺在床上只剩出气,一时气急,和那人争了两句,就……”

“新规?”柳卿云敏感地捕捉到这个词,追问:“是张贴在官衙那张告示吧。”

“是,是,小娘子。”刘氏哽咽道,“我们哪里看的明白,早知如此,就不南下了……”

“不说了,不说了。”刘氏勉强笑了笑,局促道,“小娘子进屋喝口水?我也去看看娃娃。”说着,一瘸一拐地挪了两步。

柳卿云这才看清刘氏的后背,棉麻的布料浸透了暗红的血和灰白的粉末,像是硬生生将衣服从黏着的伤口上撕扯开,又随手撒上了些草木灰。

“嫂子,我们就不打扰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不顾刘氏的挽留,踏出这个残败的家。

过了晌午,日头却被阴云遮了一半,阳光挣扎着,却投不下来十之一二。

门内的哭声一开始压抑着,后来也失去束缚,呜呜咽咽,回环在整条巷子里。

“走,碧云,回府。”柳卿云松开手,指甲间已有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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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史书上必有我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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