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瑾州握着双拳,负于身后,正欲开口,身后的刘知年跨步上前:“主子,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
“依属下揣测,陈娘子若跃入江中,应当并未顺水远逃,多半就近藏匿了起来。”
单瑾州神色一动,“接着说。”
刘知年应声引路,领着众人行至船尾甲板,抬手指向远处一片林梢:“主子请看此处。您可还记得冬日里,曾同陈娘子出城,在冰面上闲游?”
“刘知年,说重点。”
“是。”
“冬日江面封冻时,这片本是林间小径,修筑堤坝的工匠图便捷,就从此处穿行。如今江水上涨,路虽被淹没,可身形纤瘦之人,是能隐匿其间的。属下猜想,陈娘子或许一早知晓这处,此刻便藏在林内。”
听闻此言,单瑾州想起他与阿靖滑冰时偶遇的两个孩童。当时他走远了,并未听清阿靖与孩子的交谈内容,也许消息就是从那两个孩子口中传出也未可知。
他当即下令:“冯叔,你带默飞沿江追查,若是查到阿靖的踪迹,即刻传信号于我。我同谢安,刘知年一行人前去那林梢看看。”
“是。”
林梢连绵百米。粗壮的枝桠交错横生,层层叠叠的枝叶足以隐去行迹。
一行人回到岸上,单瑾州视线死盯林梢深处,“你们兵分三路,向内合围搜查,但凡察觉异动,即刻传讯。”
侍卫齐声应诺,数十人立刻乘着小舟而去。
望着侍卫相继入水钻入泥泞的林梢间,刘知年凑近单瑾州身侧,压低声音:“陛下,卑职也只是推测陈娘子或许藏在此处,并无十足把握。”
他悄悄抬眼窥察单瑾州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连忙又补道:“但是陛下,倘若当真在此寻到人,还望陛下莫要透露是卑职供出的踪迹。”
他暗自思忖,看此番阵仗便知陈娘子在陛心中分量必然不浅。往后回去也不知会如何对待她。万一她对自己心生记恨,在陛下耳边吹吹枕边风,自己怕是前程尽毁。
“怎么?怕她想要杀了你?”
他笑笑,没说话。
“刘知年,你现在再多说半句,朕此刻便取你性命。”
刘知年登时噤声,焦灼地立在一旁,陪着他静静等候。
陈靖仪半个身子浸在冰冷江水里,衣衫被水浸透,紧紧贴覆在肌肤上。发梢不断滴落水珠,寒意顺着四肢窜遍全身,她冻得浑身发抖,牙关不住磕碰作响。
尚未缓过一口气,周遭忽然响起枯枝断裂的脆响。她不敢耽搁,拖着酸软乏力的身体,伸手抓扶着杂乱的枝桠,脚下奋力往深处游移。皮肉被粗糙枝条擦出一道道伤痕,她却片刻不敢停歇。
没过多久,她便察觉形势不妙。三面都有侍卫步步紧逼,她被逼得只能朝着岸边退去。可越靠近岸边,没想到越是泥泞沙土,脚下淤泥越积越深,很快她寸步难行,速度只能减慢。
侍卫当即发现了她的踪影,一人立刻高声道:“我这就去回禀陛下!”
陈靖仪望着步步逼近的侍卫,厉声喝止:“都别过来!”
她猛地掰断身旁一根树枝,将尖利的枝端抵在颈间,眼神决绝,“再往前一步,我便死在给你们看!”
她这么一喊,不由侍卫传报,声音已经清晰传至岸边。
谢安当即皱了眉头。单瑾州先是顿了片刻,转头看向他,确认道:“谢安,她后半句说了什么?”
“她说,再往前一步,便死给你们看。”谢安如实转述。
单瑾州低低哼笑一声,腹腔发力,让话语稳稳落到陈靖仪耳中:“阿靖,你现在乖乖出来,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迟迟没等来陈靖仪的回应,守备军统领燕镲反倒来了。他面色严肃:“陛下,城门口有人开始聚众滋事了,执意要求开城门放行。码头的人也坐不住了。”
单瑾州静默片刻,转过身,吩咐道:“那便开城门,放行之时注意甄别过往之人的面容有无伪装。”
“是。”
他又看向身侧的谢安,“谢安,你即刻去将之前叫你看押起来的阿靖那两名婢女带来。”
谢安属实没想到当时陛下说的这两人有用处是有用在这处,两个婢女随着陈靖仪一道入的京,路上出生入死,对她来说自然感情深厚。
他抬眼劝阻:“陛下,此举恐怕会让陈娘子心生怨怼、于你俩感情不合。”
“我与她之间有感情而言吗?既然对她的好她半分不记,还绝情至此,那便换一种方式叫她记住吧吧。”
燕镲连忙伸手拉住谢安:“你又何必为陛下担忧,陛下自有分寸,你赶紧随我一同入城。”说罢,便径直将人拽走了。
等候谢安将人带来的空档,单瑾州再度踏上小舟。一件雪白大氅已经叠好覆在脚边,他视线沉沉凝望着林梢的深处。
侍卫轮番上前回禀:“陛下,陈娘子依旧不肯出来。”
“属下等人不敢再贸然逼近,陈娘子她步步退入泥潭,再上前怕是连施救都无从下手。”
“陛下,陈娘子以死相逼,任属下如何劝说,她都听不进去。”
单瑾州一言不发,任由众人陆续禀报、又躬身退下。
不多时,冯必成一行人回来。见此情景,他轻叹一声,抬手示意侍卫暂且退下,随即两叶小舟挨近,问道:“陛下,如今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已命谢安去将她身边两名婢女带来。我倒要看看,拿二人性命相胁,她还敢这般同我僵持到底?”
冯必成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你知道老夫问的并非此事。是人带回宫中之后,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今日祭天大典提前结束,又是这般兴师动众围堵搜寻,朝野上下不可能没有一点风声。若是明日御史台诸臣发难,不满你初登大宝,竟为一介女子擅停大典、动用皇权逼人,届时朝堂非议四起,你要如何收场?”
单瑾州垂眸沉默了几秒,抬眼时神色已定:“我自有安排。我会传令钦天监,宣称早已推算过阿靖身系祯朝国运,乃是天命所归的皇后人选。”
“与我八字天合,断不可放任其流离在外。待择定良辰,便正式册立她为后。”
“只要宣州陈氏女,娶之可得天下的谶语还在,朝中但凡有人敢非议、反对我迎娶阿靖,便是心术不正,存有谋逆之心,一律以谋逆重罪论处。”
冯必成看清了那双深邃眼眸里的决绝狠厉。他知道单瑾州此言绝非一时说说而已。
“陛下所言老夫已知晓,只是斗胆一问,陈小姐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他目光恳切,“老夫并无干涉陛下心意之想,只是唯恐此事强行而为,最终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与其届时两人离心、佳人怨怼,倒不如趁早思量、及时止损,于陛下、于陈小姐,皆是保全之道。”
头顶天光突然黯淡下来,层层乌云聚拢,沉沉压落天幕,将方才尚且清明的天色尽数遮蔽。无端袭来的阴翳,恰似单瑾州此刻晦暗执拗的心境。
他薄唇紧抿,片刻后才开口:“冯叔,阿靖已是我的人。这辈子,我与她,绝无分开的可能。”
短短一语,断绝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冯必成望轻轻颔首,低声叹道:“老夫知晓了。”
遥想当年,是他提议尚且年少的单瑾州蛰伏宣州、积蓄势力,彼时少年事事依从、一步步强大,终得今日九五之尊的地位。如今他对陈氏女子这般偏执执念,或许,当真便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天意。
“陛下,谢安回来了。”
默飞目光落向临水岸边,出言提醒。
江面已经吹起风浪,吹皱一池静水。单瑾州闻声,朝岸上扫去。
岸上的谢安即刻会意,抬手示意身侧人,押着两名步履局促的婢女,踏上窄板,登舟而来。
“默飞,稍后将琬娘带下去。我倒要看看,拿她贴身婢女的性命相挟,她还能这般硬气,死撑到底?”
“是。”
谢安已将两名婢女带到单瑾州跟前,正是沅芷与琬娘。
数月不见,二人身形清瘦,面色蜡黄憔悴,鬓发微乱,周身是连日惶恐熬出的疲惫不安。
船只本就轻浅,沅芷更是胆小,甫一靠近,便吓得慌忙往琬娘身后缩去,脖颈深深埋起,瑟瑟发抖,带得窄小舟身都轻轻摇晃,令人心头发紧。
相较全然失态的沅芷,琬娘虽亦是四肢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她咬着微白的唇,鼓起残存的胆量,抬头看向身前矜贵冷冽的人:“单,单公子,您究竟想要做什么?”
单瑾州翻了记白眼,下颌微抬,眸光淡淡扫过前方林梢:“你家主子就在林梢深处的水畔里,让默飞带你过去,劝她出来。”
沅芷闻言,焦灼瞬间压过了尊卑礼节,当即从琬娘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脱口问:“我家小姐怎会蹚入水中,还一直待在里头?”
少女情急之下的僭越并无半分冒犯恶意,单瑾州却转眸盯着她:“那你亲自去问问她便?”
沅芷被他无形的压迫感吓得飞快缩回琬娘身后,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旁的冯必成见气氛凝滞,连忙劝解:“二位姑娘,陈小姐在江水之中逗留已久,天色阴沉,眼看大雨将至。这般耗下去极易染寒伤身,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劝陈小姐上岸才是,其余的事情容后再说吧。”
单瑾州不耐再做半句周旋,“默飞,带人过去。”
“是。”
细密雨丝开始簌簌洒落,微凉的雨珠落在陈靖仪面颊上。她抬手轻触,仰头望向沉沉天幕,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连老天,都不肯容她脱身。
她心底清楚,自己早已走投无路。一味僵持不过是徒增折磨,到头来终究会再度困于牢笼。可她实在心有不甘,步步筹谋,眼看曙光就在眼前,却被这变故彻底击碎,所有期盼尽数化为泡影。
一道怯生生的“娘子?”蓦然穿透雨声,落进陈靖仪耳中。
她心神本就紧绷恍惚,只当是生出的幻听,可待她垂眸低头望去,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赫然立在雨雾之中,真真切切,不是琬娘是谁。
陈靖仪怔怔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婢女,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琬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真的是小姐,可你怎么变了模样?”
“我做了乔装,我想逃走,可是还没走出去就被围堵在了这里。”
琬娘望着自家小姐满身泥泞、形容憔悴的模样,想起往日她金尊玉贵、安然无忧的光景,鼻尖瞬间酸涩通红,滚烫的泪珠即刻滚落,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她哽咽着,无力道:“小姐,那日城破之乱时,奴婢和沅芷就被单公子的人拿下,一直被拘禁到现在。”
“不可能……”
陈靖仪摇头,她一直以为两个贴身婢女早已趁乱脱身,寻得一方安稳天地度日。
“我竟半点不知,单瑾州他从未对我提过只言片语。我还盼着你们平安顺遂,等着逃出去寻你们,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眼见自家小姐失魂落魄的模样,琬娘心疼到不行,想上前将她扶住,好好宽慰一番。
可下一瞬,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横亘而出,死死拽住了她的臂膀,将她的动作硬生生制止。
默飞立在一旁,雨声衬得他的声音愈发无情:“陈娘子,陛下尚在外等候。你此刻随我出去,万事皆有转圜余地。”
“琬娘,沅芷在何处?”
“小姐,沅芷正在外头的小舟上,跟单公子待在一块儿。”
陈靖仪低低一笑,抬手拭去面上水痕,分不清是泠泠雨水,还是悄然滑落的泪。脂粉被晕开,脸上一片狼藉,她却浑不在意,转眼看向默飞:“我跟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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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