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怎么?陈掌门,我不过帮你回忆往事罢了,你也不必感动至此。”淮安看着陈善正因气血翻腾而扭曲的面容,心中快意更甚。他以为可以把每个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淮安就要撕开他的脸皮让全天下看清他的丑态。

“你杀了程子夜,也是因为你嫉妒他吧?嫉妒他武功在你之上,人望在你之上,你求我不成,就自己暗下杀手,事后又假惺惺送他的儿子离开临阳派,倒是博了个重情义的名声。”

“可你假借我的暗器伤人,栽赃于我,与你的磊落实在有些不符。”听着淮安淬了毒般的嘲弄,陈善正喉头滚动,冷汗已浸透重衫。目光若能杀人,淮安早已被他那赤红的双眼凌迟千万遍。

淮安笑了,那笑容里是无尽的恶意与鄙夷。他微微提高了声音,“至于你那急于向天下人展示的神功……诸位可知,陈掌门是如何‘精进’的?”

他刻意停顿,满意地看到台下众人竖起了耳朵,各种嘈杂都停了下来。

“他为修炼邪功,以女子采补元阴,调和自身。”淮安一字一顿地说道,“陈掌门,你从几善堂掳来的那些女子,她们的血肉魂魄,可助你大成了吗?”

满场哗然。当初顾家和几善堂为找寻失踪的顾云璇遍求江湖,是以顾云璇被人劫走试图控制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无人想到,这事儿竟然是临阳派掌门为修习邪术所为?

之前关于弃女杀友的指控,虽令人不齿,说是私德有亏,门派恩怨也无不不可。可这修炼旁门左道之术,戕害女子性命以图成就,已然彻底践踏了武林正道最根本的底线,是人人共愤的魔道行径。

无数道愤怒鄙弃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高台上摇摇欲坠的陈善正。原先一些还在观望的临阳派门人,和与陈善正交好的武林人士,此刻也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似乎就可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陈善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淮安字字句句像锋利的刀子,将他的伪装一层层剥开,露出其污秽的内核。他想辩解,可胸口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潮水般的怒骂与质疑。

台下众人发出愤怒的吼声,质询几善堂失踪女子的下落,陈善正张了张嘴,却只喷出一口浓稠的黑血,他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只能用剑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倒下。

那柄曾象征着他光辉过往的照胆剑,此刻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映出他狰狞绝望的面容。

淮安冷漠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条在泥淖中垂死挣扎的丧家之犬。得不到干脆就毁掉好了,他要将陈善正从云端拽下,踩于脚下,让他身败名裂,在万人唾骂的痛苦中与他一同走向阿鼻地狱。

淮安突然吩咐明欢说道:“过来扶我。”

明欢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走到他近旁,搀起了他的独臂,借助明欢的力气,淮安竟是站了起来。

明欢怔住,他的手脚筋络不是已经被青芒尽废了吗?连台下的青芒都有些讶异,他微微眯起了眼,浑身肌肉也绷紧了起来,他们这位首领,还真是不能小觑。

他依靠明欢的搀扶,蹒跚着走向陈善正,另一只手伸进怀中,陈善正眼中精光一闪,以为他要暗器伤人,已顾不得其他,强忍剧痛,抬手就从袖中射出三枚乌光闪闪的淬毒银针,直取淮安的心口咽喉和眉心,他内力虽乱,这一击却依旧狠辣,誓要将其当场毙杀。

淮安却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面对呼啸而来的死亡寒光,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借着明欢搀扶之力,猛地向前踏了半步,同时,那只伸入怀中的手终于抽了出来,握着的并非是什么神兵暗器,而是一串用红线系着的银铃。那铃铛上的图案凹痕中已有些发黑,但边缘却被摩挲得透出温润的光。

“小心!”台下有人惊呼,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淮安没有试图击落或躲避暗器,反而用尽全力,将握着那串铃铛的手,狠狠向前一送——

“噗嗤!”淮安的身体微微一颤。一枚银针深深没入他的左肩。而另外两根擦着他的肋下和脖颈飞过,气力之大划破了衣衫和皮肤,留下血痕。

就在陈善正因为淮安不避不闪,甚至主动迎上暗器的疯狂举动而略微一怔的刹那,淮安那前送的手臂,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穿过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

那串银铃裹挟着淮安二十多年的恨意,以及这副残躯最后一点潜能,精准而凶狠地砸进了陈善正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

“呃啊——!”

陈善正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被硬物堵住的怪异声响。他完全没料到淮安扔出的竟是那串他送出的铃铛!淮安拼死一击的力道何其凶狠,小小铃铛如同致命的撞锤,重重磕碎了他的门牙,撞击在了他的喉头软骨上。

他内息本就乱如沸粥,这一击也让他本就勉强压制的真气猛地一岔,内力骤然在经脉岔道处逆冲给他带来剧痛。

钻心的疼痛和窒息感瞬间袭来。陈善正下意识地想要闭嘴,吐出口中异物,可那铃铛卡得极深,他猛地向后仰头,双手下意识去抠自己的喉咙,真气彻底失控,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淮安这一击的反冲力令他跌退半步,全靠明欢全力架住才没有倒下。他已然感受到银针所淬蚀骨的毒正在全身快速蔓延,他面如金纸,呼吸急促,死死盯着痛苦挣扎的陈善正,眸中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咳……咳咳……”陈善正抠了几下,竟真将那沾满血和唾液的银铃抠了出来,连同几颗碎牙一起吐在地上。但他喉骨已然受创,呼吸不畅,加上内力反噬的剧痛,他踉跄着,指着淮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淮安看着那沾满污秽的银铃,又缓缓抬起眼,他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痛意:“阿正……这铃铛……我今日……还给你了……”

陈善正已无法回答,他手中的长剑“当啷”落地,终于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他双手扼住自己喉咙,身体痛苦而剧烈抽搐着,瞪着淮安的眼中充满了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隐藏的恐惧。

他怎么可以现在死去,他筹谋了那么多,那么久,怎地,怎地就这样忽然结束了?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得到照胆的那天,那个少年借着招式靠近他,唤他阿正。不对,不对,彼时淮安甚至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身体越来越轻,他又看到那个大雪之夜,似是薄刃一般地少年站在雪地中,认真地对他说:“阿正,我已改名淮安,不知能否寻到一方安宁。”

陈善正的眼耳口鼻都开始渗出黑血,皮肤下的青黑色迅速蔓延,那走火入魔的惨状,令台下所有目睹之人皆感毛骨悚然。

淮安看着陈善正在眼前一点点失去生机,那口强撑着的气息,终于慢慢散去。他身体一软,彻底倒向明欢怀中,他咳嗽着,也吐出了一口黑血,却低低笑了起来:“如此罪恶……怕是永世无法超生……我……在地狱……等你……”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看到的是陈善正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凝固着无尽痛苦与屈辱的眼睛。淮安仿佛吐尽一生浊气般,长长地吁出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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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刃
连载中朱衣染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