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台是整个京城最高的去处。方圆百丈高台尽数由整块汉白玉铺砌,石面上镌刻的云纹纹路历经岁月洗礼,在日光下泛着光,四围立着十二根擎天盘龙玉柱,龙首昂首向天,鳞爪飞扬,镇御八方山河。
今日新朝开国,祭天大典在此举行。
千级万阶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文东武西,层层肃立,绵延至视野尽头。
紫绯青绿各色官袍整齐划一,层层铺展如浪潮。满场唯有长风穿阶而过的低哑轻响。
高台上,立着一人。
单瑾州一身帝袍,墨发以通天紫金冠高高束起,他孤身立于祭天香炉之前,身姿挺拔如青松玉柱,孑然独立,与广袤苍穹、万里山河遥遥相对。
三足青铜蟠龙大鼎香炉安置在高台正位,袅袅沉水香烟自鼎口缓缓升腾,青白烟絮扶摇直上,丝丝缕缕漫过他挺拔的肩背,缠上他端正的冠冕,再顺着长风散入云天,是向天祈愿、告慰天地新主登基的至诚仪轨。
身侧左侧三步之遥,须发半白的钦天监正身着制式深青祭礼官袍,手持玉圭,正有条不紊主持着盛大祭天大典。
“吉时至——郊祀告天,新君践祚,敬拜苍穹,承继天命……”
苍老沉稳的唱礼声穿透长风,朗朗回荡在整座皇城上空。
伴随着唱礼之声,钦天监正依千年礼制循序行仪,验玉璧、奉祝文、定礼序,全程行云流水,无半分错漏、无一丝停滞。
这场告天登基大典自开启之时,便庄重恒定,分毫不能中断。
单瑾州垂眸静立,听着规整的礼制唱词,依礼躬身、敬天……
千阶之下,百官齐齐仰首,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立于场前侧方的默飞,目光紧凝着高台上的单瑾州,指尖不自觉抓挠着掌心,身形局促地来回微动。碍于祭天大典的庄重规制,他满心焦灼,却只能强按躁动,僵立原地。
一旁的冯必成将他反常的模样尽收眼底,侧眸淡淡瞥去,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默飞飞快扫了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微微俯身侧过身,压着嗓音急声道:“冯叔,暗卫方才传讯,陈娘子跑了!”
冯必成闻言,脸色一沉,方才尚且温和的眉眼瞬间凝起厉色,肃然问道:“何时出的事?”
“已有一个多时辰了。”默飞心头愈发慌乱,“要不要立刻禀报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若是放任下去局面失控,陛下他……”
“老夫自然清楚轻重。”冯必成打断,目光望向祭天礼进行中的高台,“可祭天大典一经开启,万万中断不得。陛下性情偏执,若此刻知晓,必定不顾礼制即刻动身寻人。大典中断,朝野哗然,他费尽心力才得到的帝位,便要落人口实,难服天下。”
默飞急得手足无措,连连追问:“那冯叔,眼下究竟该如何是好?”
“眼下京城各处宫禁守备森严,她一时半刻绝难逃出城外。只需即刻封锁四个主城门,人必定还滞留京中,不愁寻不到踪迹。待祭天大典结束,便交由陛下亲自处置。”
默飞闻言颔首:“那我这就前去安排。”
“且慢,此事交由谢安去办。”冯必成抬手拦下,“你首要职责是护佑陛下安危,不可轻离。谢安轻功卓绝,赶去时间更快,且他与燕镲的人也相熟,行事更便利。你先将谢安唤来见我。”
“遵命,冯叔。”
祭天台下,廊柱暗影遮去大半身形,谢安寻到了冯必成,开口:“冯叔,您找我?”
冯必成解下腰间鎏金鱼符,这是单瑾州亲赐的信物,持符行事,等同亲奉圣谕。
他神色凝重,吩咐道:“眼下有个打消陛下疑虑的差事交给你。即刻赶往城门卫署,凭此符传令,立刻封锁京城四门。”
谢安心下一紧,忙问:“出了变故?”
“宣州那位陈氏女子借机出逃,按时辰推算,她此刻尚未出城。你速速前去下令落锁封门,只要人困在京中,迟早能将她擒回。”
见谢安迟疑,冯必成又出声催促:“别愣着,快去!”
谢安抬步刚走出几步,忽又顿住回身:“冯叔,倘若人真被抓回来,最终会如何处置?”
冯必成闻言一怔,随即道:“她自然与寻常人不同,如何处置,也该是陛下说了算。”
他望着谢安紧绷的神色,语重心长地规劝:“她身上有着至关重要的机密物件,绝无可能放任她离京的道理。于你而言,这更是洗刷陛下疑虑、稳固自身前路的绝佳契机,谢安,你该明白其中轻重。”
“天下佳人千千万,你何苦为了一个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赌上自己的半生前程?你若还认我这个义父,便听我这一次。”
良久的死寂过后,谢安喉间滚动半晌,终是吐出一个低沉晦涩的字:“是。”
京城人声鼎沸,喧嚣落尽,只余眺望台一方孤寂天地。
谢安孑然一身立在高台之上,凭栏远眺。台下长街纵横,车马如梭,行人往来熙攘,满城烟火热闹,却半点落不进他眼底。此处居高临下,恰好能遥遥望见京城东门的飞檐城楼,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站得再久,估计也等不到那个出逃的身影。
他脑海中反复翻涌着过往画面,心口阵阵发紧。
他清晰记得那天看见陈靖仪,她手上遍布的青紫伤痕。那般磋磨折辱,也未磨去她半分逃离的执念。
哪怕是被他出卖、身陷绝境,最后她也能说出,她不怪他。
他记得她能体谅他独自一人时的不合群,他记得她笑着递给他她爱吃的糕点跟他分享,记得送给他灯笼担心他晚上回家看不清方位……
一念至此,无尽的酸涩缠成密网,死死困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清楚结局,此番陈靖仪出逃之事败露,等待她的只会是更森严的禁锢、更无喘息余地的掌控,往后她怕是再无半分脱身可能。
风掠过高台,拂动他衣袍猎猎,半个时辰过去,他才垂落眼眸,缓缓走下眺望台,朝着城门卫署的方向而去。
而这时的祭天台下,默飞心头的焦躁翻涌不止。
他记得今晨陛下的叮嘱,但凡生出变故,必须即刻禀报。早前因陈娘子一事受罚,二十军棍的痛楚尚清晰如昨,如今她出逃,暗卫还不慎跟丢,他越想越是惶恐。若是迟迟寻不到人、耽误了差事,后果不堪设想。
几番挣扎,他终是咬了咬牙,悄步退至后方一片空地上。抬手点燃手中竹筒的引线,不过刹那,一道流光直冲云霄,轰然绽开一朵明艳璀璨的烟火。火光高悬天际,方圆之内皆能尽收眼底。
这是暗卫独有的紧急讯号,烟火升空,便代表事态危急、刻不容缓。但凡周遭值守的同伴望见,都要第一时间循讯赶来。
台上的单瑾州正执玉圭,躬身行三跪九叩的祭天大礼,案前香烛高燃,他轻捻祝文,正要朗声诵读祭天祷词。
烟花骤然绽放,他行礼的动作顿在半空,眉峰瞬时紧拧。这传信讯号正是他教给默飞他们使用的,此刻烟花炸起,他还有何不懂。
周身肃穆的祭天礼乐仍在回荡,可他目光凝向那片绚烂火光,神色已然沉了下来。
单瑾州匆匆行完祭天大礼,将手中祝文递与身旁钦天监正,又俯身至其耳畔低声吩咐数句。
紧接着他便走进了身后的殿内。余留众臣在下首面面相觑。钦天监正适时站了出来说道:“陛下口谕,边关战事朕突然想到了应对之策,祝文延后宣读,诸位爱卿先稍作休息。”
默飞见状正欲从旁处拐上前找单瑾州,却恰好对上冯必成看过来的眼神,那目光似带着打趣,分明在说:你这小子,胆子变大了啊。默飞尴尬地挠了挠头,也顾不得多想,赶忙抬步追向殿内。
默飞身形轻如燕,悄无声息掠入大殿。
随即他身后便响起一道自带威压的男声:“什么事情?”
默飞垂首叩地,不敢抬眼直视上方龙袍加身的人影:“陛下,陈娘子假扮小莲,出宫潜逃了。暗中指派尾随的侍卫,尽数跟丢了踪迹,全无线索。”
“什么时候的事?”单瑾州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可殿内骤然凝滞的空气,已然透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回陛下,已是两个时辰之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极轻的笑声自上方落下,“暗卫什么时候跟丢的?”
“有两个时辰了。”
“事发过去这么久,你如今才来禀报朕?”
默飞脊背又是一紧,连忙回禀,“方才陛下在祭天仪式上,礼制流程都中断不得,属下不敢贸然惊扰圣驾、乱了国祭规制。”
“知道的第一时间,属下便将此事与冯叔讲了,冯叔已即刻命令谢安,前去下令封锁京城四大城门,全城布防搜捕。冯叔说,只要陈娘子尚未踏出京畿地界,迟早能搜出踪迹,便嘱属下待登基大典全程落幕,再据实禀告陛下定夺。”
单瑾州沉默片刻,缓步朝他走来。
玄色绣龙的冕服曳过光洁金砖,可每一步落下,都似重重踏在人心之上。他俯身,抬手轻轻落在默飞肩头。
温热的掌心触及肩头,默飞浑身一颤,浑身神经紧绷。
“行了,你起来吧,默飞。”
“本就是打算让她逃的,只不过眼下人跟丢了倒是有些棘手。”
“帮她的人是谁?”单瑾州继续问。
“是花坊殿的宫人戴歆,今日也是他携陈娘子出宫的。”
单瑾州摇着头自嘲:“果然就说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喜欢上花了,嘴里没一句真话。那戴歆朕甚至还与他说过话。”
他太了解陈靖仪的性子。她素来心性坚韧、执拗至极,一旦下定决心逃离,便绝不会留半分退路,两个时辰的空档,怕是足以让她脱身。
念及此,他眸中暗色蹦涨,下令:“你即刻前往刑案司暗狱!”
“不必顾忌章程规矩,挑几个近期频繁经手城防路引伪造案的人犯,不惜一切手段,务必从他们口中撬出实情,那些假路引,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何处据点!”
“审出确切地点,立刻带精锐前往围捕,并即刻传信于朕,不得延误!”
默飞闻言抬头,恍然大悟:“陛下是认为,陈娘子是提前寻人造了假证?”
“现在没时间多说,你先去办!”
“朕先将这剩余的登基大典赶流程走完,随后便到。”
“属下遵旨!”
默飞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疾步退离大殿,奔赴刑案司暗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