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就下,”柳卿云偷偷做了个鬼脸,她早就察觉到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了,所以现在叫嚣一下也没关系,“一会儿我在哪下,哪儿就是鸟市。”
“大人,夫人,到家了。”
“……”
柳卿云看着宋宴清一副懒得跟你计较的样子,心中涌上一股无缘无故的愉悦,她将手背在身后,倒退着行走,“你对我……”
宋宴清瞬间蜷起手,接着转头看向柳卿云,蹙起眉。
“……还挺信任的。”柳卿云没有注意到宋宴清的神色,点点头,若有所思道。
“就你?”宋宴清耳后几不可查的微红褪去,回归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挑剔地上下扫了柳卿云几眼,“不值得我防备。”
“你什么意思??”柳卿云瞪大眼睛,“你把话说哎——”
话没说完,柳卿云就看到宋宴清神色骤变,接着自己的手腕被牢牢抓住,然后整个人踉跄着被扣进了宋宴清的怀里,鼻梁狠狠地撞上了他的胸口,疼得眼框里瞬间激起泪花。
门房本来在乐呵的看自家大人和夫人打情骂俏,没料到瞬息之间,视线盲区有一个身影斜着冲出来,目标明确地向着夫人身上撞去,瞧着颇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他冲上去只来得及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然后使劲一抡,没想到这人衣袍看着宽大,却轻飘飘的,手无寸铁,一下被甩飞两米远。
“什么人?!”一柄长刀横贯在那人颈上。
另一边,柳卿云龇牙咧嘴地从宋宴清怀中抬起头来,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还挺讲究,衣服上也熏香。
“你一点儿功夫不会啊?”柳卿云捂着鼻子,匪夷所思道。刚刚被扯过去的瞬间宋宴清使用的完全是蛮力,不仅没有小说中美被英雄救凌空而起的快感,左脚还趿拉在地上闪了一下。
“话本子少看。”宋宴清确认柳卿云站稳后松开手,才不自然地说:“顺手拉你一把绰绰有余。”
那人身材矮小,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在闪着寒光的刀下瑟瑟发抖。柳卿云扶着宋宴清递来的小臂,一瘸一拐的上前,然后在三步远的地方谨慎地停下来。
她在脑海中找了一圈,确认原主和自己穿过来后根本没有得罪过别人。记忆中也没有相似的身影。
“你是?”
那人艰难地撑起身,佝偻着跪在二人面前,把面前蓬乱的头发撩开一个小缝,露出一条横贯整张脸的鞭伤,伤口翻开漏出里面的红肉,已经不再流血,覆于其上的是部分灰褐的痂和渗出的脓。
“说!”长刀又猛地逼近了一点。
他浑身一瑟缩,身下都洇湿了一块,恐惧让他左右打着摆子,门房见状嫌恶地退了一步。
这人嗫喏着张口,嗓子像被烟火熏过,“小人张家和,”狰狞的伤痕随着面部肌肉扭动,显得格外可怖,“小人没有恶意……小人只是来,来找这位夫人……”
柳卿云疑惑地和宋宴清对视一眼。
“你认识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一双腿倒腾的飞快,”他嗫喏道:“小人住城头巷子,前些日子屋顶漏雨,小人就想爬上去修一修,恰好看见夫人和刘婶……小人,小人鬼迷心窍,就偷偷摸摸追马车后头一路跟到了这里,没想到刘大哥真的被放回来了。”
他眼中放出非同寻常的光芒,一张脸黑中带红,对着柳卿云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希冀道:“夫人心善,小人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看着柳卿云依旧狐疑的神色,他指指脸上的疤,苦笑道,“大人,夫人,你们看小人这脸。小人不说,谁能看出来小人今年刚刚年满十七?”
他不说还罢,一说柳卿云真的仔细端详起他的脸,虽头发蓬乱,面容憔悴,可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皱纹,一双眼睛也算是黑亮,确确实实是个少年人,之前也是他脸上的疤和嘶哑的声音让人产生了误判。
“所以你来这里是?”
“小人的母亲早早便撒手人寰了,这些年一直与父亲和祖母相依为命。”他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咬咬牙继续道:“为了早日给小人娶个媳妇,家父没日没夜地在集上卖些饰品。前两日进了一批新货,卸货时,公差硬要加征事例钱,可过去也从没有过啊!家父气不过争辩了几句,当场就被抓走了,小人上去拦,迎面就是一鞭。”
“小人这声音,也是那公差顺手夹起一旁烧得正旺的火炭捅进了小人的嗓子眼。”
“官衙的人要二十两,可小人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祖母整日在家抹泪,眼都哭瞎了一只。小人也是没办法了……”
“可那张告示不是揭下来了吗?”
“什么告示?”他眼中显出一丝茫然,窘迫地擤了一把鼻涕,“小人父亲还在牢里押着,昨日又来人到家里来下了最后的通牒,说是三天后必须拿出来这笔钱,不然,不然……”说罢,又呜呜地抹起泪来。
柳卿云又和宋宴清对视一眼。
宋宴清脸色凝重半分,“你先回去吧,今日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接着示意小厮去取银子。
那人大喜过望,朝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连连磕头,“感谢大人,感谢夫人,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小人叫王仁,家住城东十三巷,邻着刘福贵那家,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个语气……柳卿云倒是想起来刘福贵游街那天人群中仗义执言的那道声音。
走在府中,“大牢里还有他们的钱袋子。”柳卿云斩钉截铁道。这些个酒囊饭袋,拿着鸡毛当令羽。放了个刘福贵就以为万事大吉了?差点让他们蒙混过关。
“你不要出面了,先前警告过京府尹,他们应该暂时不敢对剩下的人下手。”她当机立断道。“刚刚面完圣,如果你现在插手彻查,就是在扬旗挑衅。”
宋宴清颔首,他确实不适合再出面,陛下的态度很明了了,现下他只能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最好成日醉倒在温柔乡中。
“你要做什么?”
“不是说过了么,这就去书房陪你。”
看柳卿云卖关子,宋宴清也不再追问,他早晚会知道柳卿云在折腾什么名堂。
“你就拿几本这个?”宋宴清看看柳卿云手中捧着的书,又看看柳卿云自信满满的样子,满脸一言难尽。他不禁怀疑这段时间对柳卿云的判断产生了严重的偏差。
“话本子怎么了?”柳卿云抱着《卖油郎与娇娘子》《花魁遇陈生》等等,对宋宴清那没见识的样子嗤之以鼻。“我告诉你,物不可貌相!”
“还有,你都停职了,还有什么可积极的?这书房不如腾出来给我用算了。”
“……”
看着宋宴清捧着卷书恍若未闻的样子,柳卿云愤愤往偏室去。
占着茅坑不拉屎!
仅隔着一日,却好像别了三个秋,枝头的桂花又盛了几分,心境也和上一次坐在这里时大相径庭了。
柳卿云翻开话本,以专业的态度研读起来。昨日熬夜看的一些加上今日读的,她大概摸清楚了这个朝代风靡的话本子主要具备什么条件。
百姓的口味千百年都万变不离其宗。首先,题材最好与要与情一字相关,或是爱情,或是友情,或是亲情。其次在结构上要开篇入话,结尾升华。最后,为了适应说书,语言上要极致口语化。
简单来说,她到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要给自己的主旨套上一个光鲜亮丽的壳。
话不多说,开干!
柳卿云看向旁边两沓纸,一沓不认识,看起来偏硬挺厚实,一沓是宣纸,摸起来像绸缎,绵软轻薄。她果断选择了那沓不知名的纸,从长久的保存来看当然是厚实的纸张更耐腐朽,况且宣纸装订成册拿去书坊显得太过于招摇,容易暴露身份。
她为自己的第一本书起了个引人注目、在这个朝代看来新颖的名字——《冲冠一怒为蓝颜》
此后这整整三日她在书房中几乎不眠不休。青禾来敲门,她也充耳不闻。
感受到肚子饿,就吩咐青禾将食盒送进来,但等到奋笔疾书一会儿再想起来时,饭菜已经凉了。
烛火又燃了一整夜,已经是第四日的清晨了。
“夫人还没来用早膳?”宋宴清派人唤来青禾,问道,“她昨日用晚膳了吗?”
青禾哭丧着脸,说:“只用了一点点。”
他看着大人将用到一半的清粥放下,夫人这几日闭门不出,大部分菜色都被大人吩咐后厨送到了书房,桌上又回归到以往的简单。
“她昨夜几时歇下的?”
“夫人昨夜……”青禾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家大人的脸色,“应当是一夜未眠。”
他心中不停打着鼓,这三天下来,他隔着门苦口婆心的劝告全被夫人当成了耳旁风,甚至碧云姐姐一天来三四趟,也请不出来夫人。
大人这几日又格外忙碌,经常出门不知去做什么。他上报了夫人的状态,大人也只是表示知情,吩咐他们不要过多的打扰。
说多了难免显得他宽嘴长舌,既怕夫人怪罪,又怕打扰到大人的正事;不说吧,又怕夫人饿出个好歹来,自己落得伺候不力。
最后只能整日和碧云姐姐坐在门槛上,愁地头发一揪一大把。
“诶,大人,大人!”
眼见大人一言不发,起身提步就往书房去,青禾大惊失色,连忙碎步小跑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