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你。”明欢轻笑道:“不然事情也不会推进得如此之快。”她本担心青芒会阻一阻那几个女子,最多只让顾云璇来,没想到时机刚刚好。
“我以为你见不得他好。”她看着程行瑜与众人应酬,话却是对青芒说的。
青芒也遥望程行瑜,笑了笑说:“我感激他救了你。”他转头看着明欢,接着说道:“他功夫好,若不是因为你,我倒很想把他招揽来。可既然不能,那最好的就是将他推至要为人负责的位置,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禁锢。”
“难保你们又想耍什么花样,我实在没空陪你玩了。你可得抓紧时间同他们告别。”最后两个字他咬得重,简直像耀武扬威,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中。
明欢也转回视线看了他半晌,才说道:“那么,多谢阁主。我会履约,也请你容我有些清净时间。”
什么是清净时间?青芒对这样的说法很是不满,但看着明欢脸色不佳,想必她心里很是不好受。
最终他离开时也没再说什么扎人心肺的话,时间还久,不要逼得太紧,这也是他要学会讨好她的地方。
明欢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静静坐着,看西边渐渐泛出红橙色的晚霞,看人群走走停停渐渐散开。
沉沉暮色彻底笼罩天空时,程行瑜终于得了空,从散去的人群中向她走来。
两人相对一时无话,短短一个多月,却仿佛过了数年,时光无情,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程行瑜抑着心中灼人的怒气,先开了口:“你的毒解了?”
明欢笑着点点头:“承蒙程少侠关心,已然大好了。”
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模样,怒火彻底燃尽他的理智。他他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什么都不告诉他?为何不与他商量?为何要如同一个祭献品,在人前扒开自己所有的伤痛?
明欢没有挣扎,低了头,试图把自己隐在廊庑下的阴影:“说起来,陈善正是我的父亲,那么我也该算是你半个仇人。”
程行瑜几乎要被气笑:“什么仇人?他抛弃你的时候,可想的是他日让你去背负罪孽?”
明欢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程行瑜松了手上的气力,俯身看着明欢,一字一句道:“你也是负屈含冤的那一个。在你心中,我就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明欢撇过头,若是他对她有恼恨她都能理解,但……但他这样,让心中的酸楚再难压抑。
她早就痛不堪忍,从得知一切的真相开始,到先前站在所有人面前,落尽所有尊严,承认自己被放弃,被摧毁。
青芒都没有理解这对于她来说有多么痛,甚至以此作为要挟她的手段。
程行瑜看不得明欢难过,心头的恼怒被盖了过去,想将她拖入怀里,却被她一把推开。
“好歹也是掌门了,注意些形象。”明欢业已整理好了心绪,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程行瑜打断。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明欢怔一怔,一时间没明白他的话。
程行瑜耐着性子接着问道:“今天这出强推我上台的戏码,是青芒谋划的是也不是?”
明欢这才明白,突然又莫名觉得有些心虚:“是我。”虽然他也出了一部分力。
程行瑜的眉毛绞在了一起,明欢瞧着他严肃起来,又往后退了退,轻声道:“我欠你一条命,还有……旁的事……算是我还你的……”
他向前逼近半步,将明欢笼在朦胧的暗色中,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你当真在乎我是如何想的吗?我何时说你欠了我的,要你偿还报答?”
他的话像滚烫的砂砾磨过耳廓,她能感到他靠近带来的温热气息,拂动了她颊边一缕发丝,将颤栗搅入了心间。
明欢再退,脊背彻底抵住了冰凉的硬墙:“你还不满意吗……那我……去找元春送她出嫁,不在你眼前……”
“……”程行瑜简直怀疑她这般作态是故意的。
“青芒呢?”她的主意太大,他要质问的事情太多,故而他换了个话题继续纠缠。
因着刚才的分神,明欢一时间没明白程行瑜为何突然问起了青芒。
“刚刚他明明在,他还有什么诡计?”程行瑜又问。
明欢眨眨眼,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已经回去了,就不许他……良心发现吗?他可怜我,想让我称心如意。”
程行瑜却是不信那个心思诡谲的槐荫阁阁主,会如此轻易罢休。
看他半信半疑还要追问的模样,明欢把话头扯了回来:“我在这里等你,还不够说明一切吗?我留下来,只是想给你个交代,既然你都已明了,也没有异议,我便去……”
“不许走。”程行瑜打断她的话,目光深邃,仿佛要看进她内心深处。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和草木的气息。
明欢沉默半响,终于抬了眼,眸色在暮色中显得分外清亮:“我若在你身边,在旁人眼里,你与陈善正有何分别?程行瑜,你莫要断送这条好不容易铺平的路。”
“明欢,”程行瑜忽然沉心静气地问道:“你帮我沉冤,为我争回这位置,我对你感念于心。” 他顿了顿,夕阳在他侧脸投下晃动的影子,“但你可曾想过,我是否愿意?我又为何要接下?”
明欢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为何接下?手握权柄,令平生抱负得展,所到之处皆是敬仰与信赖,这难道不是这难道不是江湖人毕生所求的终途么?否则陈善正何必铤而走险走向邪道。
“若我说,我不甚在意身外名利,会不会让你觉得我虚伪?”程行瑜苦笑一声:“既然事情已被推至我眼前,我就不能让临阳派在此颓败。”
“这位置于我来说是重担,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我不推诿。可它也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套上来,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程行瑜抬手将明欢脸侧的那缕头发别在了耳后:“比如,想让一个对门派有功、对己身有恩的人留下,要先忖度会不会落人口实而有损名声。”
“可有些事,不是你愿不愿意” 明欢的声音低下去:“你既在其位,那些规矩,便得守……”
“规矩是什么?” 程行瑜眼底有暗流涌动,“是教我从今往后,我该以何为先?是这掌门的体面,还是我的本心?”
明欢怔怔看着程行瑜,情丝缠绕,几乎动摇了她全部心神。
从前她是希望他不再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希望他行事不必再借托假名,可以堂堂正正立于世间。如今是想给他更多弥补,所能想到的,就是让他声名清白地踏上受人敬仰的高位。
如此哪怕她离开,也许就不会有太多遗憾。
明欢咬了咬唇,心底某个角落的裂隙越来越大,让她的心微微发烫,生出一种近乎软弱的贪恋。再多片刻也好……
“程行瑜,你这人……真是麻烦。” 她最终吐出这样一句话,无可奈何又似乎有些赌气,“日后你若是后悔今日所言所行,莫要怪到我头上。”
“好。”程行瑜应得干脆,眸底的沉郁终于化开,漾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如风吹过深潭,涟漪微动,“我带你去我从前的住处,虽然小了些,但临溪倚竹,还算清静。”
夜风徐徐,虫鸣渐起。
夕照将程行瑜的影子拉长,斜斜投在青石板上。明欢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目光掠过他挺直的背影,掠过廊外沉沉的暮色,最终落在两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想被程行瑜听到,他停下来,回头看她,见她神色怅然,他什么也没说,不由分说拉起了她的手。
明欢一惊,立刻去推,程行瑜却握得牢,悄悄对她说:“这条路僻静,平时少有人行走。”
路上果然空无一人。明欢渐渐松懈下来。程行瑜笑着扬了扬她的手,问道:“方才是叹这个?”
夜色温柔,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朦胧。明欢任由他牵着,又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我这英雄,怕是难过你的美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