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局

钟济十今儿还真讲书。

镖师娶媳妇,昨天说好的。他在这方面向来守信——说了要讲,就一定会讲。

茶客们早早占了座,桂花糕和甜酒酿照例备好,城南茶馆里热气腾腾,烟气茶香混在一起,暖烘烘的。钟济十坐在台上,青绿色长衫洗得发白,惊堂木往桌上一拍,满座安静。

这回接着讲,昨天停书的补偿。

镖师走镖的下半回。镖师果然没死,在悬崖底下被一棵松树挂了三天,饿得头昏眼花,最后被一个采药的姑娘救了。茶客们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叫好。

镖师养好了伤,要娶那姑娘。姑娘的爹不答应,说走镖的没出息,镖师也不恼,把刀卖了换了锄头,在地里刨了三年,刨出一座宅子的钱。

“列位,”钟济十端起茶盏,“镖师娶媳妇那天,老丈人喝多了,拉着镖师的手说:你这个人,太犟。镖师说:不犟能活到今天?”

台下哄笑。角落里有人接了一句:“三年刨一座宅子,那是犟吗?那是脑子不好。”

钟济十循声看过去。靠窗的位置,张少南叼着糖,二郎腿翘得老高,笑得吊儿郎当。他穿一件灰蓝色旧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又像是根本没睡——但那双眼睛很亮,笑意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审视。

但笑声之外,他等到了一场对话。

“这位爷,”钟济十把惊堂木在手里掂了掂,“您又来了。”

“你讲得太好,不来不行。”

“昨儿不是还说讲得烂?”

“烂是烂,烂得好听。”张少南把糖咬得嘎嘣响,“今天没讲完吧?别又留个扣子,我这人心急,等不了。”

钟济十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把惊堂木放下:“说书的人,最怕的就是心急的听客。心急了,故事就不好听了。”

“那你讲完了?”

“快了。”

镖师娶媳妇的故事讲到最后——镖师带着媳妇回了一趟旧日走镖的山路,站在当初掉下去的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媳妇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那棵松树还在不在。还在。然后两个人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走进一片桃花林里,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花吞了。

惊堂木落下。

茶客们鼓掌叫好,铜钱叮叮当当落进台前的旧铜盘里。钟济十笑眯眯地拱手道谢,末了把茶盏一扣——今儿书说完,不续了。

茶客们三三两两散了。张少南没走。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颗没剥的松子糖,看着钟济十收拾茶具。等伙计擦完最后一张桌子,茶馆里只剩两个人,他才开口。

“钟先生,昨儿散场走得挺急。城西那边有什么好东西?”

钟济十头也不抬:“棺材。要不要给你订一副?”

“不了,我还年轻。”张少南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你一个说书的,老往棺材铺跑,总不会是去听故事吧。”

“说书的去哪儿都是听故事。棺材铺的故事比茶馆多。”

他说完这两句,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不快,懒洋洋的,和每一个散场的午后一样。没有往住处走拐进了往城西方向的老城墙根。

陈颂正在槐树下抽烟。

黑铁壶照例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面前放着两杯茶,每天散场后,这孩子会来吃顿饭,喝杯茶,有时候讲几句今天的书,有时候什么都不讲,就是坐着。今天钟济十不用老陈说来得比平时早。

“吃没?去热饭”

钟济十还是没去热饭。他在老陈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直奔主题,,从怀里掏出那本尸检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纸已经脆得边角掉渣,上面的字迹褪得很淡,但还勉强可辨。

他把那一页递给老陈,用手指点了点页脚,昨天钟济十已经把尸检记录翻了好几遍,看了一个晚上,半夜三更从记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有一行极小的小字,不是尸检记录的内容,更像是一句随手写下的备注。笔迹潦草,墨色也比正文浅,显然不是同一次写上去的。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来——

“镇抚司死牢,周风析,知情。”

陈颂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烟杆从嘴边拿开,慢慢吐出一口烟。

“是我师父写的。”他说,“这行字夹在验尸记录里,当年我没注意。”

“他认识周风析?”

“不认识。”陈颂磕了磕烟灰,“但他认识镇抚司的人。应该是听说了什么,觉得这个人有用,记下来备着。后来人死了,这行字就烂在箱子里,几十年没人翻过。”

他对老陈说“血税案要翻,光有尸检记录不够。那些档案被烧了,名单被涂了,死因被改了——只有纸上的东西,翻不了。得有人证。周风析在镇抚司待过,他看过那些档案,记得那些名字。他是活的证词,脑子里的档案比纸上的更稳。”

陈颂没有说话。他看着钟济十,看着这个他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着最不懒洋洋的话。和当年一样——蹲在他家门口饿得头昏眼花,捧着粥碗,抬头说“老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好烟”。这孩子的犟是骨子里的,他拦过,没拦住,也不想拦。

“周风析在死牢,他谋害上级,关进去有些日子了。”陈颂说,“死牢不是菜市口。进不去,也出不来。”

“所以说得想个办法。”

“你所谓的办法就是劫狱。”

钟济十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笑得散漫:“别说那么难听。我们是正义的朋友,去接一个想改邪归正的刀官,顺便迟一点到,让刀下留人。”

老陈抽着旱烟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白眼:“那还不还是劫狱。”

钟济十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槐树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拂掉。

“劫狱分两步。第一,怎么进去。第二,怎么出来。”他转过身,看着老陈,“进去需要身份。镇抚司的人能进死牢,普通的江湖人不能。我们在城西这地面,能不能弄到两套缇骑的行头?”

陈颂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钟济十,像是在思考,眼睛黑洞洞的。他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被风吹散。过了一会儿,他把烟灰磕在鞋底上,最后慢慢站起来。

“我认识一个人。”

那个人住在城西旧货巷最深处,专做死人遗物倒卖的营生。

江湖上管这种人叫“捡骨”——战场上收盔甲,火场里扒银票,乱葬岗上翻荷包。活人的生意不做,专做死人的。这人姓方,叫什么名字陈颂也不知道,只知道巷子里的人都叫他方七。陈颂跟他打过几十年交道——衙门验完无人认领的尸体,衣物和随身物件按规矩要交公,但有些东西没人要,也交不上去,就由陈颂出面处理。方七收这些东西,转手卖给旧货铺、道具班、或者一些不介意来历的江湖人。

这些年,陈颂帮他留过不少东西。他也欠陈颂人情。

钟济十跟在陈颂身后,穿过七拐八弯的窄巷,走到一扇没有招牌的旧木门前。门上的漆皮剥得差不多了,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陈颂敲了三下,停了两息,又敲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里看了看,然后门开了。

方七是个矮瘦的老头,秃顶,脖子上挂着一串各种材质的念珠——有一颗是檀木,有一颗是骨头,有一颗看起来像人的牙齿。他的屋子很小,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全是东西:旧衣裳、锈刀剑、铜钱串、香炉、画轴、不知哪朝哪代的官印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樟脑和旧布头的味道。

钟济十打量了一波,想象不来这地方能住人。

“哟,老陈。”方七的声音尖细,像老鼠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颂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镇抚司缇骑的腰牌和行头。两套。”

方七的小眼睛转了转,在陈颂和钟济十之间来回看了两遍。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镇抚司?老陈,你这是要干嘛?”

“你别管。也别问。”

“行行行,不管不管。”方七转身在杂物堆里扒拉,一边翻一边念叨,“缇骑的腰牌,缇骑的腰牌……这东西可不好弄。镇抚司的人死了,腰牌要上交,能流出来的都是偷的。偷的比死的贵。”

他从一只破木匣子里翻出两块腰牌,吹了吹灰,放在桌上。腰牌是铜制的,上面錾着镇抚司的鹰徽,背面有编号。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圆滑,但品相还能用。

“行头倒是有现成的。前阵子收了批货,里头有两套缇骑的衣裳,有点破,不过晚上穿看不出来。”方七又翻出两套黑衣,抖开——确实有点破,袖口磨毛了,下摆还有一道不明显的刀口,但整体还算齐整。

“多少?”

方七嘿嘿笑:“老陈,咱们这交情,谈钱多伤感情。”

“多少。”

“二十两。”

“你不如去抢。”

“缇骑的衣裳好找,腰牌可不好找。整个城西,就我这儿能给你凑齐两套。二十两,不还价。”方七把那两颗像人牙的念珠捻得咯吱响,“当然,你要是愿意告诉我你拿去干嘛,可以便宜五两。

陈颂把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银子碰木头的声音很闷。方七也不数,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问就不问嘛。东西拿走,小心点用。出了这门,我不认识这两块腰牌。”

出了旧货巷,钟济十拎着那两套行头,分量比看上去重。

回到棺材铺后院,陈颂把一套黑衣抖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有点短。他在棺材铺里待了大半辈子,穿惯了宽大的旧布衫,忽然套上这种束袖绑腿的官衣,浑身不自在。他低头看着铜扣上模糊的鹰徽,忽然说了一句:“老七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只是验尸的。他没有问。我不问他的东西从哪来,他也不问我拿东西去干嘛。但这些年下来,他应该猜到了一些。他人很精。”陈颂坐下,把烟点着,“他刚才少收了五两。”

钟济十没有说话。

和老陈生活了那么久,他不知道,也从来没有问过关于老陈的过往。

陈颂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看不清表情。“他少收五两,不是因为交情。是知道这回的事跟往常不一样。”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腰牌,“这两块腰牌是他压箱底的货。以前有人出三十两他都不卖。”

“那他为什么现在卖了?”

“因为他怕我不来拿。”陈颂把烟灰磕在鞋底上,声音很轻,“有些人欠的人情,不能一直欠着。”

钟济十没有追问,他知道问了也不会答。

他把另一套行头抖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比老陈那套合身。

“怎么进去?”他问。

陈颂用烟杆在桌上画了一道线,代表大狱的外墙。“死牢在东北角,地下两层。外层是普通牢房,内层是死牢。进外层需要缇骑腰牌,进死牢需要佥事以上的手令。我们没有手令。”他用烟杆在地面的灰上点了两个点,“所以不能走门。”

钟济十看着那道线:“死牢有窗户?”

“有。气窗。在后巷,离地两丈,窄得只能塞进一条腿。气窗通死牢走廊,进去以后有一道铁栅栏门,钥匙在当值狱卒身上。走廊往里第三个牢房就是周风析。”

“换班时辰?”

“亥时正。”

“几个人?”

“死牢夜值至少两个,外层巡逻四个。一个时辰换一班。换班前一刻钟是空档——交班的已经走了,接班的还没进来。手脚快的话,能抢出一炷香。”

钟济十低下头,沿着那道线走了一遍,在心里把每个拐角、每道门的开关方向过了一遍。然后他在代表气窗的那个点旁边,又画了一道线。

“这里——后巷拐角是死胡同,没有人经过。亥时差一刻到亥时,是城里打更的时辰,钟声会盖住声音。”

他抬起眼。

“能做。”

陈颂看着地上那道简陋的地图,把烟杆叼回嘴里。

“劫大狱是死罪。”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钟济十把一块腰牌揣进怀里,笑着说了一句老陈教过他最多遍的话。

“天塌下来当被盖。”

“被盖不够就加条毯子。”陈颂站起来,把另一块腰牌收好,“走吧。亥时还早,先去把出城的路走一遍。”

他把炉子上的黑铁壶提下来,浇灭了火。水浇在炭上,滋一声,白汽升腾。槐树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石板上,落在两杯没动过的茶旁边。一辆旧马车已经从后院的偏门驶出来,停在巷口。

钟济十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脚,没有回头。

“老陈。”

“嗯?”

“如果这一趟出了岔子——”

“岔不了。”陈颂打断他,把烟杆别进腰里,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我还得留着这把老骨头听你讲完镖师娶媳妇的下半回。上次你说快了,快到现在都没讲完。”

钟济十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走在前面,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我讲了。你没来听。”

“那不算。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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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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