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长街之上,一队铁骑疾驰破空,马蹄踏碎路面扬尘滚滚。
领头数人皆覆长布围帽,帽檐压得极低,纵马狂奔时疾风掀不动半分布面,整张面目隐在阴影里无从辨识。
一行人径直停驻刑案司衙门前,为首者利落翻身落地,早有人上前引路,侧身引着他踏入牢狱深处。
牢中终年不见天光,仅高墙顶端窄小窗棂漏进寥寥微光,在缭绕的浊气里照出漫天浮动的尘埃。
石壁阴冷渗水,地面积着淤水与秽物,四处散落破烂草席与囚衣。刺鼻异味扑面而来,血腥、粪臭、霉烂皮肉的腐气缠绕糅合,呛人咽喉。
两侧囚牢铁栏锈迹斑驳,铁链拖拽落地的哐当声响不绝于耳,哀嚎、痛嚎、乞饶声此起彼伏,受刑之人的惨叫一阵高过一阵,断断续续在阴冷囚廊来回回荡。
一行人行至牢狱深处方才驻足,几名头戴帷帽之人摘去帽檐,露出几张熟识面孔。
默飞指向手脚被缚、口塞布团的三名囚犯,回禀单瑾州:“主子,便是此三人。只是审讯时他们彼此攀咬推诿,无一人肯承认伪造路引。”
有人搬来座椅,单瑾州落座,目光淡淡掠过三人,吩咐:“拿掉他们口中布帛。”
布团一撤,三人见为首之人一身锦袍、容貌俊逸,一众随从尽数听命于他,暗觉此人年纪轻浅容易蒙骗,连忙连声喊冤:“公子明鉴,小人从没做过伪造路引的勾当,定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
“是吗?”
单瑾州唇角勾起笑意,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三人:“我今日来此,只为一事。你们谁能如实作答,便可安然离开这牢狱。”
“不知公子所问何事?”
“十日之前,可有一男一女,前来寻你们其中一人置办假路引,且于今日前来取件?”
话音落定,囚牢中瞬间陷入死寂。
三人面面相觑,眼神躲闪,皆是闭口缄默,无人应声作答。
单瑾州等候数息,笑意褪去:“既然无人肯说,来人。”
他微微抬眼:“将三人双手尽数砍下。我倒要看看,没了这双手,你们日后还如何作奸犯科、私造假证。”
三人瞬间血色尽褪,满脸惊惧地望着上位的男人,颤声辩驳:“公子怎能滥用私刑!此举不合律法!”
“在这牢狱之中,我便是规矩。”
单瑾州彻底失了耐心,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动手!”
行刑之人应声上前,步步逼近,冰冷的枷锁与铁器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其中一人慌了心神,又怕又怒,转头对着同伴嘶吼:“到底是谁揽的活!速速如实招来!若是让我知晓是谁藏着掖着,害我白白遭此横祸,日后我定叫他不得好死、挫骨扬灰!”
行刑人已然上前攥住了三人的手腕,断手之祸近在咫尺。
其中一名老者终于撑不住,放声哭喊出来:“公子!小人想起来了!确有其事!十日之前,是一对夫妻,曾找上门办过假路引!”
单瑾州抬手示意,行刑之人当即收了刑具,退立一侧。
“夫妻?”
老者嗅出话音里的警告,慌忙改口:“并非夫妻。二人来时行色匆匆,定下今日前来取证,还付了双倍银钱。”
单瑾州吩咐取来纸笔:“把那二人的样貌画出来。”
老者心惊胆战,不敢耽搁,伏案落笔。片刻画像呈上,单瑾州垂眸细看画上两张生疏面容,追问:“他们何时前来取的路引?”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
他转手将画纸递给身侧的默飞:“立马多拓几份,分发各门守城兵士逐一辨认。”
“属下遵命。”
“公子,小的该招的全都招了,是不是可以放我们离开了?”
被扣押的三人齐齐抬眼,希冀地看着他。
单瑾州神色看似随和,话音却冷硬无情:“该问的我确实问完了,可你也亲口供认伪造路引假证,余下二人涉嫌包庇,案子还要交由刑部继续审讯。谢安,人交由你刑部收押带走。”
“是。”
差役押着三名犯人退去,等这阴湿之地只剩自己人时,单瑾州抬手以掌抵额,半张面容隐在阴影之下,无人看得清他神色。
冯必成出言体恤:“忙活了大半日,可是累了?此处后事交由老夫打理便是,既然已有画像,早晚能寻到她踪迹,你暂且歇息去吧。”
“冯叔,我无妨,就在这儿等默飞传回消息。反倒委屈您一把年纪,还陪着我到此地来。”
“往后你便该自称朕了。”冯必成含笑轻声提点。
单瑾州挪开抵在额前的手,眉眼柔和几分:“在旁人面前是九五之尊,唯独在冯叔跟前,我永远是从前那个稚气未脱的晚辈。”
冯必成听着心头一暖,满心熨帖,下意识想如往年那般抬手抚一抚他的肩头,抬手间才恍然君臣之别,动作顿在半空,终究作罢。
沉吟片刻,单瑾州话音一转,神色敛去温情,发问:“冯叔,关内之地,你可曾见过这般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能逃过那么多侍卫的眼睛?”
冯必成也收了笑意,面容凝重:“当年追随老爷四处奔波,走遍大江南北,从未听闻此等诡谲技法,后来跟老爷去戍守北疆,也只在边境坊间听过零星传闻,无缘亲眼见识。”
单瑾州蹙眉,低声自语:“所以这易容之术怎么会在宫中出现?此人的本事从何而来?阿靖又是如何与他相识,竟能借对方之力顺利脱身?”
“此人恐怕不是普通宫人,陛下可曾核查其来历?”
单瑾州轻轻摇头:“还未彻查,待回宫,我便命宫籍司调取在册卷宗,盘查他的底细。”
“稳妥起见,既要寻回阿靖,这名易容之人也万万不能放走。”
冯必成颔首,“可此人深谙易容门道,出逃时也已改换面目,此时用的恐怕也并非真容,若是他们二人已经分开,凭现在的身样貌追查,怕是无从下手。”
略一思忖,他继续道:“不过陈小姐与他相识,就算他侥幸隐遁,我们亦可通过陈小姐,顺线搜捕。”
单瑾州听罢,冷哼一声,心头郁气难平。
“主子!主子!”
急促的呼声遥遥传来,人未至,声先至。
默飞的身影疾步闪至众人眼前,眼底藏不住急切与,回禀:“找到陈娘子的踪迹了!半个多时辰前,她自东门出城而去!”
单瑾舟“噌”的一下起身,步履仓促间连忙追问:“东门出去便是码头,她定然是想乘船离开。今日码头驶出的商船,已走了几拨?”
“晌午的第一批商船已经驶离,现下离下一班船只开拔,尚有两刻钟时辰!陛下,我们即刻赶去,尚且来得及!”
“好。”单瑾舟当即迈步疾行,叮嘱身后众人,“大家都将围帽带好了,切莫被人认出,以免打草惊蛇。”
一行人快步奔出甚远,唯独冯必成驻足未动。他伸手拽住身侧的谢安,语气中裹挟着怒意质问:“我先前分明命你先行封锁城门,全城戒严!为何还会让陈娘子顺利出城?究竟出了何事?”
谢安垂着眼眸,盯着被攥住的衣袖,低哑道:“冯叔,途中突发变故,耽搁了时辰。”
“你如今,连我也敢欺瞒了?”
冯必成眼中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你如今只能祈祷顺利寻到陈靖仪,将人完好无损带回宫中。此事一旦生出半点闪失,陛下震怒追责,届时便是我,也护不住你。”
说完,他狠狠拂袖,快步跟上前行的队伍。
谢安薄唇紧紧抿起,片刻后,他压下满心纷乱的情绪,敛去神色,抬步紧随众人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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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