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才走到马车前,街边拐角突然撞上了这两天都在听书的老顾客。
不是偶遇——张少南已经在附近蹲了好几天了。他嘴里没有吃糖,靠在墙上,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打招呼:“哟,钟先生,又出门办事?”
钟济十看了他一眼,没停脚步:“你天天在这附近晃,不腻吗。”
“不腻。这附近有个说书的,长得挺漂亮。”
钟济十终于抬起眼,那目光很平静,像在台上看一个接茬的听客,“张公子,你听了四天书,每天换一个位置,前天是角落,昨天是窗边,今天又跟我跟棺材铺。你是在躲什么人,还是在找什么人?”
张少南的笑容僵了不到半息,随即笑得更灿烂了。
“找你。”
“找我干嘛?”
“听书啊。不是说了嘛——你讲得烂,但我喜欢。”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明儿还讲不讲?”
“说书的今天不讲书。”
钟济十又补到
“明儿不讲。今儿下午也不讲。”
“干嘛去?”
“有事。”
“什么事?”
钟济十绕过他,走到马车门口旁,经过张少南身边时停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钟济十身上是茶叶和旧书卷的气味,张少南身上是糖霜和一种很淡的、像戏台后台的脂粉香。
“不讲书了,”钟济十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有事。别跟。”
张少南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个素色长衫的背影进了车厢,马车开得越来越远。他嘴角翘了一下,摇了摇头,手摆了摆。
“别跟。”他重复了一遍钟济十的话,笑了一声,“说得好像我会听似的。”
马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一声。太阳已经偏西了,城西的街巷被染成一片昏黄。远处隐隐传来暮鼓声,一下,两下,三下。钟济十坐在车辕上,把手枕在脑后,靠在车厢上,闭上眼。
路还很长。城东的大狱在暮色里等着他们,而他们要接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死牢的草铺上,脊背挺直,等着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时辰。
最后张少南蹲下来去剥糖纸,没有跟上去。只是看着那辆旧马车越走越远,把一颗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那就不跟。明儿再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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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城东的窄巷里停下来时,亥时还没到。
陈颂把缰绳拴在老榆树上,从车厢里拎出那两套缇骑行头。两人换上,陈颂替钟济十整了整腰带:“腰牌挂左边。缇骑的规矩。”钟济十任他摆弄,头歪歪的,束发扎的随意,像焉掉了一样。陈颂自己那套短了些,袖口将将盖住手腕,绑腿勒得他走路都不自在。
两人沿后巷往大狱东北角走。气窗离地两丈,窄得像一道眯起来的眼睛。亥时差一刻,暮鼓的最后一声刚散,更夫的梆子还没敲。陈颂在巷口蹲下,把迷香筒插在墙根下水沟的缝隙里,用火折子点着引线。这是他自己的方子,烧起来没什么味道,只会让闻到的人犯困。
“一炷香。”陈颂竖起一根手指,“一炷香烧完,迷香就散干净了。你得在一炷香之内把人带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老陈你别啰嗦。”
“气窗进去以后是死牢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道铁栅栏门。钥匙在当值狱卒身上。那道门是内层死牢和外层普通牢房的隔断——过了那道门才是周风析的牢房。”陈颂把铁钩和一把薄刃小刀塞进他手里,“气窗的铁栏杆我已经锉断了两根,你能挤进去。但铁栅栏门得靠你自己。记住,亥时正换班。换班前一刻钟是空档,交班的走了,接班的还没到。你只有这点时间。”
钟济十把小刀插进靴筒,铁钩挂在腰间。“你在外面等。”
“我在外面等。”陈颂站起来,背靠巷口的废墙,隐进了阴影里。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很轻,很稳,“听到鸦叫就跑。别回头。”
钟济十没有回答。陈颂已经伸出了交叠的双手,意思是要借着自己手往上托的劲儿攀住气窗。
钟济十迟疑地盯了两秒慢慢说道“老陈你真是老糊涂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不用那么麻烦……”
随后三步做成一步踩着墙飞上去。
铁栏杆锈迹斑斑,缺口处被锉刀磨得平滑。他侧身从两根栏杆之间挤进去,肩膀擦过锈铁,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靴底落在死牢走廊的石板上,一声闷响被更夫的梆子声盖了过去。
走廊很暗。墙上的油灯只剩一盏还亮着,灯芯烧得歪歪扭扭,火苗在穿堂风里一明一灭。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和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来由的气味,钟济十呛了一下,揉了揉鼻。
走廊不长,尽头果然有一道铁栅栏门,门闩上挂着一把铜锁,栅栏的间距窄得连一条胳膊都伸不过去。门那头是内层死牢,灯光更暗,隐约能看到一排牢房的门洞,像挖在山壁上的窟窿。
栅栏门这边,满地都是酒罐,一个狱卒正坐在墙角的矮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怀里抱着一把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掉了一半。
钟济十没有拔刀。他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那把薄刃小刀,然后用刀柄在栅栏上轻轻敲了两下。狱卒猛地惊醒,刀横在胸前,眼睛瞪得浑圆。“谁?”
“缇骑。”钟济十把腰牌举到栅栏前,晃了一下。铜徽在昏暗里反不出光,但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慵懒调子,“上头让我来提个人。周风析。”
狱卒随便用手搓了一把脸上的汗,凑近看了看腰牌,眉头皱起来:“提人?大半夜的?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通知今天下午就下来了。你可能在打盹。”钟济十把小刀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插回靴筒,然后靠在栅栏上,用一种近乎聊天的语气继续说,“不过也不怪你。这差事来得急,据说跟北边那桩旧案有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上面只让我来提人,别的没多说。你们这死牢值夜也够辛苦的,一晚上就你一个?”
他分出神心里静静的想“说书也挺有用的,想咋编咋编。”
“还有一个,刚去茅房。”狱卒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站起来,“你等一下,我看看你的腰牌。”他靠近栅栏,眯着眼去看钟济十腰间的铜牌。
就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钟济十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得凶狠,而是变得更轻、更慢、更像一层薄薄的水漫过耳廓。
“你凑近看。这腰牌上的字——你认识吗。”
狱卒眨了眨眼。他的眼皮忽然沉了一下。不是因为困——困是全身都软,而他是从眼皮开始,像被人用手轻轻按住了眼睛。他听见那个缇骑的声音继续说,但那个声音已经不是从对面传来的了,而是从他脑子里某个很深的角落漫上来。他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语气很亲切,像个老朋友。那个声音说,你值了这么多年夜,从来没出过岔子。今晚也不会有岔子。你只是太累了,闭一会儿眼。钥匙在哪儿?钥匙就在你腰上挂着。你不记得了吗——你再摸摸看。
狱卒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皮慢慢合上,然后忽然又睁开。眼神不对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内容变了——像是在梦里梦游的人,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还没完全醒。他把手伸向腰间,摸索着解下钥匙串,伸手穿过栅栏递给钟济十。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水里走。
钟济十一手接过钥匙,一手扶住栅栏。他的呼吸在接过钥匙的那一刻顿了一下——极短极轻,像说书人讲到关键处忽然停了半拍。黄粱的消耗比他预想的更大。他已经好久没有用黄梁了,上次做还是十一岁给老陈展示,间隔太长,差点忘了要怎么做,反噬来得很快。
但他不能让狱卒看出来。他稳住呼吸,把钥匙插进锁孔。铜锁咔哒一声弹开,铁栅栏门被他推开一道缝。他把狱卒轻轻放倒在墙角的矮凳上,将钥匙重新挂回他腰间。
动作很轻,狱卒没有醒。
钟济十侧身穿过栅栏门,走进内层死牢。这里的油灯已经灭了,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将灭未灭的残灯还在摇。他沿着走廊往里走,在心里数到第三个牢房。铜簧锁,铁栅栏门。他蹲下来,借着那盏残灯往里看。
牢房里的人背对门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铁器。囚衣洗得发灰,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清晰可见。他听见脚步声,但没有回头。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
“ 唉唉唉,别睡了,周风析。”钟济十压低声音,边心虚的玩栅栏门看。
那人侧过脸。残灯只照亮了他半张脸——眉骨很高,眼窝藏在阴影里,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看着钟济十,没有站起来,没有靠近牢门。只是看着。
“你是谁。”
他在这里呆了好几年了,死牢不会常换守卫,都有谁是谁,周分析日复一日的看几乎把每个人的脸刻在脑子里了。
钟济十他从怀里摸出铁片,插进锁孔,“血税案。我要翻这个案子。偶然翻到老仵作留下的笔录了,一行字:‘镇抚司死牢,周风析,知情。’我需要你的证词。”
“你怎么翻。”
“先找人,再找证据。你是活人,活人比死人会说话。”
周风析站起来,走到牢门边。他比钟济十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蹲在地上挑锁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人来的?”
周风析他看了钟济十一会儿,忽然说:“缇骑不会一个人来死牢提人。你的搭档呢。”
“……”
“你钥匙呢。”
“在外面放风。”
“……”
“哦哦,我以为你说我搭档呢,钥匙在他那,他在放风。”
“放风不需要一炷香。”
“这样啊,噢噢。”
“……”
钟济十笑了一下。这人果然不好糊。他把铁片收进袖子里,换了个更放松的站姿,靠在牢门边的墙上,像是来串门聊天的。“你说得对。我不是缇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出去。”
“条件。”
“没有条件。出去以后,把你知道的血税案内情告诉我。名单,编号,抽调令的日期,任何你记得的东西,爱出去不出去。”钟济十还在捣鼓,笑着说。
周风析低下头,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钟济十。“你怎么带我出去。这锁不是你随便拿个破铁片能开的。”
钟济十歪了歪身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边答“老仵作教我的。他验了四十年尸,也开了四十年锁。死人身上的锁,有时候比活人身上的还难开。”他转动铁片,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一边挑锁,一边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调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一段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书。
周风析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眼皮沉了一下。不是迷香的作用——迷香是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的,浓度不够。是另一种东西。那个说书人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水,漫过他的耳廓,漫过他的太阳穴。他下意识想抬手,但手指刚动了一下就停住了——他没有感觉到杀意。这个人的声音里没有刀刃。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安稳。
他在牢房里蹲了将近一年。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人在他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狱卒的声音是粗暴的,同牢囚犯的声音是绝望的,审问官的声音是冰冷的。但这个人的声音不一样。他说“老仵作教我的”时,语气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讲一个在棺材铺后院烧水抽烟的老头,讲槐树叶子落在石板上被风吹得沙沙响。周风析没有闭眼。但他靠在牢门上的脊背松了半寸。
“别紧张。”钟济十说,“这一套我常在茶馆练。说书嘛,讲到关键处,总得让看官们缓缓神。你且靠在墙上,听我问几句——全当是有人来给你做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