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程行瑜从前的住所在临阳派的后山。是间小小的院子,程行瑜已托人收拾了房间,但还是不放心,怕床褥不够厚实,就自行进屋检查去了。

明欢打量着空旷的院子,西边有棵已经焦枯的老树,除此而外只有几块青石,遍布刀剑劈砍的痕迹。

她抚过那些痕迹,有些地方还很是刺手,当初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道。

程行瑜出来时就看到她蹲在石头前发怔。

“过去心烦的时候就会拿它们撒气。”他走上前,也摸了摸那些裂痕:“我不用内力硬劈,有时候剑崩断了母亲就会让我休息一日。”

明欢不解问道:“那你日日把剑砍断,不就可以一直休息。”

程行瑜失笑:“我若是落下功课,不知道要挨多少顿打,我又不傻,这笔帐还是算得来的。”

明欢默然片刻才又问道:“你恨她吗?”

程行瑜摇头说道:“或许以前恨,但是在父亲与我谈过之后……我就不再怨她了。”

“除了那些严厉,母亲待我很关心。”他抬头看看天:“也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跟父亲在一起,是否快乐了些。”

白日里未来得及释放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奔涌而来,明欢靠着青石慢慢坐下,捂住脸吞声饮泣。

淮安将她的人生编织成一张网,将她与他的过往紧紧绑在一起,越是挣扎,越是窒息。

她恨淮安,恨陈善正,更恨自己。那份对归宿的模糊渴望和执着,都成了被利用来操纵她的软肋,可她这么多年没有发现丝毫异样,千难万苦的探寻显得可怜又可笑。

爱的人,找的家,都在他人的算计中。

黏腻的泪水溢满了指缝,极力克制的身体还是忍不住发抖。

程行瑜于心不忍,想去拍拍她的后背,却感受到掌下那单薄的脊梁微微僵了下。他收了手,悄然握紧。

撩了衣摆程行瑜也靠着石头坐下来。他尚且心如刀绞,明欢更不知会痛到何种地步,他又如何不懂她的那份厌弃,江湖风雨下身世飘零,被命运摆布的滋味,他早已尝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声的啜泣都被夜色掩盖,最后只剩下疲惫至极的安静,明欢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所有的力气都已随着冰冷的泪水淌干。

程行瑜这时才动了动。他伸手,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又碰了碰她的肩膀。明欢没有反应,像是沉入了恍惚的空白。

他不再犹豫,起身将她抱起。她很轻,浑身冰凉,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眼帘半阖,看不清神色。

他抱着她走进内室,将她放在铺好的床榻上,拉过厚实的被子仔细盖好。

明欢神色空茫地盯着虚空一点,墨瞳又成了他看不懂的深潭。程行瑜在床边站了片刻,吹熄了灯,只留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

他和衣在她身侧躺下,隔着被子,轻轻环住她冰冷僵硬的身体。他温暖的气息环绕着明欢,驱散了些许清冷。

程行瑜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被黑暗吸走。明欢调转视线,在黑暗中描着他的轮廓。

良久,明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心神,眼皮沉沉落下,陷入深不见底的昏睡。程行瑜保持着那个姿势,听着她轻浅的呼吸渐渐平静,直至天色将明,才悄然起身离去。

明欢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身侧的床铺平整冰凉。

她听到窗外山间清晨的风声,垂了眼,摸着身下被褥的纹理,这里有着干净而又陌生的气息,可是忆及昨日,那些回忆依然带着浓稠的涩意。

明欢起身前在枕畔看到了一张折好的字条,她拿起展开,是程行瑜的字迹,笔力沉稳,却比平日略显匆忙。他嘱咐她好好休息,一日三餐他会着人送到院门,让她一切随心。

明欢捏着纸笺,望着窗外透进的光,一时有些恍惚,荒诞的噩梦似乎已经远去,而此刻这座静谧的小院,这张简短的字条,还有昨晚沉默却温暖的怀抱,让她过去所期盼的成为了现实。

她将纸笺按在胸口,这里依旧空洞地发着疼,唯有如此才感受到一丝温度。

夜里程行瑜回来时已经很晚,明欢伏在桌子上,面前摆着晚上送来的食盒。

程行瑜知道她是在等他,所以今晚再忙他也抽了空过来,他提起筷子拣了菜尝了一口,随口问道:“凉了,我拿去热一热?”

明欢摇头,凉饭菜算得什么,她也拿起碗筷,慢慢说道:“感觉跟你做的饭菜味道很像。”

程行瑜怔了怔,不想她还记得饭菜的味道,在西京时为了照顾她的身体,做的吃食大多清淡,他喝了一口凉粥,才笑道:“起先是跟钱叔学的,我以为我的厨艺早已青出于蓝了。”

看明欢停了筷子,他才迟迟说道:“最近事多,若是太晚你就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明欢心中早已有准备,淡淡应了。

程行瑜仿佛心有不安,又说道:“你要是觉得闷,便到处走走。”

明欢冲着他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尽可以放心。”

她一副柔婉可人的模样,可笑意未达眼中,只看了他一眼就垂下了眼睑,扒拉着碗中的米粒。

程行瑜在她看似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的忧虑。

一连几日程行瑜都没有再回来。明欢也没什么事,就在后山处随意逛了逛。

他这院子确实人迹罕至,平时连鸟叫都鲜少听到,这样冷寂的日子,跟自己过去有什么分别?

可能槐荫阁的厮杀反倒还更加热闹些,明欢自嘲似的笑了笑,或许真的是两者的相似性产生了吸引力?

正在她回到小院门口时,见到了平时为她送饭的弟子。就在明欢愣怔,不知是否该招呼一下时,那人好似见了鬼一般,放了食盒扭头就走,很快就只剩了一个遥遥的背影。

饭菜一向准时,而她平时只依约将食盒放在门口,自有人收走,她从未见过送饭之人。明欢看着那抹青影,又看了看门口的饭菜,还是拎了回去。

当晚程行瑜来了就看见明欢盯着烛火发呆。

他拿了一沓册子,搁在明欢面前,很是抱歉的样子:“这几日没得空,今天我找了几本程家的剑谱,还有这几本游记、戏本,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每样都找了些,你要是觉得无趣,我再去给你淘换。”

明欢转过脸才看到他提着一个小包袱,她笑着说道:“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她翻了翻面前的剑谱:“程掌门这是要收我为徒吗?”

程行瑜挨着她坐下来,撑着头看向她:“收去了我那么多内力,还不能够算作是我的人吗?”

明欢翻看剑法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卷了册子敲了敲程行瑜的头顶,故意拖长了声音:“是——可当初我说愿为恩人以身相许,恩人不是拒绝了吗?”

程行瑜抓住书册,更加靠近她:“不许恩人反悔吗?”

明欢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心脏骤然一抽,稍稍后挪,换了话问道:“恩人这几日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我瞧着你眼圈都黑了。”

程行瑜果然被分了神,想起了程历,他叹息道:“大师兄走了。”

走了?明欢诧异道:“是谁杀了他?”

程行瑜失笑道:“哪里就是你说的意思,是……他不愿意在留在门派。”

他们这位大师兄,说他是胆大心细的反面教学,可又总是冒出许多奇思妙想,这么多年过去好像更加不灵光了,他一面说担心程行瑜清算,一面又暗中拉拢其他弟子说要给掌门下毒。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会愚蠢到去动程行瑜。

这事被人捅到了程行瑜面前,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弟,程行瑜想低调解决,悄悄叫了他来,允诺他既往不咎,可他又闹着让陈笑笑自荐枕席,说当年是他横刀夺爱,如今自愿退出这一段三角之恋。

“你答应了?”明欢皱了眉,“所以今晚是来通知我的?”女子在他们眼中是什么?可以随意赠送的物件?

程行瑜没想到她脑子转得更快,他断然否认:“怎么可能,如果我应了大师兄怎么还会走。”

不给她说话的时机,他接着解释道:“我拒绝了之后他就说要走,说待在门派里还要日日提心吊胆。”

他又叹气道:“我瞧着……他是放不下那个外室。想着索性一了百了。”

他还给陈笑笑留下了休书,说两人自此婚嫁,各不相干。

“那……那陈笑笑呢?”犹豫了几日的问题,明欢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程行瑜有些怅然,摇了摇头道:“师妹打从大会那日之后就闭门不出,休书也是从窗缝里递进去的,她没有说什么。”

明欢沉默了下去,对于陈笑笑,她的情绪是极其复杂的。虽说是姐妹,两人却没有一点感情,陈笑笑应该恨她大义灭亲,明欢呢,又在感情上对她产生过许多误会。

程行瑜也有些头疼,他早已给陈笑笑转达了他不会将陈善正做过的恶事算在儿女头上。况且他对她还有着诸多感谢。

陈笑笑也没有任何回应。

“我已经派人去寻二师兄了。看看能不能劝上一劝。”他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本来要等人心定一定再将此事提上日程,可现在恐怕也等不及了。

明欢犹豫了下,才接道:“是程启吗?我知道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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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刃
连载中朱衣染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