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云闪进偏室,倚在门上,她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只能深呼吸,尽力平复急促的心跳。
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当是宋宴清坐回了书案前。
刚刚在宋宴清推门的前一刻,她迅速将折子塞到下面,将文书草草一拢,连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都没来得及检查。
那呈文……
*
书案有人动过了。
宋宴清看着三叠整整齐齐的公文,精准的从右手边那一叠抽出最底下那个商税相关的折子,又随手将剩余的文书扫到一边。
即使这案上表面和之前一般无二,或是说,没有人会注意这三叠公文和之前相比是否平移了一寸,可这也是建立在这些公文是“真的”的前提下。
宋宴清拾起案角一粒不起眼的碎米——今日钓“鱼”的饵,在指间把玩。
显然,柳卿云不是心血来潮要写什么文章。去官衙,茶馆和那妇人家中也不是只为了把人捞出来那么简单。
如果没有这场名存实亡的联姻,她本可以和京城其它普通官家女子一样,循规蹈矩地过下去。如今,“棋子”生出了自己的想法,又在一个“结党谋私”的权臣身边。陛下还容不容得下,就不一定了。
宋宴清脸色稍稍凝重半分。
青禾在一旁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内心不由得庆幸自己没生出过什么坏心思。
刚刚自家大人突然低声吩咐他模仿急报通传,然后让他跟上急匆匆地往外走,全程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虽然不明白大人的用意,可他们离开后,这书房里剩下的只有夫人。那这个局是为谁设计的,自然不言而喻。
他是三年前被大人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平日就负责在书房侍候。被卖时距离被救满打满算才一天,甚至没来得及挨打,况且平日府里人少,没有勾心斗角。今日是他第一次看到大人算计别人。想到这,青禾的又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
那呈文的批复位置是空白的。
柳卿云攥着墨条坐在一圈圈打转,墨水几乎要溢出来也没发现。
宋宴清是户部尚书,这呈文他没有批复,陛下自然也无从得知,那官衙的告示是怎么回事?
她顾不得自己不堪入目的书法水平,将刚刚记下来的内容默写到纸上。
写着写着,柳卿云咂摸出不对劲来。这两则文书内容同样是商税条文。
告示是写给平民百姓看,用词上却没比这纸呈文上简单多少。难不成还给人挨个配个文言翻译吗?
况且那告示上言辞极为模糊,呈文上许多细化的规定,在告示中全部一笔带过了。
反倒是“不可自量”和“关关可征”,两者都提到了。
但也不代表它们没有问题。
柳卿云极怒反笑,那日在官衙前还不敢确定,得知那刘商冤案真相,再对比这件呈文,再蠢的人也该看出来了。
柳卿云也不继续写了,走到窗边吹冷风,压制心中不断上涌的火气。
欺上瞒下!
不过,还不是简简单单的欺上瞒下。呈文敢这么写,地方上敢变着法子实施,一定是捏准了:起码在表面上,这些条文没有问题。
柳卿云手指无意识地揪下来几朵桂花,揉碎,淡黄的汁液为指腹上了色。
身后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柳卿云一惊,丢了手中的残花猛地转过身,嘴比脑子快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地,她就意识到大事不妙。此时再伸手去抓桌上被涂的乱七八糟的纸一定——
来不及了。宋宴清顿足在案边,那张扯到一半的鬼画符被看了个正着。他沉吟半晌,真诚道,“水墨画?颇有个人风格。”
情商这么低,怪不得哄皇帝不成,还被打成乱臣贼子预备役。柳卿云在心里恼羞成怒地诋毁。
同时又松了口气,幸好字写的不怎么样,不然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她瞪了宋宴清一眼,将那张羞辱之源抽走,三下五除二叠起来放进袖袋。没好气道:“欣赏完我的才华,你就可以出去了。”
说罢柳卿云惊觉自己好似放低了对宋宴清的防备,又生硬的补了句:“夫君处理公务定是累着了,不如赶快去用膳。”
感觉好像更奇怪了,柳卿云闭上嘴,求救似的看向青禾。
青禾正憋笑,收到柳卿云的信号,他努力绷着嘴唇,怪腔怪调地背出自己本来一进门就要说的台词:“夫人,时辰晚了,不如用些晚膳吧。”
“对,对!”柳卿云积极道,“我都有些饿了。”接着就目不斜视地朝门口走去。
宋宴清踏出偏室前最后扫了一眼桌上的书籍,意味深长道:“书画的才华?我看未必。”
前面柳卿云绊了一下,装作没听到继续跟着青禾往正堂走。
这顿饭吃的可算是各怀鬼胎。
因着宋宴清刚刚那句话,柳卿云心里七上八下。她有信心肯定宋宴清看不懂那纸上的字,可回想起她刚刚翻找公文那段时间,一切确实显得过于巧合了。
“咳”,宋宴清突然清了清嗓子。
柳卿云一个激灵,顺着宋宴清的视线,她看到自己手中的筷子正悬在盘中最后一块红烧肉上。
不可能吧,柳卿云谨慎地停下动作,又在心中嘲笑自己心地狭隘,堂堂一品官员——柳卿云眼睁睁地看着宋宴清一脸顺理成章地夹走了那块肉。
“当作你那张书法伤害到我眼睛的赔偿。”宋宴清舀了一勺粥,给出了一个无理的解释。
原来真的只是嘲讽。柳卿云凄凄凉凉地想,和这种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真的能长命百岁吗。
柳卿云伤悲春秋的时候,堂外有个小厮小步跑进来,定在三步外,行了个礼,道:“大人,您昨天吩咐的事办妥了。”
“小的将话带到之后,那兆尹当即要放人。”他有些惊讶道,“那人的妻子正拿着筹好的银子赶过来,恰好将他接回家去了。”
“嗯。”宋宴清对此事并不多关心的样子,连眼也没抬,“下去领赏吧。”好像这救人的命令并非他所下。
柳卿云愣在原地,如果没猜错的话,这跑腿小厮说的应该是刘福贵。
这人也没嘴上说的这么冷血。柳卿云忍痛夹了两根自己最爱的秋葵跟他分享。
“你还挺善良的。”
“顺手而已,你对善良的评判标准还挺低的。”宋宴清道,“还有,布菜用公筷。”
布个鬼的菜。柳卿云闭了闭眼睛,感受如今收到恶评已经古井无波的内心。这人是不是对别人的示好过敏?
小厮在一旁弱弱的解释道:“大人喜洁。”
气氛落入冰点了,饭总还要吃。
柳卿云将什么告示,呈文通通抛在脑后,一心盯着宋宴清筷子的落点,除了他喝粥的时候,宋宴清夹哪个她抢哪个,势必要以自己的方式,暗戳戳在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有情绪价值的地方找回场子。
宋宴清看着柳卿云斗志昂扬的样子,鬼使神差般将筷子伸向面前的碟子,随后意识到什么似的放下筷子,又把悄悄上扬的嘴角拉平。
柳卿云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根秋葵进了宋宴清的肚子,还不能反悔抢回来。竟然无缘无故感受到了浪费粮食的心痛。
用完晚膳柳卿云本打算回房休息,但起身后立即感受到胃部的抗议,她转念道:“夫君,晚膳用多了不好克化,我陪你对弈几局如何?”
意料之外的,宋宴清没有拒绝,颔首默认了。
一盏的明黄的提灯搁在石桌上,点亮了两个披着素色斗篷的身影,一人棋在指尖斟酌久悬,一人不假思索应手即落。
池中青蛙喋喋不休,时有蚊虫被亮光吸引过来,绕着二人打转。
“你输了。”不足半刻钟,已是宋宴清第三次说出这句话。“枰中之道,谋而后定。”
宋宴清收子入棋笥,看到柳卿云眼中并无挫败,“你早知不敌我,今夜是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商人?”柳卿云将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捋到耳后,问:“他确实是抗税了,对吗?”
“想做便做了。”宋宴清拢了拢披风,走到塘边,背对着柳卿云,声音好像是随着风飘过来的,“需要什么理由吗?”
柳卿云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不想再没完没了的绕圈子,她追到塘边,和宋宴清并排站着,坚持道:“重要,我觉得重要。”
她听到宋宴清轻声笑了下,不置一词,
“我换个问法,你知道他的罪名有问题,对吗?”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这次宋宴清转过头,深深地看向她,“你是柳真的女儿,从小生活在深宅里,你质问我的勇气从哪里来呢?”
“你给我的,”柳卿云没有眨眼睛,倔强道:“你给我的。”
“你救了刘福贵。”
夜深了。
“小姐你回来了!”碧云看到柳卿云心不在焉地出现在门前,担心的上前,“姑爷吩咐小厮送来了清凉膏,小姐可是被蚊虫叮咬了?”
柳卿云这才注意到,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抓破了好几个叮在脖颈间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