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现实

一股微风通过刚被支起一条缝的木窗卷进来,包裹着微甜的点心香。

柳卿云的手还没有收回来,“谢谢,我…”,她低下声音,“妾身儿时家中清贫,长大了就格外馋这些。”

这话是在说原主,也是在说她自己。

“用‘你我’就很好。”宋宴清答非所问。

柳卿云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扬起重生后的第一个,轻松的,真诚的笑容。“待会儿分你一个。”她扬了扬下巴。

宋宴清不自然地扭过头,“我不吃甜食。”

马车停在铺子旁,热气腾腾的糕点一笼笼出锅,栗子糕,玫瑰糕,茯苓糕……

为了不辜负自己的“远道而来”,柳卿云毫不客气地各种样式打包了一份。又以“分享”之名,单独要了两份自己最喜欢的。然后默默退后一步,用眼神示意宋宴清付钱。

宋宴清木然地掏出钱袋,又被迫等着找零的几个铜板。

这男人的行动可比嘴诚实多了,柳卿云愉快地掂了掂手中的糕点。

突然,人潮汹涌起来,不约而同向一个方向奔走。

“夫人,前面有热闹看,再不去可就挤不到前排了!”原本在一旁卖馄饨的老板当即丢了大勺,围裙都没解就急着挤进人流,头也不回的扬声提醒柳卿云。

柳卿云左脚被人踩了一下,右肋被人肘了一把,两只手里还提着糕点,一时腾不出手来拽住宋宴清。

“夫君!宋宴清!”,柳卿云试图求救,话音还没来得及扬出去就被周围兴致勃勃的八卦声截断了。

“多久没见着这阵仗了!”

“听说这是个抗税的!唉,咱老百姓哪敢跟上头对着干……”

更多的人接踵而至,她脚下没有一步是自愿的,眼看着离糕点铺越来越远。

敲锣打鼓的声音近在耳边了,柳卿云终于停下踉跄的脚步,松了口气,事已至此,她踮起脚往里随意一瞧。

一个男人的脸掩在乱蓬的头发下,沉重的木枷牢牢地扣住他的手,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身上的囚服褴褛,露出皮肤上大大小小的青紫和鞭伤。**的脚背沤烂了,每走一步,黄白的脓混着鲜红的血就流一分。

寒气从脚底一直上升到天灵盖,柳卿云打了个激灵。

锣声“咣—”地在耳边炸开,“让开,让开!”

后头押送的差役寸步不离,高声道:“城头刘商,抗税不缴,出言不逊!游街示众,押入大牢!”

“这人平日里老实巴交,邻里只要相识没有不夸一说!”有道声音打着颤,但还是扬声质疑道,“他做生意实诚,也按时缴纳税款,官爷们是不是……”

伴随着猎猎的破风声,鞭子抽在地上,尘土争先恐后地扬起来。

那话音截然而止,周围看热闹的讨论也低下去不少。

差役冷笑一声,喝道:“军民等人听了—”

“草民刘福贵……城头贩布为生……抗税不交,逃避国课……今戴枷示众,以儆效尤……”那人双目混浊无神,声音如滚过沙砾,断断续续的呻吟。

没等他再次自述罪状,一女子踉跄着从人群中挤出来。

“福贵,福贵—”差役眼疾手快将她拦住,她脚下一软,扑腾跪在外围。

“草民一生老实本分,”她先是喃喃道,“草民看不懂那条例,一年忙活到头,吃不上饭也要按时缴税。”

“是啊,”周围顿时翻起阵阵附和的声音,“说的不错!”

几个差役扭住她,“拖下去!”一人捂住那女人的嘴,却被咬的鲜血淋漓。

“一批货物,要交的银钱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她抬起脸来,字字泣血,声声远去,凄厉不减,“如今,连命也要搭了进去!”

木枷上的墨字已经被眼泪晕开了,男人始终低着头,吭吭地说不出话来。

入秋了,阵阵凉意不断浸透,人们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脚镣一步一撞地远去了,柳卿云脑中还回荡着刚刚的哭诉,闭上眼睛,眼前还不断闪回那男人看向妻子绝望的目光。那女子声音有些熟悉,可她心中一团乱麻。

宋宴清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立在她身边,“走吧。”沉默半晌,他出声。

柳卿云没有回答,因为她想起了穿越前那个公正的法治下,自由平等的社会。

“可以陪我去趟衙署吗?”柳卿云轻声道。

二人登上马车,车内密不透风的环境更添了几分压抑。

半晌后,柳卿云站在官衙大门外。

照壁前没有人,只有柳卿云。

“货过税关,按值百抽二……不得自报。”“一征一解,不得重科。然关关设关,卡卡有征……”

商税是明文规定没错,可那妇女的哭诉也是真的。

问题只能出在这告示本身上。

宋宴清为什么视而不见?同处在苦难中的百姓为什么漠然以对?

柳卿云不知道。

可她看得懂繁体字,熟悉语言学。也许这突如其来的穿越,是一场宿命。

回府的路上,不同于来时,柳卿云一言未发。

车轮与青砖相搏,最终“吱呀——”,停了下来。

宋府的园林景观在皇亲贵族遍布,各色府邸如云的京城中,也是独一份儿的出色。据说这是前朝山师王启明生平最得意之作。在宋宴清刚以尚书之名受封太子太傅那年,陛下亲赐。

府内景观一步一景,假山在层层叠叠的垂柳后面半遮半掩,走过荫翳,正如桃花源记般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粉绿相迎的荷塘。

放在以往有人经过却不懂得欣赏,柳卿云绝对要痛呼暴殄天物。如今她步行在其间,却没心思欣赏。

柳卿云勉强用了几块点心,便坐在池塘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撒着碎米,投喂池中锦鲤。

锦鲤一窝蜂凑上来,又悠然自得地游开,如此反复。

“一尾百两,撑死了记得赔。”

头也不回的,柳卿云没好气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每次都神不知鬼不觉出现。

她现在可没心情扮演贤妻良母,“又是孤本又是宝鱼,你这院子莫不是镶金了。”

宋宴清看起来坦然的可怕,“是。”

柳卿云偷偷翻了个白眼,不过,宋宴清来的正好。

她喂鱼时,突然想起昨日晨起拾到的那纸呈文,内容好像与商税条例相关。但一瞥之下,她根本没有细读,回忆起来与告示又有些差别。

“我整日在府中无所事事,总是胡思乱想。”柳卿云不经意道,“平日里我能不能去书房读书?不会打扰你。”

“昨夜不是拿了几本吗?”本要去拈碎米的手蹲在原地,宋宴清道。他瞥了眼柳卿云面前那块儿清池,已然被小枝搅的浑浊不堪,锦鲤惊慌游散,唯恐下一秒那树枝插自个儿身上。

“我还想写些……文章,卧房不便查询资料。”她心中才有个模糊的计划,且等先找个借口打入书房内部。

“看来是柳大人谦虚了,仅言夫人精通琴棋书画。”宋宴清顾左右而言他,“我竟不知,夫人还善于翰墨。”

还有这码事?!柳卿云面上不显,心中暗暗咬牙切齿,也顾不上宋宴清语气中的试探了。这老头真该明日就入土!不说她只是一个倒霉的穿越大学生,就算是原主,对琴棋书画也只是溜了个边儿,简而言之:不是文盲。这老头就算对自己女儿没数,在女儿身上花的银子总算有数吧?

“父亲过誉,琴棋书画所知皮毛而已。”柳卿云强行找补,“倒是自小对撰文有些兴趣……”

宋宴清不置可否,不动声色地恢复动作,“我下值在书房时,会吩咐小厮放你入内。”

“谢过夫君!”柳卿云矜持地福了福身,转身离开的时候,强撑着上扬的嘴角立即就垮了下来。奔波一天本就疲惫,回来还要绞尽脑汁地收拾柳父的烂摊子。

当晚,床头的香囊似乎换了一种味道,柳卿云本以为白天的惨案会让她难以入眠,事实上却沾床即睡,一夜无梦。

“哐,哐,笃,笃——”

已过了三更,书房的烛光还颤颤巍巍地坚守,宋宴清并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轻轻吐了口气。他起身踱步到白日的池塘边。残月下,花苞已被秋意摧残地零落半数,他不懂柳卿云为何坐在这里发呆,枯荷败叶而已。

站立半晌,宋宴清还是唤来一小厮。

“暗中留心夫人,”他的眼中晦暗不明,“有异动立即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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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史书上必有我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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