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云还在奋笔疾书,三天下来,她头发早就被抓得打了无数个结,披散在肩上,脸色惨白,像是涂了厚厚一层铅粉,嘴唇干裂起皮,眼下一片青黑。惟有双目布满血丝,还顽强地瞪着手底下那张稿纸。
眼看这个故事卡在结尾上,柳卿云烦躁地划掉第二版,准备用点早膳续续命。只听
“砰——”
书房这多灾多难的门被甩到了墙上,还回弹了几下,徒留自己在原地嗡嗡地呻吟。
紧接着还没来得及抬头,手中的毛笔就被抽走随手一扔,有人把她从位子上大力拎起来,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向门外走去。
柳卿云熬了三宿,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晃,心率飙升,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刚要破口大骂,就看见了满脸惊恐的青禾,那样子恨不得在胸口挂个牌子写上:“不是我告的状”;然后是害得她痛失早膳的罪魁祸首——宋宴清。
“你有病啊?”柳卿云一直被拽到膳厅才收回行动自主权,踉踉跄跄停下来,捂着胸口气若游丝道。
“我有病?”宋宴清说:“来人,取铜镜,让夫人揽镜自照一下,”
柳卿云连熬三天精神本就恍惚,又被宋宴清这么一讽刺,口不择言道:“亏你想得起来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根本不在书房,指不定去哪儿潇洒了。”
宋宴清不理会柳卿云熬晕了的胡言乱语,吩咐青禾道:“传膳,知会一声,再不合夫人口味,明天都不用来了。”
“别想激我,”柳卿云翻了个白眼,叫住青禾,缓下声音道:“不要听他的,简单准备些就可以。”
“资本家做派……”她小声嘟囔。
青禾左右各转了半圈,最终停在两人中间的方向,苦命地笑了笑。
看着柳卿云小声嘀咕都有气无力,不得不扶着桌子才能站立却丝毫不在乎的样子,宋宴清分辨不出自己心中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是否只是愤怒,只是攥着她的手不禁收紧了些,嘴上下意识讥讽道:
“什么样的‘大计’能值得你赔上性命?怎么,准备另辟蹊径,以为国为民之名,拿这条命换一个笑谈?”
“你什么意思?”柳卿云冷下脸。
“愚不可及。”
脱口而出后,宋宴清看到柳卿云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在那瞬间,他的心脏也感受到针扎似的刺痛,于是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先用膳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避开柳卿云的眼睛。
“别抓着我。”柳卿云没有理会宋宴清的示好,用力将小臂从他手中抽出来,怒极反笑道:“请宋大人收起你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要把官场上那副做派用在我的身上。”
“我们的关系,似乎还没有熟悉到能够互相干涉的地步吧。”
“什么?”宋宴清还停留在刚刚言重的悔意里,闻言怔了怔,空荡的手中,刚刚留存的温度似乎一瞬间消失了个干净。他重复了一遍,“什么?”
“我说,我不能理解你那总是突如其来的脾气和故弄玄虚。”刚上来的那口气儿用完了,柳卿云只能放慢语速,感受着心脏时轻时重的搏动,一字一顿道。
“你永远都在运筹帷幄,永远都在以上位者的目光否定别人。所有人都在你笔法之间,所有人都是一枚谋而后定的棋子。”
“我不想做那个被你摆布的人。”
膳厅一片死寂。
压抑的空气让每一丝紧张变得无处可遁,青禾候在一旁,想到王大哥刚刚嘱咐的话,话兜在嘴里翻来覆去几次,不敢说出口。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流水似的呈上来,竹筷和瓷勺与碗碟相撞的清脆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幸好这饭菜诱人的香气勾兑在这空气中,中和了些许凝重。
“怎么……”没有清炒山药。
看着柳卿云毫无察觉,依旧狼吞虎咽的样子,宋宴清又将后半句话咽回去。
原来她不是只喜欢清炒山药。
不够熟悉吗,没资格干涉吗,或许吧。
青禾一直不安地盯着大人,听到他出声,心一下子提起来。
方才在膳房,青禾刚想转身离开,王大哥就追过来拦住他,搓着手支支吾吾好一会儿,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带着愧意道:“大人先前特意交代我,每日午膳一定要做一道清炒山药,今天闺女病了,没来得及买到新鲜山药,禾兄弟,你看……”
青禾看着王大哥恳切的目光,不忍拒绝,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答应了帮他说情。
好在周围只有沉默,大人心不在焉,似乎没有察觉的迹象,青禾的心又慢慢放下来。
柳卿云早就将刚刚的小插曲抛之脑后,飞快地填饱肚子,趁着脑中的故事还有预热,连头发也来不及梳,就跑回书房,将自己锁在偏室中。
留下宋宴清独自坐在膳厅,食未过半,对着空荡荡的灯挂椅,也搁下了筷子。
*
之前报考这个专业的时候,网上总是说汉语言文学不培养作家,只培养评论家。
柳卿云从前对此嗤之以鼻。
然而过去三天切实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汉语言文学专业不培养作家”这句真理,很有可能是所有在写作上碰壁的学长学姐总结出来的肺腑之言啊!
原理她都懂,写作课上的起承转合,草蛇灰线,语感修辞;文学史课上一篇篇经典解读,古今写作特色与偏好;古代汉语课上的语法音韵文字……
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她写出来一篇屎盆子镶金边的小学一年级记叙文。
柳卿云为了让自己的语言习惯更贴合这个时代,花费了大量时间模仿热门的话本,用接近半天的时间反复推翻开头,才写出了自己满意的那一版。
接着又困在了后文的推进上。她先是用简体字写了一版札记,想着如此既可以节省时间,又可以用来理清思路。可是将故事落实在纸面上又和平铺直叙的纲要大相径庭。
现在好不容易进行到最后一步,结尾的选择又让她彻底陷入纠结。连着改了几版,好像都差点意思。
可怜涂鸦逾三日,文曲星未扶我半分!
柳卿云丢下毛笔,十指插入发间,像小时候老师教的那样,在头皮上打着圈儿,放松脑海中叫嚣的神经。
木窗忘了合,秋意渐浓,微凉的清风携着花香包裹在柳卿云身边,慢慢地,她的头一点,一点,最终彻底伏在书案上。
宋宴清该不会真的只是担心我的身体吧?
闭上眼之前,柳卿云脑中鬼使神差地冒出来这个念头,接着意识就陷入了沉睡。
*
宋宴清听着陈管家的来报,眉头紧锁。
自那日事后,他便派人暗中跟着王仁,盯着他去官衙的全流程。可惜衙中人人小心谨慎,拿到钱立即派遣手下放人。
接连在暗中观察了好几桩案子,罪状罗列清晰,认罪书也都经过犯人画押。看起来桩桩件件都是冠冕堂皇,名正言顺的。
“大人,派出去的人几乎没带回来什么消息,看来这官衙是铁桶一个,连根针都难扎进去。”
“先把人手从官衙撤回来,这几日可能已经让他们有所察觉。先差人摸清被抓走的商贩,重点排查城东。”
“是,大人。”陈宗实凝重道,“老奴这就递消息给城东那些铺子的掌柜,让他们暗地里打听打听。”
“大人,明日老奴是否还在未时来这家茶楼寻您?”
府中有细作,不过暂且辨不出来属于哪方势力,不好打草惊蛇。
为了避人耳目,宋宴清只能每日在茶馆中一坐。
闻言,他手中的茶碗悬在半空,顿了下,道:“明日我在府中。”
“是。”
“还有,”他沉吟片刻,道:“十三巷有一小贩名唤王仁,脚步异常健捷。你捏造一个商贾身份,问他愿不愿效力。如若有这个意愿,就还是带到郊外的宅子训练,银钱照着十三他们的规矩给,再给他的家人一些傍身的银钱。”
“是,大人。”陈宗实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应下来。
要知道大人的长随是一向通过选拔雇佣的,这人是怎么入了大人的法眼?还破例让他入门就领正式的月钱。
“那老奴先行一步?”
宋宴清颔首。
*
柳卿云在梦中又重温了一遍早上的情形,那句“愚不可及”直直将她气醒过来。
什么担心,好意?
她为睡觉前的自作多情撇了撇嘴。
他们成婚不过一旬,宋宴清多半嫌她是个麻烦,急着甩掉还来不及。
屋内暗下来了,蜡烛还没来得及燃上,柳想到还没结尾的小说,柳卿云又燃起了斗志,以至于她忽略了本就感到有些僵直的腰背。
接连久坐三日,如今又维持着别扭的姿势睡了一整个时辰。
脆弱的腰背终于在柳卿云斗志满满,准备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再战时,
正式宣告罢工。
起初只是上半身微微闪了一下,随后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跌回去。
肩上似乎也有什么滑下去了,柳卿云维持着现在的姿势,艰难地扭转了一下脖颈。
余光中,是一件玄青鹤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