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立于码头旁,陈靖仪立在舱边,正向身旁同行旅客打听沿途停靠渡口,心里盘算寻一处安稳地方暂且藏身一段时间,之后再另行筹谋。
思绪未落,甲板传来一阵喧扰,纷乱人声打断了她的问话。抬眼望去,一众乘客簇拥骚动,有人争先往前挤,有人慌忙向后退,絮絮嚷嚷混杂一处,半句实情也分辨不清。
她右眼皮突突直跳,莫名的不安顺着心底漫上来。来不及细想,她快步上前拦下一名匆匆奔走的船员,出声问询:“劳驾,出什么事了吗?”
“朝廷颁令封禁江面,所有舟船一律不准离岸,不少乘客正吵着要退船票、登岸离开。”船员面露无奈,开口答道。
陈靖仪脸色发白:“何故无缘无故封船?”
“官家政令说来便来,我们一时怎么知晓缘由?”
她强压心头慌乱:“船长此刻身在何处?”
船员抬手遥遥一指:“就在那边,正忙着安抚闹事的乘客。”
陈靖仪循着他指引的方位,侧身穿过熙攘拥挤的人群,快步朝船长所在之处赶去。
“船长,船长!”
陈靖仪连声唤了数遍,船长这才抽空转头看向她:“姑娘有何事?”
“劳烦船长,可否即刻拔锚开船?”
船长面露诧异,惊疑地打量她:“眼下朝廷下令封停船只,我们正派人打探虚实。倘若只是谣传,待到原定时辰,船只自会按时起航,可若封船是实,我等便须遵奉官府政令,万万不敢私自擅行。”
“我委实有火烧眉毛的急事,片刻也耽搁不得。”陈靖仪俯身解开随身包袱,取出一整包金叶子尽数摊在掌心递上前,“这些酬金,够破例开船了吗?如若不足,我还能再加。”
船长目光落在沉甸甸的金箔上,喉头不自觉滚了滚,心中暗自忖度,此女衣着简朴、样貌寻常,出手却这般阔绰,来路蹊跷,搞不好是在逃的钦犯。
他终究还是摇头:“姑娘,我何尝不想赚这笔银钱?可私自抗命开船等同忤逆朝廷,一旦事发便是杀头重罪,我不能拿满船船工的身家性命冒险。您若是急于赶路,还是另寻别的法子吧。”
陈靖仪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自城门口传来阵阵马蹄声响,震得连泊在岸边的船身都微微晃动。
码头周遭的人纷纷踮脚探头,望着来路低声议论:“这帮人什么来头?个个裹得密不透风。”
一行人策马径直停在码头跟前,看到来人阵仗的刹那,陈靖仪瞳孔骤然一缩,方才还打算劝说船长立刻开船的心思瞬间散尽,脚下不自觉踩着细碎步子往后退。
为首之人侧身低语了几句,他身后的人便
兵分数路,把码头停泊的大大小小船只的出路尽数封堵,露出腰牌扬声道:“官府办差,众人皆需配合!”
领头几人抬手摘去遮面帷帽,真面目显露人前。
看清面孔的一瞬,陈靖仪当即转身拔足仓皇奔进船舱内。一股寒意如同阴冷毒蛇缠裹周身,扼得她胸腔阵阵发闷。
单瑾州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岸边一字排开的船只,转头继续对着身后待命的属下吩咐:“拿着画像上船盘查,细细甄别船上所有人,任何一处角落都不能落下。”
“遵命。”
船舱逼仄狭隘,扫视一圈全无藏身之处,登岸的去路又尽数被官兵封锁,陈靖仪心知留在船中,早晚躲不过侍卫搜查。
她走去推开舷窗,望着江面水波安然,视线无意间瞥过江岸一隅,一簇露在水面的青绿树梢。
她突然忆起之前单瑾州携她踏冰游玩时,曾偶遇两个稚童,孩童说过码头连着一片矮林。眼下春融冰消、江水暴涨,大半林地早已被江水吞没,只剩零星半截枝桠探出水面,往日的小径定然也淹在深水之下。
可眼下走投无路,这已是唯一的脱身契机。只要潜入里面藏住身影,挨过官兵搜捕,待他们一撤便可伺机登岸。
打定主意,纵然初春江水刺骨寒凉,陈靖仪也不再犹豫,悄无声息纵身跃入滔滔江水之中。
初春江水砭骨蚀髓,刺骨寒意瞬间顺着衣衫钻进皮肉,陈靖仪冻得浑身发颤,口鼻险些呛进冰冷江水。
江水暗流暗藏,涨潮后的水流远比看上去汹涌,裹挟着零碎浮木不断冲撞她的四肢,方才一时决绝,此刻才发觉水深远超预想,想要朝着露出树梢的矮林游去,每往前一寸都要耗费莫大气力。
船舱之上很快传来侍卫挨舱盘查的脚步声,靴底磕碰船板的动静由远及近,谈话声顺着风飘落在水面。
她屏息沉在水里,借着船身阴影掩藏身形。
几名侍卫掀开舱门入内搜查,空荡的船舱一览无余,不见人影,怒骂与呵斥声接连响起,有人探头扒着舷窗望向江面,视线在粼粼水波上反复扫视。
陈靖仪心跳到嗓子眼儿,冰冷江水冻得四肢渐渐发麻僵硬。
待搜查的侍卫悻悻离去、脚步声渐渐走远,她才借着水流缓冲,拼尽残存力气向着远处半截树杈一点点泅渡。
水下乱石与缠绕水草屡屡绊住脚踝,几次险些被暗流卷着漂向江心。好不容易挨到矮林边缘,探出水面的枝桠杂乱丛生,她攀住树干,费尽力气爬上被江水淹得泥泞的滩头,浑身湿透瘫倒在矮树丛深处,冷风穿过林木,冻得她不住瑟瑟发抖……
不多时,登船搜查的官兵陆续折返岸边,单瑾州扫视一圈,始终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原本胸有成竹的眉眼,悄然漫上几分犹疑。
待到两名侍卫快步上前躬身复命:“主子,这艘船虽并未寻得陈娘子,但是船夫与几名乘客皆称,见过画像上的女子。”
闻言,他快速翻身下马:“哪艘船,带我过去。”
“是。”
一行人登船,众人虽无从得知单瑾州的具体身份,可随行侍卫与官兵的气派,一眼便能看出一行人来头不凡。
围观的百姓与船上旅客听闻这般大阵仗只为搜寻一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暗自庆幸并非与自己有关,却又忍不住暗自埋怨那躲藏起来的人,无端连累众人滞留、耽搁行程。
不多时,默飞将船夫单独带到单瑾州身前。他直接了当发问:“我属下说,你见过画像上的女子?”
船夫对着被众人簇拥在正中的单瑾州仔细回话:“回大人,确有此事,草民先前还同那女子说过话。”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那会儿有人传朝廷颁令封锁渡口、所有船只一概不准离岸,码头顿时闹作一团。那女子匆匆寻来,问我能不能即刻拔锚开船,我执意不肯,她便掏出一袋金叶子想要收买。我俩正拉扯僵持之际,大人一行人便出现了,那女子趁乱身形一晃,转瞬便没了踪影。”
听罢供述,单瑾州眉头越拧越紧,方才尚且沉静的面色覆上一层阴翳。船夫被这气场压得垂首俯首,不敢抬眼。
只听他好听的嗓音裹着浓重郁气,侧首问身侧冯必成:“冯叔,朝廷何时下过封船的政令?”
冯必成立刻回话:“并无此项政令,想来是有人提前洞悉我们行踪,刻意散播谣言搅乱场面,借机给陈娘子制造逃脱的机会。”
单瑾州目光落回船夫身上,再问:“最先散播封船消息的,是什么人?”
船夫面露为难,局促回话:“这,草民也不清楚,方才正打算派人四下查探流言来源。”
“主子,此事说不定就是戴歆暗中搞鬼。这么多艘船上,无人称从见过画像中的男子,按常理他与陈娘子一同出了城,不可能毫无踪迹,属下即刻带人去追查散播流言之人?”
单瑾州摇头:“此人筹谋周全,怕是在我们抵达码头前便已悄然离去。眼下重中之重,先寻到阿靖下落。”
“你们确定船上都找遍了?”他对着回来回话的侍卫道。
“是。”
“难不成陈娘子方才瞧见我们赶来,趁乱弃船上岸逃走了?”
单瑾州眸光微敛,“她听说要封船,仍不惜重金冒险想要强行离开,又怎么会轻易放弃。她若是上岸,城门被封,码头又官兵把守,她等于是自投罗网。”
“那这人去哪里了?”
“还有一个地方可藏。”
“既然全船已经仔细搜遍不见人影,她多半是跳了江水。”
“啊?”众人闻言,皆是满面惊愕。
冯必成担忧道:“眼下江水刺骨寒凉,陈娘子身子单薄,如何扛得住冰水侵体?何况江面辽阔无边,纵使她气力尚可,也难以凭一己之力游抵岸边。主子需尽早定夺,她身上尚且还藏着要紧……”
话说到半截,他暗自抬眼窥察单瑾州的神色,不敢贸然多言。
默飞心中也暗自焦灼,碍于陈靖仪的身份,贸然派侍卫下水搜寻于理不合,只得紧跟着出声请示:“主子,如今该如何处置?”
“备一叶轻舟,我亲自沿江搜寻。”
立在侧旁的谢安闻言,终于开口说话:“主子,此刻性命为重,依我看先将世俗男女礼法搁下。派人分头下水探查,一旦寻到踪迹,即刻传信请你赶赴现场。”
此话一出,大家视线齐刷刷聚在谢安身上。他脊背挺得笔直,迎着众人各色目光分毫未避。
冯必成见状连忙上前附声:“主子,小谢所言在理呀。这样省时省力,你也不能一直耗在此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