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一白两匹马在城中跑得并不算快,街边的行人习以为常地让出了路,任由二人在路上或追赶打闹。
客栈对面的脂粉铺子今日并未开张,紧闭的门前静立着一位僧人,一言不发地将先前的场景尽数收入眼底。待众人散去,僧人才挪步离开,只是临行时说了一句什么话,却是飘散风中,再也听不见了。
客栈中的老邢打量着这个眼生的僧人,说来也怪,那人虽十分年轻,眼神却是老态龙钟,眉宇间丝毫没有平和之相,倒是比陆家的小少爷还多了些冲劲。
老邢一眨眼,那僧人便没了踪影,他怀疑自己眼花,使劲朝着周围巷子探头探脑地望了半天,却再找到那抹灰白的身影。
“怪啊,真是怪。”老邢顺手将木凳摆正,缓步走上二楼:“这几日城中真是怪人不断,三少爷的生辰宴果然不同凡响呐。”
二楼窗边的人饮尽杯中凉透了的茶,茶杯与桌面叩出一声轻响,在老邢走上二楼前的瞬间,身影如风般飘散,只余两枚铜钱,在桌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陆府的生辰宴原定是要大办三日,期间不论凡人修士,或是居民行商,都能拿着陆府先前散出去的灵帖,去陆府院中讨杯十四年的灵酒喝。
陆知恒赶到时,陆府已是热闹非常,前厅后院都挤满了人。陆府正门大开、张灯结彩,前来贺喜的宾客在彩绸下笑着作揖交谈;侧门被埋在树荫下,仆从们正躲着烈日,忙着将贺岁礼一箱一箱地往库房搬。
刚刚那位骑着黑马的少年是陆知恒的二哥——陆知程。这年方十八的少年在陆知恒的身后翻身下马,把缰绳交到侯在门侧的小厮手中,抬手搂住了陆知恒的肩膀:“你完了,爹爹今日必定又得唠叨你一个时辰。”
“这都马上开席了,爹爹哪有时间跟我说那么久的话。”陆知恒任由着二哥将自己带得步履凌乱地跨过门槛走进府中:“二哥,老张说你给我备了个生辰礼呢!”
“你先去见了爹娘再说吧,二老在花厅等你。”
“那我去去就来!”陆知恒一听,急匆匆地丢下这么句话,躬身从二哥臂弯中钻了出去,迈开步子跑向正厅:“一盏茶功夫,我必定回来瞧二哥的礼物!”
陆知程看着三弟跑远的身影,遗憾地放下了还悬在半空的胳膊。
陆知恒一路跑到花厅,就看到父母皆稳坐上首,正含笑望着自己。
春风吹过堂门,带着一股桃花香气,牵起了陆知恒头顶乱蓬蓬的发丝和衣袍。
陆母抬手,温柔道:“恒儿,到母亲这来。”
陆知恒慢下脚步,匀着呼吸走到二老跟前,行了个礼后,一屁股就坐到了陆母脚边的地上。陆母便伸手去拆了陆知恒被风吹乱的发髻,轻柔地给他重新编发。
一旁的陆敬远看着儿子跑得有些泛红的脸颊,直切正题道:“过了今日,你便满十四周岁了。生辰宴结束后,你二哥会送你去太初仙宗,这两日别忘了收拾行装。”
陆敬远少见地有些欲言又止,他沉默了半晌,直到陆知恒疑惑地回头看向自己,才开口道:“灵珑佩和千风铃务必贴身佩戴。其它的东西,你二哥会帮你一起收拾。”
陆知恒坐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母亲轻柔的手挠得他的头皮有些痒,他轻轻颔首,乖巧答道:“是,孩儿知道了。”
陆敬远看着母子二人,复又郑重地交代道:“你入门后,便去寻灵药峰的灵素真人,他与陆家有些交情,日后在宗门中也能护你一二。”
陆敬远话及此处,悲从心起,不由得叹了口气:“唉。修行之路何其漫漫,阴谋险境更是如影随形。知恒,你从小便没出过远门,在你爹爹眼皮底下才过了这么十四年,以后孤身在外,难免会遇到些心术不正的人,你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爹嘱咐你的东西一定要带好,别什么事都随随便便跟别人说,咱家……”
陆敬远一开始说教就停不下来,他的声音从陆知恒耳朵边上绕了一圈,又消散在风里。陆知恒听着耳边的唠叨声,思绪逐渐飞远,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白衣飘飘,白发也飘飘的绝尘仙人,一手持剑,高在云端之上,抬手间便能平山劈海,断云摧天。
陆知恒心底里是打定了主意,要拜入天下第一剑修——伏危仙君的门下,什么灵药锋的灵素真人,跟着个老头天天种草炼丹,他想都不敢想那样的日子会有多难受。
陆知恒正想得出神,陆母手却没停,不一会便将他的发髻重新簪好,她在陆知恒头顶扎了个神采奕奕的马尾,还编了一条小小的长生辫,从耳后斜斜插进了马尾中。
陆母看陆敬远那说教的架势,忙拍拍陆知恒的头,笑着打断了陆敬远的唠叨:“好了,快起来吧,一会屁股都要坐凉了。”
陆敬远被夫人打住了话头,只得闭嘴看向二人。
陆知恒回过神来,回头看了看母亲,又对上父亲无奈的目光,陆敬远又叹了口气:“你先去吧,我们随后便到。”
陆知恒起身,抬手对父母行了个礼,这才退身出了花厅。
陆知恒一走,观途散人就从正厅的屏风后绕了出来。
比之十四年前的相貌,如今的观途散人与陆敬远初见他时的翩翩公子已是天差地别。常年没洗过的袍子脏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奇怪的馊味。他的皮肤干瘦得像一张老树皮,胡须像杂草般从树皮缝里迸发出来,唯有两只眼睛却亮得出奇。
二人见这老头,双双起身拱手行礼。陆敬远恭敬道:“还请前辈指教。”
观途散人看了二人一眼,自顾自地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然后磨磨蹭蹭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才慢悠悠地道:“这小子就是过河卒一个。事到如今,你们就放心让他去吧。”
夫妻二人听罢,心下都有些怅然,陆敬远忙又拱手道:“多谢道长点明前路,道长之恩,陆家上下铭记于心。”
观途散人一坐下就浑身不舒服,他挠了挠灰白的眉毛,才继续开口道:“你们这宴席倒是办得挺大,阿猫阿狗,该来的都来了。”
陆敬远一听,察觉观途散人话里有话,可待他欲开口询问时,却见堂中轻风拂过,观途散人的身影就这么一瞬间消失在了二人眼前,只有一片竹叶缓缓从空中飘落到桌上。
陆敬远忙前去将竹叶拾起,只觉得这看起来轻飘飘的叶子仿佛有千斤之重,上面流光溢彩,散发着浅浅的青白色光芒。
陆敬远与陆夫人对视一眼,随后抬手一挥,便见那竹叶化作一道绿光,飞入了正行往后院的陆知恒的衣襟之中。
兴高采烈的陆知恒只顾着去寻二哥的礼物,对附上来的竹叶的毫无感觉。
陆敬远这边听完观途散人的话,实在是放心不下,对着老管家细细嘱咐半晌,要他严加看守府内各处,自己则再次细细盘查了来往宾客,无果。
这一次生辰宴之所以办得声势浩大,实际上也是受了观途散人的指点。他们早察觉近十年来总有人暗中窥探陆府,至于对方探查的目标,陆敬远和观途散人也是心知肚明。然而他们一直没能抓出躲在暗处的那几双眼睛,如今正好借着陆知恒的生辰宴,预备着要先引蛇出洞,再由观途散人一网打尽。
因此陆敬远早在七日前便将府中修士分派到了城中各处,轮值探查城中异动,只是查来查去,总没查出个所以然,就在陆敬远都要开始放松警惕时,又被观途散人当面敲打一句,搞得他简直是雾里看花,实在摸不清那些窥探之人是真是假。
陆敬远无奈,只能又疾步赶到正厅去。
一入正厅,各方宾客便都涌了上来,恭喜贺岁之声不绝于耳,陆敬远碍着宾客的面子,也不好拨开人群,只好一边拱手回谢,一边外放神识,将前厅后院的来往之人全部打量了个遍。
府内上下,皆无异常,这样的平静反而让陆敬远新生不安。然而宴席并无异常之处,陆知恒也正欢欢喜喜地蹲在房中与陆知程玩乐,他终究还是暂且按下心中疑虑,重新投身到了络绎不绝的宾客之中。
前来贺喜的宾客换了一波又一波,厅内吵吵嚷嚷的让陆敬远逐渐有些头疼,也不知是谁点了什么香,闻得他这老头子心烦意乱,酒还没开始喝,脑子就逐渐有些恍惚起来。
突然间,周遭的声响似乎全都在陆敬远脑子里静了下来,他猛地一怔,就听到观途散人骂道:“蠢货!”
这一声直接就给陆敬远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他的神识便扫到了大厅的角落,一个坐在桌边的修士突然被一股力量奇异地拽了起来,随后整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紧接着,四散在厅中的四五个修士都被以同样的方式丢出了陆府。身边的人凭空消失,周围的宾客却浑然不觉,依旧你来我往地相互交谈着。
陆敬远在这样接二连三的变数中,终于意识到,仅凭陆府的力量,根本无法与这些窥视之人抗衡。他后知后觉地步步倒退,直至退到厅外,才猛然转身,朝着后院奔去,同时向陆知程传音道:“让恒儿立马收拾行装,今晚你们便出发,即刻赶往太初仙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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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生辰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