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文稿在宋宴清的书案上并排放着,一份字迹清隽,肉眼可见收敛过凌厉的笔锋,一份犹如爬虫弯弯曲曲地扭在纸面上。
柳卿云不禁暗自羞愧,决定在下部话本诞生前苦练书法,不说笔走游龙,起码也要看得过去才行。总不能下次再恩将仇报,拿着她半吊子的厨艺折磨宋宴清。
经过二人那番争辩,柳卿云关于结尾的构想倒是清晰了些,原本犹豫的两个方向也彻底决定下来。
既然第一步的目的是打开话本的传播度,那就要迎合百姓不愿直面苦难的需求。其实设想一下,白日里做工,晚上回家操持家务已经很疲惫了,好不容易忙里偷闲找个茶馆消遣一番,听场评书,还是个家破人亡的故事,最终效果很可能适得其反。
不如给话本子一个美好团圆的结局,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主角也能够如愿以偿。共情力在主角感情波折时自会挑起民众焦急的情绪,插入对现实的映射,就是产生联想的最佳节点。
想通此处,柳卿云立刻从眼睁睁盯着砚中墨水风干都写不出两个字的状态变得下笔如有神。
灵感涌上来后,手开始还勉强控得住笔,后来就将什么横竖撇那一起抛到了脑后,仅有的一丝理智也就能保持自己下笔挥出来的是繁体字而不是简体字。
想她为了古汉语顺利及格,提前一个月将手机输入法全部改成了繁体,还将古代汉语附录部分的简繁字对照狂抄十遍,那段时间随便写一句话都要经过大脑的简繁搏击。
最后考试没用上,倒成了她穿越的保命符。
午间到日落,柳卿云一直伏在案上奋笔疾书,隐隐作痛的腰背还没好彻底,肩颈也跟着凑起热闹。外间一直安安静静,她也未多思索。
最后一个字落笔,柳卿云长长地松了口气。第一个故事终于尘埃落定,无论它最后能否真的为这个世道凿出一条路来,都不可否认的让她很有成就感。
至于宋宴清看不看得明白?
柳卿云若无其事地将其整齐地拢在一起,最上面那一张是今日刚动笔时写的,多少显得工整些,如若往下翻,章章页页堪比杀手组织的内部书写暗语,普通人甚至可能分不清上下左右如何阅读才是正着的。
揽了瓷器活说明有金刚钻。
当然,她除外。
*
“大人,”陈宗实收到宋宴清打发人送去的信儿,立刻借着斗笠的掩盖动身来了茶馆二楼的曲水兰亭,“那王仁看着猴儿似的畏缩瘦小,竟是个硬骨头,好说歹说也不肯丢下他那八十岁祖母,承诺宅子和银子那脑袋也照样摇得干脆。”
他又将身子弯得深了些,羞愧道:“是老奴办事不力,听着街坊说,那人或是有些真本事的。”
“非你之过。”宋宴清合起折扇托在陈宗实小臂下,进而伸手将他扶住,看似力道轻省,却让陈宗实不得不直起身来。
“此人可用。”宋宴清语调中泄出些微不可查的满意。
陈宗实双手垂在身旁,闻言,本就上了年纪的脑子更是糊里糊涂,“大人先前只是让老奴试探那小子?”
“明日将他带到这茶馆来,隐蔽些。”宋宴清不欲多做解释,简单吩咐到。“还有,我记得这茶馆在循之手中?”
“是,大人,小侯爷今日刚好返京,老奴出门时正撞见他往咱们府中去呢。”
宋宴清蹙了蹙眉,原本在手中把玩的折扇被毫不留情地丢在桌上,“告诉裴言我在清乐馆等着他。”
*
裴言最近觉得流年可太不利了。
本来亲爹和陛下称兄道弟手握兵权,亲娘贵为郡主,他作为二人独子,自小就在京城横着走。因此学业上偷奸耍滑,玩乐上样样精通,爹娘无有不应。
有次起夜,他甚至听着他爹压低声音满是欣慰:“纨绔点好,纨绔点好啊。”回去之后他躺床上郁闷地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半夜气得坐起来,难道是他太废物把他爹气出毛病来了?
因而很是勤奋上进了一番,不过维持了没两日就又被先生抓到在课上睡觉。
前些日子他爹进了次宫,回来以后一改纵容,无论如何将他发配到了江南,名义上去陪外祖父外祖母。
整日在两位老人家身边大眼瞪小眼地煎熬,持续半月之久后,他终于蒙赦回到京城。
只是万万没想到宋宴清居然不声不响的成婚了?!
连书信都没给她修一封!
“我家大人不在家,实在不是小的拦您……”
“这才十几天过去,都不认识侯爷我了?”裴言被门房拦在府外,气得兀自甩袖,因着府内有了女主人,又不能像往常一样翻墙进去。
“自己心虚,找什么借口!”
他蹲在门口,下定决心一直等到宋宴清愿意见他,他就不信了……
“小侯爷,”陈宗实手上拿着几本账本,远远地看见裴言,连忙小跑两步道,“您来的正好!大人在清乐馆备好茶了,候您一叙呢!”
“真的?!”裴言噌地站起身,随后又撇撇嘴,“你可别蒙我,宋宴清什么时候爱去品茶了?他指定又在书房对着几摞比人都高的公文,想骗我走罢了。”
陈宗实无奈道:“小侯爷折煞老奴了,老奴哪敢骗您,这回是真的。”
裴言这下连礼节都忘得一干二净,“去清乐馆!”他怒气冲冲道,像是准备好了要去算账。
*
宋宴清提起紫砂壶,让微微腾着热气的茶水画着弧注进面前的黑釉建盏,即使动作再平稳,水流还是在那盏壁上划出痕迹。
“好!”满堂的喝彩,拍桌声此起彼伏。雅间的门就在这时“砰”地一声被踹开。
人还未踏进来,声音便先到了。
“好你个宋宴清,我不过下个江南的功夫,你便背着我找了相好?”裴言随手拉了个板凳一屁股坐下,咋咋呼呼道。“小爷礼金都没随上!”
宋宴清早已习惯了裴言雷声大雨点小的行事风格。敷衍道:“现在补也不迟。”
“还有,没事多读读书,嘴上没把门的。”
裴言闻声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今天来这儿不是跟我道歉的?”
他拉着椅子往前拱了两下,扯着宋宴清的衣角声泪俱下道:“你看着我的眼睛!你以前从来不会说我草包的!”
宋宴清嫌弃地抽回袖子,“行了,适可而止,上次你看中那块儿玉佩送到你府里了。”
“真的?”裴言喜笑颜开,“这事儿翻篇儿了。说吧,有求于我?”
“这间茶馆是你开的吧。”
“是小爷我的,怎么了?”裴言得意地翘起二郎腿,颠颠儿道:“是不是突然觉得我特有经商天赋?我跟你说……”
“跟这馆里的说书先生知会一声,倘若有女子来送话本,不要多问,收了便是。”
“什么?”裴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还琢磨起话本子来了?”
“再多嘴一句你就把那玉佩给我送回来。”
裴言立刻跟个锯嘴的鸭子似的,坐得板正。
眼睁睁看着宋宴清品完那盏茶,他小心翼翼道:“那嫂子我总能问问吧?哪家的姑娘?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
柳卿云眼巴巴盯着书案,终于,话本修订版在宋宴清笔下新鲜出炉。
“干的不错!”她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宋宴清的肩膀上。
身边居然没有传来回应,柳卿云不满地扭过头,近在咫尺的是一双无动于衷的眼睛。
操。
这是户部尚书兼太子太傅,且无感情基础的联姻对象。
不是她能插科打诨的大学舍友。
“诶?”千钧一发之际,柳卿云又抬手轻轻拍两下,接着强行揽住宋宴清,防止他回头看,若无其事道:“怎么还有只飞虫?没事,我给你拍掉了。”
他好不容易摆脱裴言回到府中,左脚刚踏进书房就被柳卿云急不可耐地押到书案前坐下。
连着写了一个时辰,呷口茶的功夫都能感受到一旁如影随形、充满怨念的眼神。
现在还没等搁下笔,一巴掌就落在了他肩上。
宋宴清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欲跟她计较。
柳卿云捧着书稿,大致翻阅了一遍。宋宴清明显仔细研究过话本的行文方式,将她剧情衔接处填充地更为流畅,写作中不规范的句法也有修改的痕迹,总之,现在它完全是一篇成稿的水平。
只是……柳卿云突然想起,现在这个版本如果出售,少部分经受过些教育的百姓是话本的购买助力,倘若-想进一步扩大话本的销路,还有一点可以改进……
她丢下宋宴清,匆匆回到偏室,研磨提笔。
古代汉语课上,老师似乎提到过古人为了方便阅读,会在断句的地方标上小的圆圈。
但这个朝代的书籍中,至少是她阅读过的这些,都没有句读的痕迹。
柳卿云原本的手稿中有下意识隔开的断句处,但宋宴清誊抄时模糊了这些空隙,现在她又从头开始,一句句加上了逗号和句号。
日头渐渐西沉了。
“小姐!”碧云欢天喜地地迎上来,“小姐,奴婢终于见着您了。奴婢日日跑到书房门口候着,就是等不到小姐……”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柳卿云摸摸碧云的头,安抚道。
“这是?”碧云注意到柳卿云手中拿着一叠,好奇道。
“备车跟着我出府一趟,”柳卿云神秘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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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