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道歉

这件玄青鹤氅……

她若有所感地看向身后的墙壁,果然,木窗也不知何时被掩上了。怪不得她睡得这么安稳。

谁来过这里不言而喻了。

待那股酸痛缓过来些,柳卿云撑着书案艰难起身。

她眼不见心不烦地将案上被划地乱七八糟的草稿扫到一边,捡起地上的袍子,抖了抖披在身上,推开门绕到书房后面的桂花林。

林子里少说有十几棵桂树,栽植疏密有致。正值桂花全盛的时节,淡淡的月光给它们打上了层蜡,给金黄的花瓣平添几分厚重。

即使身上披着那件大氅,萧瑟的秋风还是让她瑟缩了一下。

似乎自她穿来以后,每夜抬头向上看,月亮总是残缺的,今晚也不例外。甚至,阴云的遮挡让月光也变得时隐时现。

寂静的桂花林里,即便刻意放轻脚步,声音也无从匿迹。

“宋宴清。”柳卿云依旧微仰着头,等待着月亮再度出现,笃定道。

身后的人似乎意外她这么快就猜出自己的身份,半晌才回答:“我只是恰好在散步,这里连着书房。”

柳卿云将脸上的疲惫之色收起来,换上戏谑:“这是你的府邸,为什么要向我解释?”

“……”

宋宴清一时无言。

柳卿云已经将视线移到了宋宴清身上,他披了件款式差不多的玄色鹤氅。

这人对衣着的态度敷衍地令人发指,除了绯红的朝服,其余都是些暗色的衣裳,也不知年级轻轻怎么品味如此老气。

“今日——”“今早——”

二人同时出声,愕然对视一下,又双双扭过头。

“你先说吧。”柳卿云道。

感受到柳卿云语气中隐隐藏着些许期待,宋宴清原本准备好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口中。

你永远都在运筹帷幄,永远都在以上位者的目光否定别人。

所有人都在你笔法之间,所有人都是一枚谋而后定的棋子。

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宋宴清在心中轻嗤一声,天真。

小时候,他爬在乞丐堆里抢一个馊了的糠饼,头破血流也没关系,只要能填饱肚子,只要能活下来。所以他不喜欢在饮食上铺张。

为了讨钱,他跪在地上,挨家挨户地磕头,不穿浅色的衣物,是因为因为捡来的白衣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被地上的泥滚个满身,黑色的衣服既看不出脏污,也看不出伤痕来。

后来乡里的徐秀才看不下去,收养了他,供他吃穿,教他读书,好不容易等他状元及第,徐秀才却被乡里心存嫉妒的人害死了。

辰光八年,正值百年难遇之旱灾,他查贪官,充国库,减赋税,开粮仓,救饥荒。百姓为这临危受命的户部尚书欢呼雀跃,杀机却暗伏在他府中和每一条可能经过的道路上。

运筹帷幄有什么错,权衡利弊有什么错,被抛弃,被陷害,被误解,他有什么错?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柳卿云说那句话时眼里的失望和防备却反复出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所以宋宴清来到了这里。

“我没有把你当作棋子。”他低声道。

难道只是因为柳卿云身上有他难得一见的清澈和孤勇?

新婚夜书房鬼使神差的让步,归宁那日计划之外的维护,暗地里商税冤案的扫尾……

他的妥协好像已经计算不清了。

宋宴清好像不想再说出那句准备好的“与你无关”,不想再看到她离开的背影。

他只是渴望真心,他只是有些累了。

柳卿云听不到宋宴清内心的复杂纠缠,等了半晌,只等来了这句孤零零的回答,迟疑道:“还有后文吗?”

这人的嘴是不是在娘胎里就没发育好?表达能力堪比无生命物体。

能在官场上活这么久真是算他运气好,算他能力强,算他老板同事能忍!

“昨夜没休息好,今早情绪有些失控,抱歉。”

宋宴清隐瞒了盘问青禾的事实,因为他也不清楚自己得知柳卿云废寝忘食后怒火中烧的原因。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我说话一向如此,并非否定你。”

……讥讽的话竟然不是打击,反而更伤人了。

但他们只是陌生人的关系,有些事情没必要追究,可以装糊涂。

听着话音到此为止,柳卿云明白宋宴清不想再多谈,

于是她假装思考了一会儿,故意等到宋宴清神色越来越紧绷,噗嗤笑道:“我原谅你,下不为例。”

说罢,二人之间气氛似乎在阵阵暗香中向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

柳卿云意识到怪异,连忙找补道:“早上我的话也说的有些重,向你道歉。希望我们以后都尽力给彼此基本尊重和私人空间。”

宋宴清几不可查的松开了原本攥着的手。提了下嘴角,道:“放心,我没那么闲。”

有些人就是掌握了随时随地冷场的功能。

现在收回刚刚的话还来不来得及?柳卿云简直想拜宋宴清为师。早知如此前世就该买一本《说话的艺术》,进修后再来过招。

“行了,我回去睡觉,你继续散步,这里景色美,空气好,是吧?”

丢下这句话,柳卿云便扬长而去,就算嘴上暂时甘拜下风,让他在寒风中吃个哑巴亏也能解解气。

刚说过出来散步,怎么能一步没走就回卧房?宋宴清刚要迈出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去。

待柳卿云在视线中彻底消失,他才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动身归寝。

行至仲秋,寒意渐浓了。

次日,柳卿云在偏室都能听见宋宴清压抑的咳嗽声。

不能真是昨天冻着了吧?

柳卿云放下笔想要起身。

现在去问会不会为时过早?经过昨晚那一遭,宋宴清可千万别以为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柳卿云又拿起笔。

唉,看着又划掉的一版结尾,柳卿云烦躁地锤了锤脑袋。

算了,不搞清楚她也写不下去。

柳卿云口中念叨着:“没书可看了。”,装模作样走出偏室。

经过宋宴清案前,她佯作惊讶道:“哎,这案上怎么有碗汤药?”

“你生病了吗?”

“轻微风寒而已,”说着,又低咳几声。“要找什么书?”

“噢噢,我写不出结尾,来找找灵感。”柳卿云还在想着宋宴清因自己而起的风寒,心中略略升起一丝愧疚,心不在焉道。

“结尾?”

不小心说漏嘴了,柳卿云骤然反应过来,暗自懊恼。

“写了个话本子而已,”她含糊道。

宋宴清却对此展现出极大的兴趣,表面矜持,却连手上的公文都搁置到了一边。

“拿来看看,或许我可以提供些意见。”

柳卿云脸上写满了抗拒,“宋大人什么流芳百世的文学经典没见过,拙作还入得了您的眼?”

“山珍海味用多了 ,也是会腻的。”

“哦,那我写的就属于清粥小菜呗。”柳卿云撇撇嘴。

想要长期发展,无论如何都瞒不住宋宴清。不如现在爽快些拿出来,说不定他还真的能提供点有价值的思路。

这人虽然毒舌,自大……但学识上无可指摘。

“咳,”柳卿云改了主意,清清嗓道:“先说好,不准人身攻击。”

“嗯?”宋宴清眉毛微挑,“听起来你对自己的作品并不自信。”

他去接柳卿云递来的初稿,没料想抽了一下,那叠纸纹丝未动。

接着,他将柳卿云黏在纸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的意见,你就这么在意?”

柳卿云恋恋不舍地看着稿件被拽走,梗着脖子道:“和你们这些老古板说不清楚。”

即使心里想着没什么可忐忑的,她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衣袖。

宋宴清视线虽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还是能分出神来扔了句:“二十八。”

虽然柳卿云一直知道宋宴清很年轻,但听到他的确认还是心生感慨,人和人的差距如此大。

人家二十出的时候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她就算不穿越,将来也是万人之下零人之上。

“那你多大考中状元?”

“十八。”

柳卿云依稀记得历史上最小的状元是十七岁,如此看来,宋宴清也不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嘛。

“那你家中一定非常重视启蒙教育。”她酸溜溜道。

不怪柳卿云先入为主,按照常理,年少夺魁必然从小便展露天赋,例如两三岁开蒙识字,六七岁吟诗作赋,十来岁熟读四书五经……

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即便参与科举也几乎无法在二十岁之前获得功名,宋宴清虽非世家大族出身,也至少生在家道中落的勋贵人家。

只是不知他如今为何孑然一身。

闻言,宋宴清扯了下嘴角,“或许吧。”

他没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在舅父家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比乞讨好过半分。后来仅有的一点亲情也随着徐秀才的离开被带走了。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柳卿云不满道,“没停留几秒就翻下一页。”

“你读不完吗?”宋宴清一心二用被打断,心中疑窦。

柳卿云一时哽住。

让你多嘴!一目十行和过目不忘的典故你都忘了吗!

她摸摸鼻尖,“你继续,继续,哈哈……”

宋宴清又翻过一页,目前看来这份稿件只是在讲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可以看出行文较为生涩,为新手所作。要说特点,顶多是故事情节较为新颖,是否畅销还要根据市场喜好来判定,他了解的不多。

翻到手稿的中部位置,宋宴清突然直起身,微微蹙起眉,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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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史书上必有我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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