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落桌的时候,满座茶客都以为钟济十今天要讲才子佳人。
城南茶馆的掌柜也这么以为。他让伙计提前备好了桂花糕和甜酒酿——这都是听才子佳人的看官们爱点的。大团圆结局,配甜食,合衬。
然而钟济十今天没有讲才子佳人。
——他讲了一桩旧案。
“列位,”他坐在台上,青绿色的长衫洗得发白,扎着碎发,脸上带着三分病容,偏偏笑起来像春风拂面,“今儿咱们不讲风月,讲一桩十五年前的悬案。”
台下有人起哄:“钟先生,悬案多没意思!来个小姐私会后花园!”
钟济十甩了甩扇子扇着风,笑着摆摆手:“别急别急,这桩悬案比私会后花园有意思多了。话说三十年前,天下盟搞过一个计划,叫‘血税’。选拔各派青年才俊,集中训练,报效朝廷。结果呢?三百人出去,活着回来的不到五十个。”
茶客们安静了些许。有人嘀咕:“听过。说是跟北边打了一场硬仗。”
“打了一场硬仗。”钟济十重复了一遍,语气忽然收了笑意,“三百人,打了一场仗,死了两百五十个。连军籍都没入,连抚恤都没有。家里等的人,连尸体都没见着。”
“这事儿都过去十五年了,谁还记得?”
“是啊。十五年了。”钟济十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可是,十五年前有一个人,在名单上把自己的名字涂黑了。”
台下安静了。
“我翻旧档的时候,看到了那份名单。三百个名字,有一个被人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破了。我就想——一个人的名字,犯了多大的罪,才配被抹掉?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没有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地认真,不像是平日那个懒洋洋的钟先生。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旋即有人笑了:“钟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天下盟定的案,谁敢翻?”
“随便讲讲罢了,你们还真当真。”
角落里,一个穿灰白旧衫的年轻人停下了剥糖纸的手。
他从开场到现在,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台上。
“钟先生,您今儿怎么这么正经?”有熟客打趣。
钟济十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笑。他把惊堂木轻轻一扣,端起了茶盏,声音重新染上了惯常的慵懒调子:“编的。说书人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
茶客们哄笑。又来了。果然是编的。钟先生还是钟先生。
台下一个穿灰衣的老头磕了磕烟杆,起身结账。
钟济十其实还没说完。
“散场散场!明儿赶早!”掌柜的适时吆喝起来。茶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还在议论那桩旧案,但更多的是在抱怨今儿没听着才子佳人,白点了桂花糕。
没人注意到,散场后,钟济十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后台喝茶和老陈吃饭。他从后门走了,步履不快不慢,沿着城南的老城墙根,往城西的方向去。风很大,吹得他青素色长衫猎猎作响。他把手拢进袖子里,低着头走,像在数脚下的青石板。
更没人注意到,茶馆角落里那个吃糖的年轻人,站起来,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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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济十找到棺材铺时,老陈正在槐树下抽烟。他面前放着两杯茶,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给钟济十的。这是每天必有的日常。
“你今天在台上讲的那桩案子,”老陈说,“不是编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编的?”
老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抽了一口烟,说:“你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
钟济十笑着“老陈,”他开门见山,“血税案。我在旧档里找到一份名单,三百人,有一个名字被涂黑了。我想查清楚这桩案子,还这些人一个公道。”
老仵作抬起眼看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旱烟的火星子在风里一闪一闪。
“你一个说书的,查什么旧案?”
“说书的也是江湖人。江湖人,见不平,总得有人管。”钟济十笑着,语气轻描淡写,“那些人的名字被抹掉了,家里人等了十五年,连死在哪儿都不知道。没人管,我来管。”
老仵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烟杆磕在鞋底,站起来。
“进来吧。”
他推开门看见老陈正在院子里烧水,炉子上坐着一把黑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吃了没?”老陈头也不抬。
“没。”
“灶上有剩饭。自己热。”
钟济十没去热饭。他在老陈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开门见山:“老陈,今天我在台上讲的那桩案子——血税。你手里是不是有东西?”
老陈划火柴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火柴头擦过磷面,嚓一声,火着了。他把火凑到烟锅上,吸了两口,等烟丝烧红了,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你师父当年是镇抚司的首席仵作。血税案的死者,归镇抚司验。”
老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常,就是长辈看晚辈耍小聪明时的那种——有点意外,但也不怎么意外。
“你小子记性倒好。”
他带钟济十走进棺材铺后屋,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堆满了杂物,旧箱子、旧屏风、锈迹斑斑的纸钱模子。老仵作从一堆杂物底下扒拉出一口落满灰的木箱,箱子没锁,合页锈得厉害,用了些力气才掀开。里面是几十本发黄的簿子,封皮磨得发毛,装订线断了两根,但摞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尸检记录。”老仵作翻到最下面一本,抽出其中一页,“血税案。他验过其中一具尸体。”
他把那一页递给钟济十,用手指点了点墨迹快要褪尽的一行字。
死因:刀伤。非战死。
“三百人不是死在战场上。”老仵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们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你看了多久了?”
老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锅,火星星子一明一灭。
钟济十低头看着那页纸,没有说话。他接过簿子,翻了翻。翻到那个编号的时候,他的手没有停。天字十七。
“就一具尸体,能翻什么案?”
“一具尸体当然翻不了案。”老陈说,“但如果那具尸体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至少这桩案子,不像朝廷说的那么干净。”
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纸页簌簌作响。他伸手把纸按住,手指压在“刀伤”两个字上。
“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
“我师父当年不敢说。他把记录藏起来,只留给我。我留了四十年,不知道该给谁。”老仵作划了一根火柴,重新点燃旱烟,“现在你来了。”
钟济十把那一页工工整整地折好,还给老仵作。“这本记录,能借我用用吗?”
“拿去吧。”老陈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壶水烧开了,去倒。
“老陈。”钟济十忽然说。
“嗯?”
“谢谢你。”
老陈划了一根火柴,重新点烟。火柴烧到一半,灭了。他又划了一根。“谢什么。一把老骨头,能做的不多了。”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老陈,你手上还有多少铁证,我不知道。但你方才说,你等了几十年不知道该给谁——”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现在有了。”
老仵作看了他很久。然后,这个在衙门里对着尸体沉默了大半辈子的老仵作,把烟杆从嘴边拿开,顿了顿,欲言又止,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扎实:“我一个验尸的,一辈子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如果能替两百五十个冤魂说句话,也没那个精力了,交给你了。”
他答应了。
钟济十把记录收进怀里。炉子上的黑铁壶咕嘟咕嘟响着,蒸汽白蒙蒙地往上冒。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查归查,”老陈忽然开口,“记住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活得久。”
钟济十笑了:“你这话说了十几年了。”
“因为有些人十几年了还不长记性。”
“天塌下来当被盖。”
“被盖不够就加条毯子——这是你说的,不是我。”
钟济十站起来。灶上的剩饭还搁在那儿,他没顾上吃。
“走了。”
“嗯。”
他走到院门口,老陈又叫住他。
姓钟的。”
钟济十回头。
炉火的光映在老陈脸上,沟壑深深浅浅的。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烟锅叼在嘴角,青烟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一个在家里院子里抽烟喝茶的退休仵作。
“明天还讲书?”
“讲。”
“讲什么?”
“镖师娶媳妇。”
老陈嗯了一声,把烟灰磕在鞋底上。“去吧。”
钟济十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关上。炉子上的水还在咕嘟,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老陈坐了一会儿,把烟点着,又放下。壶里的水烧干了,吱吱响。他起身把壶提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和过去十几年里每一个晚上一样。
旷世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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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