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临阳派的掌门人,怎么会干出这么多龌龊事?
就在全场还未从淮安所讲的故事,以及两人互相残杀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青芒突然在人群中喊道:“程子夜掌门曾对其子寄予厚望,如若不是奸人作梗夺取掌门之位,临阳派怎么堕落到如今这个令人不齿的地步!现下奸人已除,这掌门之位应回到正确的人手里,程行瑜少侠就在此处!”
台上的明欢怔了怔,立即看向程行瑜说道:“槐荫阁派我去刺杀程少侠,刺杀失败后他非但没有要我的命,还多次对我施以援手!”
“多年前他被无辜逐出门派,可对误解他的人也未置一辞,背负着弑亲罪名一直在拼尽全力寻找真相,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我感激他几次救我,所以决定要助他找出真凶!”
“还请临阳派请人查验。看这银针是否与当年程子夜身上所发现的一致。”她从台上捡起陈善正所抛射的银针,举起来向众人展示:“如今凶手已伏诛,程少侠应当洗脱罪名。”
有人出声质疑,问的却是另一桩事:“就算先掌门真是为陈善正所杀,其他事你们口说无凭,凭什么……”
“我来证明。”此时一个女声从正门处传来。众人回头,是顾云璇带了几个女子匆匆赶来。
她抬头看向台子上的明欢,微微颔首致谢。随后她面对众人解释道:“前阵子想必许多人知道有歹徒绑了我,要挟我交出调动几善堂的印信。我不肯,本以为已无生机,是程公子……救了我。”
这恩人的名字里本有明欢,可想起明欢来信说不想事情变得复杂,托她只说出程行瑜便好。
“他们还诱骗了我的几个姐妹,现在跟我来的几人就是在山下别院里找到的。还另有三人受了重伤,有一个……已经被他们折磨至去世。”顾云璇咬着牙,只恨不能亲手杀了陈善正。
早前她接到信赶过去时她们已被人解救,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精神尚可但浑身是伤。
明欢在信中讲明了一切,说这罪魁祸首也是程行瑜的杀父仇人,请她务必到临阳派为程行瑜证明。
但还是来迟一步,没能亲眼看到那恶人被如何处置!
“我的姐妹在那匪窝亲眼见到陈善正,还被他……被他数次……□□,供他……供他……”顾云璇嗓音抖得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她泣不成声再无法回忆。
众人瞧着她们悲愤交加的模样,谁还能不信。还有人想追问细节,被明欢打断:“临阳派名声因奸人作恶而被玷污!程少侠如此心性,就该由他来纠偏,这不过是位归原主,回归正道!”
她跳下高台,来到程行瑜面前,拱手道:“我答应程少侠的事皆已做到。”只有一事属于附赠,没有过问他的意见,就要把他架成掌门。
程行瑜没有接话,沉沉盯着她。从起初的措手不及,到现在他都明白了,明欢将他摒弃在事外,她想做什么?
此时也有人认出了程行瑜,说这人早前也救过自己,当时他不图回报未曾留下姓名。
又有人问,程少侠是不是去过某地,那里几年前遭受匪患,后来突然来了个游侠,杀了匪首后将许多匪徒绑了送官。他有亲眷就住在附近,还在衙门见到了那名游侠,听描述与程行瑜倒是相符。
明欢接道:“程少侠向来行好事不留名,早先救我还假称李姓。”她让开路,请程行瑜上台:“还请少侠和贵派弟子去台上查验,陈善正所持暗器是否就是伤了先掌门那一种。”
程行瑜收回了视线,道了谢便上台去查看淮安身上的伤口。临阳派的几位长老也不得不跟上。
只一眼程行瑜便知这暗器与程子夜身上那枚一模一样,师叔对父亲怀有怎样的憎恨,在银针毒杀他后还要砍上十几刀。
不,他怎配得上再被敬称一句师叔,他看向陈善正泛着青黑的尸体,极想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碎尸万段。
明欢看他双目泛着杀意,怕他过激,又出声提醒:“想必是同一种?”言罢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叹,哪里有杀父仇人的女儿催着苦主确认罪过。
程行瑜点点头,他看向其中一位长老:“刘师叔,当初你也见到了那银针,还说我不该有这种东西。”
那位刘师叔迟迟点了点头,那天事发突然,场面混乱异常。程子夜和夫人惨死,仅有程行瑜在场。他们赶到时见此血案惊骇不已,而陈善正正在质问着程行瑜为何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举动。
彼时陈善正一副顾念旧情的模样,说看在从小看他长大,会为他瞒下弑亲之事,让他下山重新开始。
程行瑜一时间哪里辩驳得清楚,他自己都还在错愕当中。
陈善正言辞恳切,说是为了临阳派的百年清誉,这等丑事不可外扬。
陈善正平日里惯会经营,门派内外人缘势力都不小,相比之下,程行瑜毕竟根基尚浅,多年来只顾习武,许多人觉得他人事不通。于是刘长老他们讨论了几句就默许甚至配合了陈善正将程行瑜驱离。
谁能想到,如今这竟成了包庇真凶,逼走遗孤的恶行。他们当中有些人是真的被蒙蔽,有些人是觉得程行瑜年轻气盛恐难当大任,还有些人……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可无论是谁,岂能脱得了干系?临阳派经此一遭,已然是声名扫地。
刘长老额角渗出冷汗,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台下群情激愤的江湖同道,又瞥了瞥台上的程行瑜,知道此时想要遮掩,挽回些许声誉就只得迎回程行瑜。
想通此节,刘长老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尽是痛心与悔恨:“当年……当年我等皆被陈善正那奸贼蒙蔽!他巧言令色,以门派声威相胁迫……我等老糊涂,竟信了他的话,让你蒙受不白之冤。”他朝着程行瑜深深一揖。
陈善正眼下已死,更是人人唾弃的奸邪,可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这死人头上,同时为程行瑜正名,奉他为主,至少在表面上,是拨乱反正的最好选择。
他身后几位当年也曾表态、甚至出力将程行瑜赶出门派的长老和管事,目光闪烁,不敢与程行瑜对视,但此刻他们也面露愧悔之色,纷纷附和着刘长老:
“是啊,程师侄,是陈善正那恶贼伪装得太好了!”
“我等有眼无珠,愧对先掌门在天之灵啊……”
“如今真相大白,陈善正已被天收,这临阳派,合该由师侄你来执掌,扶正祛邪!”
“还请程师侄以大局为重,万万莫要推辞!”
程行瑜起身看着他们,这些人,当初弃真相而不顾,轻易将自己驱逐。如今,同样是声称为了门派声誉,更多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又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罪责推给死人,转而对他极尽奉承。
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明欢身上。
她没有看他,而是正在劝慰顾云璇,顾云璇拉着她的手说着什么,明欢点头露出了一点笑。
程行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几位殷切望着他的长老。他知道,此刻他若拒绝,临阳派或许便要分崩离析,成为江湖笑柄。他若接受,就是接下一个烂摊子,要与这些各怀心思之人周旋。
这里是父亲倾注毕生所维系的临阳派,不能就这样毁了。那些追随陈善正为恶的,需要清理,那些浑水摸鱼、见风使舵的,需要整饬,枉死的亡魂,也需要告慰。
他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平静地说道:“先父血仇,今日终得报。”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临阳派百年基业,为先父与历代祖师心血所系,为匡正门风,告慰先父在天之灵,更为了我临阳派上下数千弟子的前程,这掌门之位,我……责无旁贷。愿与诸位长老师叔、同门,及天下正道同仁共鉴,自此之后,必当竭尽全力,涤荡污秽,使我临阳派重返正道清誉!”
几位长老闻言,心下稍定,连忙齐声道:“谨遵掌门之命!”声音洪亮,迫不及待要将这他这掌门的名分坐实。
与顾云璇告别后,明欢重新看向程行瑜,许多人将他围了个严实,想来是要抓紧机会向新掌门示好吧。
明欢退到廊下仿佛力颓一般倚着廊柱闭上了眼,她摸了摸胸前的玉扣,只觉得心中空落落。
方才不过个把时辰,可于她而言,漫长得堪比半生。真正面对亲生父亲时,她以为自己会失态,但从始至终,她对他只如陌生人一般,甚至尚且不如看到淮安死时内心的振动。
她以为找到生身父母就能回答自己究竟是谁,可是到头来依然感觉是一场空。
她感觉有人挪过来,睁开眼,是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