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月光不如那人的眼睛寒亮,位于明暗交界处,暗色的衣物与夜融为一体,只有五官被偏心地雕刻出锋利。
柳卿云把手心的冷汗往衣裙上一抹,咬咬牙先发制人:“妾身孤枕难…不,辗转反侧,想着来书房找几本书打发时间。”
平常嘴上跑火车跑多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夫君有政务要处理的话,妾身先退下了。”柳卿云将那两本书往一旁书架上一藏,边补充边转身要溜。
“嗯?书不带走了么。”衣诀翻动间带起一阵沉香,柳卿云的手腕被牢牢扣住,“特意选在夜半,在我卧房附近饶了三圈,又趁着下人打瞌睡,潜进书房来。”
宋宴清玩味地挑了挑眉,“你说,只是难眠。”
柳卿云有口难辩。怎么解释?真的只是方向感不好,真的只是热爱学习,真的不该贪心再找两本话本子……
“这府里的人看不上妾身,妾身自知该摆正身位。”柳卿云轻轻吐了口气,低下头,避开宋宴清的眼睛。
对不住了那位书房小兄弟!柳卿云在心中愧怍一秒。“今日妾身一人寂寞,想着进书房给夫君研研墨也是好的。”
“还没进门就被拦下了,妾以为,夫君嫌弃妾身出身低微……琴棋书画虽不能更进一步,多读点书,能陪夫君聊聊天,解解闷,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说着,柳卿云没控制住,真的掉了两滴泪下来。多卑微啊,真想回现代,至少看两本书不用拿讨好男人当借口。
宋宴清似乎被这番痴情的说辞震住了,或是惊叹于一个颈上还带着青紫的姑娘如此坐不住。半晌没出声。
“……明日归宁,走完礼数可以去街上逛逛。平日里也不必闷在府里。”鬼使神差,宋宴清开口道。
柳卿云瞪圆了眼睛,半夜不愧是人最感性的时候,轻舟已过大冰山!她美滋滋地福了福身,“那妾身先回去了。”
“书放下。”
柳卿云默默收回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手。
“选两本别的吧。”
天将微微亮了,柳卿云才抱着一摞“学习资料”和话本踏着露水回去。刚到卧房,她倒头就睡。
这是柳卿云第一次梦到过去——
她在梦里走完了自己短短18年的人生,从一个被抛弃在孤儿院襁褓,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家”,到拼命学习,一路领着国家补贴考上大学。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平庸的过了——毕业,工作,报答院长和阿姨的养育之恩。
现在……
天光大亮了,意识还在沉睡,街上的叫卖吆喝,府里的打水濯衣、生火做饭、来往笑语已经深入梦境。
现在,她的生命在往另一种未知的方向延续。
穿越之后,早八是逃脱了,早六却接连两日与她纠缠不休。
在第一百零八次思考这又不是我爹,为什么要去走这个过场之后,柳卿云终于被忍无可忍的碧云从床上薅起来。
“小姐!今日归宁,”碧云急得微微拔高声音喊道,“姑爷的马车在外等候多时了,咱们还没梳妆呢!”
任着碧云为她选了件水红衣衫,插上银簪。柳卿云只抿了下胭脂,婉拒了一众香粉花钿。
一柱香的时间,柳卿云已经坐在了马车上,手里还提着一盒碧云备好的点心。
不愧是大户人家,柳卿云品着桃花糕在心中感叹道,这马车上的软垫都坠着玉环扣流苏,流光浮锦。
“你父亲昨日递过消息,仪仗从简。”
柳卿云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急着向皇帝表忠心了。“妾身省得。”
马车又陷入寂静,桌上绘着梅花的茶杯被宋宴清在指尖轻轻把玩,水一滴也没有撒出来。他没有把卷宗带来,随手把礼单展开,打发起时间。
柳卿云吃多了点心,仰头连干两杯茶水,又拍了拍裙上掉落的点心渣——让其转移到了车架上。宋宴清额间青筋鼓了鼓,礼单卷了卷塞进袖口。
“你能不能……”宋宴清忍无可忍地开口,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个茯苓糕。
“别吃掉渣的,对吧?”柳卿云振振有词,“妾身寅时才歇下,用些点心也是为了避免又困又饿晕过去,显得夫君难堪。”
“也不知是谁让妾身伤怀至此……”说着,还侧过脸,颈上的伤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没等宋宴清戳穿她拙劣的演技,周围忽然起了些骚动,伴着些指指点点的声音。
“这车华贵,后头还跟着一辆,看着就是个大人物……”
窗外由远及近的哭闹,叫喊越来越清晰,
车身突然晃动了一下,桌上的茶水洒出来大半,柳卿云赶紧抓住了扶手。
“大人,大人,民妇丈夫冤枉啊……”
有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马车还在前进,拖行在地的摩擦声好像沙砾割进肉中。
柳卿云下意识伸手去推窗子,想一探究竟。宋宴清按住她的手,面上稍微严肃了些,摇摇头。
他低低地吩咐车夫,“别停留。”
“我家大人有要务在身,要申冤去衙门!”车上小厮跳下去,扬起鞭子佯作要打。
那人恍若未闻,依旧死死扒着车辕。砰,砰,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又一下,发出闷响。
“民妇给贵人磕头,民妇给贵人磕头,
贵人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吧——”
“唔,唔”小厮直接上手捂住那人的嘴巴,驾起来强行拖走,挣扎的闷扑声在马车内也清晰可见。
一番纠缠过后,马车终于脱身。
手中的糕点彻底凉下来了。
柳卿云怔怔地看向紧闭的木窗,好像遥不可及。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古代社会,她浑浑噩噩地想。不是锦衣玉服,不是钟鸣鼎食。是婢女连书都没资格读,是百姓申冤无门跪在一个未知的马车前头破血流。
原来穿越才是幸存者偏差。
“为什么?”柳卿云开口的时候,察觉到干哑。她吞咽了一下,“为什么不停下来?”
“停下来?”宋宴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京城一日内有成百个不服判决的案子,又有上千个迢迢千里来京城击鼓鸣冤的人,我管一个,其他的呢?”
宋宴清闭上了眼睛,面上疏离淡漠,本在指尖把玩的杯子停在那里,沉默着。
一盆冷水浇下来,柳卿云清醒过来,不是不管,是不能管,是无力管。
她不是什么圣人。但遇到乞丐,她会停下来摸出身上的零钱;遇到水滴筹,她会默默捐款再转发。
她以为这世间的苦难总有办法减轻一点。
她看了看身上的绸缎,盘中精巧的点心。
原是笼中鸟,不窥天地生。
马车一路颠簸到柳府,按照礼节,柳父立于二门阶下。
知道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柳卿云落后宋宴清半步,走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宅院,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漆黑的大门此刻是开敞的,院内没有假山池塘,只有一颗百年老树。进门便是正堂,掉漆的牌匾,风蚀的墙壁,处处诉说着这个家中的清贫。
柳父近日刚升了六品,脸上的志得意满在这院子显得格格不入。
不等二人上前拜会,柳父草草行了礼,抢先道:“老夫在这给贤婿配个不是,夫人犬子贪玩,一早便趁老夫没注意出门了,等他们回来,老夫定然好好说教一番。”
意料之中的下马威,柳卿云轻嗤。
“父亲,”她假装良善道,“弟弟未及弱冠,年纪还小,母亲合该顺着些。不过如今模糊了轻重缓急,早日将他再送入学堂才是正事。”
未曾想听罢,柳父一甩袖子,怒道,“这里没你说话的地儿!”儿子屡次被退学,这是他最大的痛处。
意识到女儿已经出嫁,他平复了下心情,勉强扯出个笑来,“贤婿见笑了,老夫教子无方。”
“无妨。”宋宴清面不改色。
下一秒,“来人,”宋宴清扬声,“去寻岳母和妻弟,先把家事解决了再接着走礼也不迟。”
柳父刚扯起来的笑容僵在脸上,偏生不能反驳,一张脸又红又紫,最终从牙缝里逼出来句“是,是。”
一张桌子上,五个人神态各异。
一时间,只有筷子和餐盘碰撞的声音。
又喝了两盅酒,柳父开口,“贤婿,酒壮胆肠,老夫有几句话体己话。”
不等宋宴清回答,柳父接下去:“几日休沐,贤婿可能不太清楚朝廷变动,”他遥遥一拱手,“陛下为太子殿下任了几位少傅,言语间,是要贤婿多注重家庭,不必承担日常教务了。这样一来,贤婿身上担子也能轻省些,老夫先在这里道一声恭喜了。”
“贤婿或有疑虑,”他话语一转,“老夫倒可言语一二。近日来,蒙陛下信任,老夫倒还说得上话。”
言毕,柳父红光满面,抑不住的飘飘然。
“谢过岳丈,听闻岳丈大婚前夜被陛下召见过一次?”宋宴清似笑非笑,“如此高升,必有过人之处。”
接着,他面上画着敬重,嘴上却背道而驰,“不过岳丈的折子,恐怕也只有请安之果效,就不劳烦了。”
柳卿云看着柳父黑如锅底的脸色,又状似天真地补了一刀:“父亲正值壮年,能力出众,又以九品官身得陛下召见,如今连升三级,往后定然前途无量。”
柳母此前一直沉默,余光见丈夫情绪不对,儿子又早早溜走,她不知所措,连忙打断对话。“贤婿说不定也有些门路,”殷殷的目光投向宋宴清,“您多多……”
“闭嘴!”
啪—筷子狠狠掷于桌面,弹起来又落下。
“岳丈。”宋宴清沉声警告,“本官携内子归宁,不想多生事端。”
柳父将要破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活活像被扼住了脖子,哽的眼前阵阵发黑。
偏生这宋宴清拿官位压他,他半分辩不出来!
一顿饭在暗潮汹涌中接近落幕,吃饱了的只有柳卿云。
“备车,回府。”宋宴清用手帕擦拭着手指,不高不低吩咐道。
柳父终于松了口气,虽失了先发制人的机会,但总算是送走了这尊大佛。此刻脸面和礼制都不重要了,宋宴清再待半刻钟,他第二日就可以告病休沐了。
“部堂大人风光,且等几日。”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柳卿云踏上马车前,最后转头看了眼柳府,这是原主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惜温情的回忆零碎,反倒是伤害居多。门上的铁环,开始是保护,后来是枷锁。
回去的路似乎和来时不同,柳卿云疑惑道:“夫君是还有要事要处理吗。”
“徐记的茯苓糕还不错,”宋宴清避开她的眼睛。“赔你早上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