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渐渐歇了，只有屋檐上还在不知疲惫地滴落着大颗的水珠。冰凉潮湿的夜风穿过花厅，激得陆敬远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
陆敬远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面前的老者。
只见那人歪歪斜斜地靠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像是还不习惯这副老弱的躯体，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开口：“总之，自今日起，不要让和尚进城。”
空中又响起一声惊雷，像是在警告老者谨言慎行。那老者没什么反应，倒是陆敬远差点又打个寒战。
“好啦，天道只让我说这么些，毕竟这是你们夫妻二人的孩子，要杀要剐，在下也管不着。”老者把头上还在滴水的斗笠取下，往桌上一扣：“可你们要是下定了决心将其抚养成人，在下倒是有些法子。”
陆敬远哪舍得打杀妻子千辛万苦才生下的孩儿，他刚刚已从老者的话语间大致了解了这场天劫的由来，陆家立在世间千余年，还从未有过大奸大恶之徒，这孩子既然托生在此间，那便走不了邪魔外道的路子。
陆敬远不由自主将身子又压低了些，拱手道：“还请前辈指教。”
这老者正是刚刚替陆家扛下三九雷劫的观途散人，他见陆敬远态度诚恳，心中的大石也算是落了地，不枉他耗去几百年寿元和修为挡下雷劫，看来大道尽成，指日可待。
他转头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乳母，那位乳母怀中正抱着一个面团子似的婴孩，像是累得很了，此时被厚厚的襁褓包裹，只露出了白净的小脸，正沉沉睡着。
观途散人又换了个姿势，却还是斜坐在椅子上：“这孩子乃是天道之子，天赋骇人，是福是祸难以一言蔽之。若不将其封存，怕是活不到弱冠之年。
我会封存他的金、火灵根和月华之体，你们若是能将他养到十四岁，那便送入太初仙宗吧。届时若是时机得宜，老夫自会层层解去他的封印。
只是一点，你们若是养不好这孩子，就休怪在下替你们出手了。”
这次没有雷声响起，却是满堂寒风，吹得一扇窗户砰地紧闭起来。
十四年后的春日，提衔山似乎已将那场浩劫遗忘一空，一阵春雨之后，艳阳高照，山间的草木依旧茂盛地生长着，清朗的日光透过密实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丛青绿色的嫩草刚在风中舞了一遭，就被一只铁蹄踏过，顿时趴伏在地，再也直不起来了。
“老张！你别惊了它！”
一个少年从灵驹上翻身而下，轻巧落地后，俯低了身子，缓缓从背后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轻身跨步向前，将羽箭轻巧地搭在长弓之上。
那被叫做“老张”的年轻修士连忙勒住缰绳，朝身后几人打了个手势，众人齐齐噤声。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飞出，一只麻灰色的野兔被穿胸而过，直挺挺地飞出几丈之远，随后连同箭身一同被钉入了泥地之中。
那弓少说也有十石，本是他大哥陆知谨早年间用来猎杀魔物的镇铁大弓，传言其曾在漆黑山野中，百步之外可以一箭射穿四阶魔物的头颅，如今拿来给陆知恒射野兔，简直算得上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了。
当然陆家富甲一方，再好的宝贝束之高阁，也不如拿出来见见天日来得实在。
“三少爷好箭法！”
身后响起一阵喝彩声，陆知恒摆了摆手，对这些马屁声视若无睹：“等我猎了獐子和狗熊，再庆祝也不迟！”
说罢收了弓，勒紧缰绳，抬手召回穿透野兔的箭矢。
众人对这位小少爷自是不吝吹捧，正欲打马前行，却见那少年斜身一箭射出，那箭锋擦着老张的耳边就飞了过去，惊得他座下的灵驹仰蹄惊鸣，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被老张收住了步子。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只野猪在草丛间一闪而过，却有匹白马早已踏蹄飞奔，直追而去，正是刚刚射出一箭的陆知恒。
陆知恒在马背上已再次弯弓搭箭，又是几声“嗖嗖”箭鸣，几支羽箭迅速没入林中，接着又传出几声野猪的嚎叫。
众人忙打马追去，然而那白马脚程实在是快，等众人沿着陆知恒的去向追将上去时，已奔出了好几里路，不远处一只野猪身中数箭，正躺在地上蹬着四条短腿，不久便已气绝。
众人自然又是阵阵喝彩，驾着马在野猪周围兴奋地踱步。老张在人声喧嚣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正午的日光打得人影漆黑，他思索片刻后，开口对陆知恒道：“三少爷，老爷夫人还在府上等着呢，再晚回去怕是要挨训斥了。”
陆知恒闻言，勒转缰绳，灵驹喷着响鼻打了个转，雪白的尾毛扫过陆知恒的长靴，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野猪，又依依不舍地望向远处的树丛。
老张知道这小少爷此刻正在兴头上，心底里也有些不忍打搅，只是今日晨出府时，老爷便再三叮嘱，午时务必赶回府中。
思及此处，老张不得不再次开口劝道：“今日可是大好的日子，二公子也正等着小少爷回去呢，说是给小少爷备了大礼，就等着小少爷回府亲自收看呢。”
陆知恒等老张说完，终于是一夹马腹，领着灵驹缓步上前：“依你便是！收了那头野猪，回府！”
说罢马鞭在空中一甩，“啪”地舞出了一声脆响，随即带着灵驹在林间飞奔起来，只留下话音回荡在林间：“老规矩，最先到城门的人，赏灵石百枚！”
这边老张还蹲在野猪前不紧不慢地拔箭，听闻此言，剩下的三四支羽箭也顾不得拔了，随手收入储物袋中，便翻身上马，连同其余几人一齐追将上去。
灵驹较于凡马，不仅身形更为高大健硕，脚程也非凡马可比。提衔山与朝风城虽有些距离，却只花了两炷香时间，众人便已奔至城门脚下。
陆知恒果然又纵马飞奔在最前，为了不惊扰城门口的来往行人，他在离城门十丈之处勒住缰绳，将马缓步下来，随后回身掏出袋灵石丢给紧随而来的第一人，才慢悠悠坐在马背上，任由灵驹自行将自己往城中驼去。
那人飞身接了陆知恒抛来的灵石，落回马背上，提着缰绳灵活地绕过上前作势要抢的老张，和身后的几个护卫闹了片刻，喜气洋洋地跟着陆知恒进了城。
朝风城一如既往地热闹安宁，一行人骑马踏着路中间的青石地砖，马蹄与地砖相叩，“得咯得咯”的声响悠然传出，在闹事的烟火气中，逐渐洗去了山间带着些湿气的草泥气味。
“老邢，出来抬野猪了！”行至一家凡人所开的客栈前，陆知恒大喊一声，挥动手臂，立即有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随即就看到一行人将新猎的野猪、野兔和一些山鸡一股脑放到了店外的地上。
朝风城地处太初境内的西南方，这里凡人与修士共存，得天独厚的地势让此处常生些稀有灵植与灵兽，因此城中常年行商修士来往不绝，倒是让朝风城有了“西南第一仙城”的名号。
陆府早年间以一手陆家拳打出了名头，陆知恒的曾祖父做了朝风城的城主后，借着朝风城地势之利，做了些折腾灵药灵草的生意，三代以来倒也着实给家族铺了厚厚一层家底。
陆知恒常年与修士凡人打交道，在这坊间早已与百姓混成了一团。再加上陆家家风清正，陆知恒虽是城主最娇养的小少爷，却也没什么纨绔性子，倒是难得地博得了一城百姓的厚爱。
动作间客栈东家老邢也已迎了出来，喜笑颜开地命小二收拾着地上的野味，对着陆知恒吐了一连串的吉祥话：“三少爷生辰安康，平安多福，好事临门！三少爷今日收获颇丰呐，小店这点野味生意，全仰仗小少爷时常眷顾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这些凡兽体内杂质颇多，长期食用，对修行之人而言有害无益。因此陆知恒每每猎了什么野兽，都是将其一股脑送给这家客栈，也不图个回报，就图老邢能给他把这些野味处理了。之后老邢是将其丢弃还是端上饭桌，陆知恒一概不管。
老邢一语未毕，就见远处又奔来一头浑身漆黑的灵驹，一个穿着湛蓝锦袍的少年打马而来，干脆利落地停在几人面前：“三弟还不回府？再晚了生辰宴可是开席了！”
那灵驹原地踏了几步，想蹭蹭眼前的白马，却被少年勒住了缰绳调转马头，往城主府方向转去：“不怕爹爹唠叨你了？”
“这便来了！”陆知恒见到兄长，脸上便不自主地挂了笑，他翻身上马，一打马鞭便丢下身后众人，自顾自同那匹黑马一道向着城主府小步奔去。
“哎，少爷！等等我们！”老张一行人被陆知恒丢在身后，顾不得跟客栈诸人告别，忙不迭地纷纷上马，追上了前头两个少年的身影。
十几人在城中七拐八绕，悄无声息地分成了三队，老张带着其中一队继续跟随陆知恒回府，另外两队则各自驱了马，飞身散入各处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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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