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一遇春风驻,岁岁晨昏共小楼……
可惜这些和现在的柳卿云没什么关系。
对的是一袭红绡,金线在上头描绘着这袭嫁衣的光华。
错的是她一睁眼,脖子上的一挂白绫。
这特么哪儿啊??柳卿云艰难地往下瞅了瞅,悬空的!
柳卿云在心中叫苦不迭,前一秒,她还在考场外疯狂背知识点,下一秒眼前一黑,接着一个电子音响起:“12075号穿越者柳卿云,投放至大晟辰光十四年,无系统伴随状态,原因……”,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响起,冰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接上,“此人毫无社会价值,进行回收再利用。”
这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穿越系统?缺廉价劳动力直说,何必要侮辱一个全力备战期末的大学生?!她被勒的眼冒金星。别人穿越都在床上醒过来,还有时间感慨一番。她这倒好,刚睁眼就要闭眼了。这濒死的真实感甚至省去了怀疑环节。
窒息感一股股涌上来,柳卿云额角滑下的冷汗一滴滴隐入鲜红的衣领。她不敢用力挣扎,只能勉强用手隔在咽喉处,向后仰头,留出一点呼吸空间,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脚向后探寻椅子的位置。
感受到脚下椅子的位置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干脆用力一蹬,“砰——”
门外的丫鬟听到动静,顾不得刚刚被赶出来的委屈,慌忙推门入内。
“小姐,小姐!”
“快来人啊——”
不知谁缺心眼儿似的,一伸手刚好卡在她受伤的脖子上。柳卿云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就晕了过去。
梳妆台上边儿那两句破楹联谁贴的,对仗和平仄都不对!这是她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合欢皮的苦涩伴着崖柏的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柳卿云鼻尖。
她眉头微蹙,近乎透明的眼皮急急地颤了两下,艰难地掀开。身边依旧是朱红的枕被,贴着双喜剪纸的木窗,唯有素色的帐幔似乎能给人一点自欺欺人的安慰。
不是梦。真是哀莫大于心死。
不过,柳卿云在困境中盲目乐观的心态又出来作祟:至少她昨天熬夜复习的是古汉语和语言学概论,而不是现代文学史。还挺应景的。
“小姐醒了!”“快去叫孙府医再来把把脉!”
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晕过去那段时间,原主的一生像走马灯般回放了一遍。
她父亲只是管文书的一个九品芝麻官,却对传宗接代、振兴家族一事无比执着,母亲生下她后非常失望,于是不顾身体,马不停蹄地生下了弟弟。两年育二子,母亲的身体元气大伤,却将一切都怪在了她的头上。所以姐弟俩只差一岁,待遇却天差地别。她在家中无论如何小心翼翼,最终还是在及笄不久后被父亲推出来作为晋升路上的垫脚石。
原主这一生,是乘着希望而来,载着失望而去。刚刚那条白绫,是她为自己而活的唯一一瞬间。
有一滴不属于自己的眼泪划过左半边脸颊,柳卿云听到一声微弱的抽泣,然后身体里似乎有什么被抽去了。
心里一下变得空荡荡的。
“没有大碍了,”府医收回手,恭敬道,“夫人稍后服下复元活血汤,便可无虞。”
“劳烦了,”柳卿云察觉到嗓音的嘶哑,轻轻咳了两下,努力模仿原主的语调,“谢过先生。”
嗒、嗒、嗒…,官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愈发清晰,一下一下,区别于丫鬟们匆忙的脚步。
柳卿云忍着脖子的闷痛,对上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似乎她先前的求死觅活像一颗小石子,投下去,顶多在湖中泛起半指长的波纹。
眼前的男人应该是原主的联姻对象。柳卿云顶着脖子上一圈泛起青紫的骇人红痕,身残志坚地上下转动眼珠打量了下来人,身高大概八尺,绸缎似的墨发和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浓淡相宜的眉下是深邃的眼睛。
他停在柳卿云床边,衣上还有未散的寒气。
“夫人性烈,”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在烛火的红光中一明一灭,漫不经心道:“婚姻之事非我本意,不管谁交代了你什么,命总归是你自己的,不必以此胁迫我。”
厚薄适中的淡唇一张一合,出口的话却不怎么中听。柳卿云也无心欣赏这好颜色了,心中警铃大作。这是不信任她的意思,倘若现下行差就错,那她往后在这府里将寸步难行!
仅用了三秒思考,柳卿云强撑着起身,一撩额角汗湿的鬓发,低着头佯作可怜道:“今日之事,全因妾身怕往后再无依靠,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往后我定安守本分,还请大人莫怪。”
说罢,柳卿云楚楚可怜地抬眼,谁曾想,对上了一双依旧冷淡的眸子。
“好自为之。”言尽于此,宋宴清连床铺未沾,一扫衣袖,转身离去。
屋外入夜的冷风阵阵地扑上来,又被隔绝。
她头也不晕了,身子也不软了,提起碍事的裙摆,翻身下床,想要追出去再补充一下呈堂供词。
步子刚迈出去就一踉跄,柳卿云平衡不及差点脸朝下扣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扭头一看,始作俑者就在身边。一丫鬟死死地搂着自己的左腿,泪珠串了串儿似的往下掉,抬起头来,眼睛肿的似核桃,哽咽道:“小姐,小姐,奴婢求您不要再寻短见了……还有碧云陪着你。”
“碧云和小姐相依为命……”
“不是,我没要寻死……”看着这姑娘的情态,柳卿云虽和这丫鬟没感情,心口也忍不住微微一痛。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百口莫辩。
这么一耽搁,脚步声早就消失了。
其实现下的处境也算不上坏。
根据原主的记忆,当今圣上忧虑兼任户部尚书和太子太傅两职的宋宴清储臣结党,为了避免宋宴清通过姻亲获得助力,干脆先下手为强,为他选一个家世低微的小官之女。
她那好爹刚好乘着这趟东风,用她的亲事来迎合陛下制衡之心。
宋宴清处境颇为尴尬,陛下赐婚,无论如何不能立马休妻。那他就变成了一个可以利用其权势获得庇护,又有弱点的人。
想到这,柳卿云心中一动,“系统,系统?”她充满希冀地呼唤,可无论换成什么称呼,回应她的都是一片寂静,柳卿云心中逐渐漫上一片不祥的预感。
突然,她想起穿过来时那段电子音。
“……无系统伴随状态……”
无系统伴随状态??柳卿云目瞪口呆,这是只管杀不管埋啊!
看着自家小姐脸色青青白白,似乎受到巨大打击似的连退两步,跌坐在床上。碧云连眼泪都忘了抹,小心翼翼道:“小姐?您怎么了?”
脖子上的伤似乎疼得更厉害了,事已至此,槽多无口,柳卿云也只能体面的微笑一下,“没事,我刚刚只不过是想去沐浴,现下也倦了。”
打发碧云离开后,她在塌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刚刚的分析有个大前提:她首先要保证自己的身份不被怀疑。没有系统的帮助,她可谓是两眼一抹黑。
况且,这鬼系统随便发配她的理由是没有社会价值。如果她安于现状,做一个大宅里的高官夫人,没有达到回收再利用的目的,会是什么下场?
再次被时空流放,或是……死亡?
吱呀——
门发出轻微的呻吟,伴随着略熟悉的脚步声。心中的不安被打断,“刚刚不是说过了,不用在床边守着,快去休息吧。”柳卿云合着眼睛指挥碧云。却无人应答。
片刻后,她垂死梦中惊坐起,一人在床尾坐着,和柳卿云四目相对。
“我……”柳卿云紧急刹住即将破口而出的不雅词汇,心惊胆战道:“大人这是…喜欢刺激?”
气氛一时间陷入凝滞。
窗纸上闪过一两个人影,柳卿云受惊故障的大脑重新开始转动。多半是当今皇上怕这桩亲事出了什么岔子,派人“视察”来了。
“做戏是吧。”柳卿云依据自己阅文无数的经验,轻车熟路地躺下,拍拍身侧示好道:“别客气。”
似乎是没料到刚刚还寻死觅活的人怎么突然通情达理起来,宋宴清诧异地扫了她一眼,随后言简意赅道:“今夜过后,我会搬去西次间。”
柳卿云松了口气,心安下一半。如此看来,这间卧房以后就归她所有了。真让她夜夜和陌生的男人同床共枕,她还做不到。
屋外的热闹渐渐散去了,来蹭杯喜酒的朝中命官酒足饭饱,大多数小官高声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识趣离开,不怀好意的,自然要多转几圈。
卧房的隔音并不好。
几个老家伙经过长廊时,压低声音的对话漏了几句进来:“……这第一刀下去,且看他嚣张到几时吧。”
“李兄慎言!”那人虽制止,话语间却抑不住的畅快。
耳边的呼吸声依旧和缓,柳卿云僵直在床上。看起来,这宋宴清的日子也不好过,那她岂不是也要受牵连?放眼望去,未来内忧外患啊!
“要不要制造些动静,当做警告?”
“不必理会。”宋宴清依旧阖着眼睛,“睡吧。”
入夜了,屋外回归寂静,折腾一晚上,柳卿云抗不住疲惫陷入昏睡。宋宴清起身踱步到院中,夜深了,竹林漱漱地摇动。
“大人,太子殿下今日功课差人送来了,还有些积压的公文,明日再看?”小厮的声音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地。
宋宴清负手在院中,寒露附着于衣上,他的目光落到最上面那封连自己都要斟酌理解的呈报上。
辰光四年科举放榜时,门庭的祝贺与拜访络绎不绝,琼林玉宴上,自己脱口而出感为平生志,忧民辅国报君恩……
状元郎……呵。
“拿来吧,反正我这几日作为新郎官,没别的事可做。”宋宴清淡淡道,目光移到那唯一一朵米白的竹花上。
忆昔折桂登高殿,今作帝王案上棋。
他转身回到卧房,笔尖悬于案,久久落不下。
柳卿云被碧云轻声叫醒的时候,还在梦里学文言文的句读。
早就天光大亮了,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屋门两侧挂着的红灯笼迎着晨风轻轻地荡,和她堪称悲痛的心情并不相得益彰。
不过到了第二天,系统没有出现,她还好好的活着,至少说明,这个“社会价值”的实现并非短期目标,在短时间内她也不会再次受到“处罚”。
“夫人,”碧云福了福身,“该用早膳了。”
坐在镜前,碧云替她整理好衣物,梳了个妇人髻。
镜中人远黛眉,杏仁儿眼,挺翘的鼻梁下是淡红而不夺目的唇。名字、样貌都和她一模一样,只是年龄小,长相稍微稚气了些。
外面隐约传来叩门声,“来了!”碧云脆声道。
“碧云姐姐,大人吩咐我来取他昨天落在这里公文。”小厮止步二门外廊下,恭敬道。
碧云急着为自家小姐的发髻别上最后一个饰品,回到卧房将其囫囵一搂,抱着出了门。
“等等!”
经过柳卿云时,一张白色的宣纸飘落到地上,她拾起来,无意间瞥了一眼,似乎是关于商税的改革。
至于为什么是似乎……柳卿云自认为古代汉语学的不错,可这呈文本就通篇文言词汇,有些词句还刻意换了晦涩的表达方式,本应简洁的内容又绕了三绕。
商税的条目……又为什么采用这种崎岖的行文呢?
她追出去将这呈文交给小厮,又带着碧云回到卧房。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算了,自己的事儿还没想明白,柳卿云使劲晃了晃脑袋,先保住自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