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下厨

“怎么了?”柳卿云敏锐地察觉到宋宴清原本云淡风轻的神色微变,斟酌道:“有什么问题吗?”

故事到**的余韵处戛然而止,很显然,作者还没有完成故事的结尾。但主线已经清晰明了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宋宴清将几十张纸拢了拢,放在桌子上,哂道,“就为了试探我?”

他以为他们之前有些话是说清楚了的。

闻言柳卿云忐忑不安的心情霎时按下了暂停键。

“什么试探?”

也许是她脸上的疑惑实在是太过真情实感,宋宴清心中的自嘲还没来得及生根就被及时拔了出来。

刚刚真是昏了头,先涌上心头的竟然不是质问,而是“她竟然不信任我”的念头。

他抬颔示意桌上的文稿,“这并非只是一个女子与布商的爱情故事吧?”

柳卿云心虚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这就是你的计划?”宋宴清了然道:“所以你去十六巷不仅是帮那母子俩,还是为了话本的取材。”

看着柳卿云躲闪的眼神,宋宴清没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加重语气道,“你想通过话本来折射现实。”

“我只是……”

“我不建议你这样做。”宋宴清打断她,凝重道,“柳卿云,我昨夜答应不过多干涉你,但这件事例外。”

“为什么?”柳卿云不可置信道,“我不明白,宋宴清。那些上无辜的百姓现在就被关押在大牢里,连着他们的父母、孩子饱受折磨,难道你就让我坐视不理?”

她不明白宋宴清明明愿意为他们提供帮助,为什么放着眼前这个可能彻底改变这种局面的机会置之不理。

她以为宋宴清不明白自己的用意,急切道:“只要话本的传播范围够广,这些案件就能够被越来越多的看到,百姓们也……”

“短暂民愤改变不了积病,只会让第一个出声的人置于险境。”宋宴清打断她道。

“现在束手旁观,等着你哪天重获圣心,上书请求彻查官衙吗?可是根源上的问题依旧不能解决,”柳卿云固执道:“其实你心中也清楚,赋税的剥削是从古至今无法根治的难题,就像一颗枯了的树,不是水没有浇好,而是从根上就烂了。”

那日书房中,被故意留给她的呈文,批复处是空白的。

宋宴清当然清楚,如果从城东铺子掌柜们打听来的消息中推测,至今未归的小商贩少说有四五个,被官衙逮捕的理由几乎都是抗税,并且集中在上旬。

也就是说这封呈文递到他案上的同时,告示就已经约定成俗似的在他们眼里生了效。

他压了压眉心,“所以才更要从长计议。”

“如果说,这本来就是第一步呢。”

闻言宋宴清倏然抬眼,对上柳卿云灼灼的目光。

毛笔不知被谁不小心碰到,在案上转了几圈,最后“啪”地落在地上。

“只是拔掉那几个官衙中的混子,百姓享不了万世的太平。”

柳卿云掷地有声道,带着绝非一时兴起的笃定和野心。

“第一步?”

柳卿云却不愿再多说,她的构想还不够成熟,停留在初步的框架阶段。

面对柳卿云的倔强,最后还是宋宴清先妥协了,就算他阻止,柳卿云也会背地里行动,也许后果更加不可控。

“这份文稿拿到书坊,恐怕没人看得明白。”

柳卿云明白宋宴清这是松口了,她的计划算是过了个明面儿,于是顺着杆儿就往上爬。

“妾身自小在家中不受重视,因着爹娘生怕目不识丁的女儿不好嫁出去,妾身才能借着弟弟的光识几个字,却又不让妾身多学……”

“……这才在夫君面前露了怯。不如夫君帮妾身将誊抄一份吧。”柳卿云声泪俱下地铺垫半天,最后才图穷匕见道。

她的繁体字写的惨不忍睹,倘若直接将这稿件给书坊主送过去,人家定会以为谁家小儿恶作剧,连人带本一块儿丢出来。

至于随便找个书生誊抄……这本书作者的真实身份知道人的越少就越安全,关卡多了难免走漏风声。

纠结下来,辛苦一下宋宴清是最好的选择。既能为她的“木盆”镶个金丝边,也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宋宴清就知道柳卿云不可能轻易被打发。听了这番慷慨陈词,颇有几分意料之内。

“报酬?”

还有这一茬?柳卿云始料未及,绞尽脑汁过后,她没什么底气道:“妾身过去在厨艺方面修习过一段时间,今日不如让夫君尝尝妾身的手艺?”

最后几个字越说声音越轻,同时在心里祈求宋宴清千万不要同意,千万千万……

“可以。”

……千万不要被她毒死。

天知道,她之前很爱看美食视频,尤其喜欢看做饭教程,那种生活气息不仅有治愈感,还能让她在对美味的幻想中解解馋。

但是现代和古代的器具和酱料都不一样。况且写话本的惨烈教训告诉她,理论知识和实际操作之间是有差距的。

没错,她从没实践过。

宋宴清信手将衣袖折了两扣,重新回到书案前,“你这份手稿我会修改完善。”

“拜谢夫君大恩大德!”柳卿云喜出望外,当即胡乱捏了个不知哪朝的大礼,语气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妾身这就去为夫君赴汤蹈火!”

现学现卖就是了,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一个临近期末一天预习七门的大学生!

待到柳卿云兴冲冲地出门,宋宴清没急着开始誊抄,而是又翻看了一遍手中的文稿。

这份文稿虽还带着些初出茅庐的青涩痕迹,但绝非是一个只识过几个字,看过几部话本的人能写出来的。

字体虽似稚童,但基本没有错漏,语言流畅,技法上乘,雅俗共赏,绝非新手所为。

但柳卿云的自述又几乎属实。成婚前,他就派人摸清了柳家。

之所以应下赐婚,一则是为了减轻陛下对他的忌惮,二则也是他看中了柳卿云在家中备受冷落的处境。

一个从小生活在深宅中,不受重视,没有系统地学过义理考据辞章的女子。

先是新婚夜冒着被抓的风险去偷书,然后对着百姓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同情,现在又写出了完全不符合自身文化水平的话本子。

桩桩件件,怎么不让人怀疑?

那边,柳卿云已经站在了厨房里,刚刚脑袋一热给自己挖的坑如何也要填上。

“给夫人请安。”

此时还不到午膳的时辰,膳房里大多数人都在忙忙碌碌地备菜,看到夫人出现立刻放下手中的活,齐齐躬身行礼。

管事赔着笑迎上来,“夫人怎么亲自来了?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

“我来做几道菜,不碍什么事,不用管我。”柳卿云赧然。

“那怎么使得,”管事面上惶恐,心里门儿清,夫人这菜应当是要做给主子的,“王义是咱们府里掌勺的,不如让他给您打打下手?”

王义连忙在衣裳上抹净手上的水,小步迎上来,恭敬道:“夫人,这房里刀火都无眼,还是让小的来帮您吧。”

“那先谢谢王师傅了。”

他带着柳卿云来到灶台前,“夫人想做些什么?”

“清炒山药吧,这道菜应该简单些,不会出错。”柳卿云思忖道。

王师傅举着铲子欲言又止,其实看似简单的菜色也有的是学问……

不过,“夫人好眼光!这菜虽简单,但做出来甘脆爽口,唇齿留香!”

半个时辰后,柳卿云捧着挠红了的小臂,泄愤似的将切成片的山药全都倒进去。

早知削这山药皮会导致皮肤瘙痒,她就不坚持全流程制作了!

“等等——夫人,”王义刚取了盐过来,就看到山药片,当然,也许是山药块,已经全部躺在了铁锅中。

他瞠目结舌道:“这山药片切好要放些盐浸泡……”

能有什么区别?熟了就行。柳卿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一柱香后,她沉吟半晌,指着锅中黑白相间,糊成一团,色香味弃权的山药,“这是怎么回事?步骤没有出错吧?”

岂止是步骤出了错,手法也不对……

“想必是小的今日买的山药不够新鲜,”王义赔笑两声,道“夫人,要不还是小的……”

“就这样吧。”

“那小的……哎?”王义眼睁睁看着柳卿云将那道不知名食物盛出来放在一个青色的盘子上,三色相映,显得更加不安好心。

想上手阻拦,又担心这是大人和夫人的情趣,最终还是咬咬牙,恭维道:“夫人真是天赋异禀,小的刚开始学习做饭时,连生熟都不知道呢。”

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柳卿云暗暗咂舌,王师傅对着这盘不明物体都能夸出来,也是真的昧着良心了。

刚好赶上了午膳的时辰,柳卿云带着身后专门端着炒山药的丫鬟来到膳厅,那忐忑不安的神色让宋宴清太阳穴突地一跳。

待柳卿云坐下,那小丫鬟郑重上前,将夫人这半个时辰的劳动成果——那盘过程充满艰辛但成色独树一帜的斑点山药,放到二人中间。

“……”

宋宴清犹疑道:“青禾,去取银针。”

柳卿云自知理亏,心不安理不得地埋着头装起哑巴。

她一味地绕开自己的“杰作”,飞快地用完膳。

“我去补上结尾。”

趁着宋宴清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功夫,柳卿云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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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史书上必有我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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