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戏子

张少南这辈子接过很多任务。

扮过富商,扮过乞丐,扮过镇抚司的缇骑,扮过天下盟的外门弟子。每一张脸都用完就扔,每一个身份都烂在任务报告里。墨门养着很多像他这样的“间”,没有名字,没有来处,只有编号和任务。

这一回的任务说来简单:接近一个叫钟济十的说书先生,套出他“黄粱”功体的秘密。

黄粱。人脉功体,能于言谈举止间引人入梦。修至深处,据说能在梦境中阅尽一个人的一生。墨门想要这个,理由不用问——能入梦的功体,等于一把能撬开任何人的钥匙。

所以他不是来听书的。

他是来偷东西的。

接头人把钟济十的资料丢给他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这人看着懒散,心里比谁都精。别翻船。”

张少南咬着糖,翻了两页资料,嗤了一声。

一个病秧子说书先生,能有多精?

他在茶馆坐了三天。

第一天,钟济十讲的是一个镖师走镖的故事。镖师押了一趟不该押的镖,最后死在半路上。故事讲完了,茶客们抹着眼泪掏赏钱,钟济十笑眯眯地收下,末了来一句:“以上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那是你家的倒霉事。”

第二天,他讲的是两派械斗。说到最热闹的地方,忽然停了。众人催他继续,他说累了,明儿再说。然后把茶盏一扣,真就走了。

张少南在心里给他画了张像:懒,贪,嘴皮子利索,没什么城府。这种人最好对付。

第三天。台上的说书先生讲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前面的杂七杂八大概就是,一个人为了得到武林秘诀怎么被发现的。

“话说那叛徒被押走之后,天宗的藏书阁里少了一样东西。”钟济十慢悠悠地说,“不是秘典,不是兵刃,是一本食谱。”

台下哄笑。

“食谱?叛门还偷食谱?”

“钟先生你又在编!”

钟济十不紧不慢地等笑声落下去,才补了一句:“是松子糖的做法。据说天宗那位老厨子,做松子糖的手艺是江湖一绝。”

张少南的牙齿咬碎了一颗糖。

松子糖。

他嘴里现在就含着松子糖。

他抬头看向台上,正对上钟济十的目光。说书先生的眼神懒洋洋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少南心想:坏了。

他脑子轰的一下炸开——被发现了吗。

等等,不对,什么时候的事。

他应该沉默。应该把糖咽下去,装作若无其事。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间”,他应该这样做。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嘴里的糖渣忽然变得很涩。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大不小,接了一句话:“松子糖的做法要加陈皮,不加陈皮的松子糖没有魂。”

茶馆安静了一瞬。

台上的说书先生停下动作,低头看他。那目光带着三分意外,三分玩味,还有四分——张少南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

钟济十笑了。

那笑意和方才说书时一模一样——散漫,慵懒,像晒太阳的猫在打量一只误入领地的东西。

“这位爷,”他把惊堂木在手里掂了掂,“您是来听书的,还是来说书的?”

张少南咬着糖,露出一个比对方更灿烂的笑容。

“你讲得太烂了,”他说,“我帮你润润。”

满座茶客倒吸一口凉气。

掌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城南茶馆开了二十年,没有人敢这么跟钟先生说话。

但钟济十没有生气。

他甚至把惊堂木往张少南的方向推了推。台面上那方惊堂木滑过半张桌子,不偏不倚,停在台沿。

“那您上来讲?”

他笑着问。语气诚恳得像真的在邀请。

张少南盯着那方惊堂木。他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判断:这个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疯子,要么——

他在跟自己玩游戏。

这他妈不是有病吗?神经病。

而自己已经输了第一手,因为刚才那句话,不是“间”该说的话。那是“张少南”说的话。虽然“张少南”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不了,”张少南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笑得人畜无害,“抢人饭碗,断子绝孙。这个道理我懂。明儿还来听书——你讲得确实烂,但我喜欢。”

他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钟济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少南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短刃。

他一瞬间已经想好了一百个决策,但是结果都是:灭口,跑路,领罚。

“接着。”

一个东西飞过来。张少南侧身接住。

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沉甸甸的,透着一股甜香。

松子糖。

“捧哏的工钱,”台上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收拾茶杯,头也不抬,“不用找了。”

张少南盯着那包糖,盯了很久。

然后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齁甜。

呕。

他骂了一句。然后把整包糖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四天,讲叛门案。张少南当时觉得那叛门案就是说书人惯常的胡编乱造,没有在意。

但今天,钟济十讲了“血税”。

张少南知道这个案子。墨门内部档案里有记载。十五年前,墨门有七名工匠被征调参与一项秘密工程。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回来。档案末尾有一行批注:此事蹊跷,暂不深究。

暂不深究。一暂就是十五年。

他没想到会从一个说书先生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更让他警觉的是——钟济十说“翻旧档的时候看到了那份名单”。什么旧档?他说漏嘴了——一个说书先生能翻到什么旧档?

这个说书先生,在查血税案。

一个查血税案的人,手里一定掌握着更多线索。而那些线索里,有没有关于墨门那七个工匠的下落?有没有三十年前那场秘密工程的内情?

张少南在心里重新画了一张像:这个人不是在说书。他是在钓鱼。

但职业素养告诉张少南,此刻应该按兵不动。他是“间”,不是听书客。他的任务是潜伏,是扮演,是伺机接近。

张少南不知道。但他在那几句话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接近钟济十的理由。不是墨门派他来的那个理由。是他自己找到的理由。

他是一个戏子。他在墨门演了很多年,为任务扮演过无数角色。但这一次,他决定给自己找一个真实的身份——一个对血税案感兴趣的、想知道真相的人。

这不算背叛墨门。他的任务是接近钟济十,怎么接近、用什么身份接近,是执行层面的判断。至于在接近的过程中顺便查一查血税案——那是他作为一个正义之士的分内之事。

对。正义之士。他在心里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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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少南在巷口等了很久。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他嘴里续了四颗糖,茶都喝干了。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斜了几寸。这条街叫城西棺材巷,顾名思义,整条街都是做白事生意的。纸扎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铜钱,风一吹,叮当作响。棺材铺的招牌被风雨蚀得字迹模糊,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描金。

一个说书先生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钟济十从棺材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步子,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表情。但张少南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走路的时候,手是空的。

在张少南的职业经验里,一个人从某处出来后手是空的,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一无所获,要么他已经把东西放进了袖子里。他倾向于后

张少南没有跟。他靠在巷口的墙上,低着头,假装在剥糖纸。等钟济十走远,他才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棺材铺。老仵作。尸检记录。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幅画。

钟济十在收集证据。他在为翻案做准备。

也许。

也许他只是去棺材铺订了副棺材。说书这行不赚钱,提前给自己备好后事也说不定。

张少南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而自己呢?自己也一直在翻墨门旧档,找那七个工匠的下落,却总是被“权限不足”挡回来。墨门不想翻这桩案子。墨门只想让这件事烂在档案里。

但如果跟着钟济十,也许能查到自己查不到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回去写报告。该怎么写,他已经想好了:

目标接触:以对血税案感兴趣为由,建立初步联系。暂不暴露墨门身份。潜伏策略:以“追查真相的戏子”身份长期潜伏,等待目标信任后再套取功体秘密。

完美。既完成了墨门的任务,又光明正大地查了血税案,说不定还能帮到那七个工匠讨个公道。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聪明。”

他往嘴里扔了颗糖,扭头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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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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