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宫中风平浪静,反倒像极了暴雨将至前的死寂。
郭清瑶在凝萃轩里,倒是与单瑾州遇见过几回,却并未说上一句话。每回他踏进门,她都识趣地退下了。两人不过是匆匆一照面,他对她始终笑意温和,眉眼间不见半分戾气。
次数多了,郭清瑶心里那点最初的忌惮,都淡了下去。
原来这位君主,也并非传闻中那般可怖。
这日下午,郭清瑶手里紧紧攥着一荷包,玄色缎面作底,绣着暗纹兰草,边缘还压着银线,一看便是用了心。
她忐忑道:“靖仪,你说他真的会喜欢我做的荷包吗?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
“这几日他对你的态度,你还瞧不出来?不必这般担心。”陈靖仪轻声安抚。
“哎,不管了。”郭清瑶把荷包搁在一旁,心头乱跳,“反正你的信已经递出去了,覆水难收。”
她瞥见陈靖仪手中的活计,凑近了些,“你这又是绣的什么?这都几日了还未完工?看着也是男子用的东西啊。”
陈靖仪手上的动作一顿,针尖险些扎进指尖:“是给我哥哥做的鞋。”
“你与你哥哥感情倒真好。”郭清瑶随口笑道,“你这般惦记他,日后离宫可是要回家的?”
陈靖仪抬眸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行吧,不说便不说。”郭清瑶撇撇嘴,摆了摆手,“对我还这般小心谨慎。”
陈靖仪重新低下头,捻着针线,“也是为你好。快出去吧,再晚便来不及了。”
郭清瑶点头:“好,等我好消息。”
她刚要迈步,陈靖仪的声音忽然从身后追来:“清瑶,后面几日你别入宫了。”
郭清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像是一瞬间就懂了那话里藏着的山雨欲来:“就这几日了吗,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身后静了片刻,传来陈靖仪极淡的一句:“还是不要了吧。”
郭清瑶怔了怔,随即低低一笑,“也是。”
亭内四面垂着纱帘,风一吹便轻轻漾开,郭清瑶端坐在石凳上,身影被帘幔滤得朦胧,时隐时现。
她绞着袖角,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青石小径,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她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随着那步步逼近的声响,越跳越急,几乎要撞出胸腔。
“等了很久吗?”
男子含笑的声音落进帘内,手指撩开轻软的纱帘,脚步声便停在她身后。温热的手掌搭上她的肩,戏谑说:“你早这么主动,我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郭清瑶心头一甜,方才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软声应道:“君主。”
只这一声,单瑾州搭在她肩上的手猛地一僵,瞬间收了回去。
女子起身,面对他,盈盈一拜,眉眼温柔,却不是他心里念着的那个人。
单瑾州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几乎一瞬便想通了前因后果,是阿靖。
他分明早同她讲过,他对旁的女子没有任何心思,他的心意从始至终都摆在她面前,明明白白。
可她倒好,逢场作戏便罢了,还把他推给了别人。
单瑾州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心底又气又涩,反复碾着那一句话:阿靖,你怎么敢?
郭清瑶的全副心神都系在手中那枚荷包上,垂着眼仔细介绍:“君主,这是臣女这几日亲手缝制的,上面绣的是兰草,内里填了晒干的白檀与薄荷,清神宁心,不烈不浊……”
她顿了顿,眼中染上几分羞怯,双手捧着荷包递上前,“望君主能收下臣女的心意。”
“你什么心意?”单瑾州反问一句,语气平淡,却偏叫人听不出半分暖意。
郭清瑶霎时一僵,没料到他会问得这般直白,脸颊瞬间发烫。头顶那道目光沉沉落下来,似有千斤重量,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臣女想服侍君主。”
她忐忑难安,等了许久也未听见回应,只先闻一声极轻的嗤笑,轻得叫她以为是错觉。郭清瑶慌忙抬眼望去,撞进他眼底里,清清楚楚看见了那抹毫不掩饰的嫌弃。
“服侍?”单瑾州垂眸睨着她,“你可知在你之前,同我说过这话的女子,都是什么下场?”
寒意顺着脊背悄无声息爬上来,下意识后退小半步,摇头:“臣女,臣女与她们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他反倒笑了,问道。
“我背后靠的是整个郭氏一族,只要君主迎我入后宫,我整个家族都将成为君主的助力。”
郭清瑶强压着心头慌乱,却仍努力端着大家闺秀的端庄。
“当初我起兵造反,攻入京城之时,不曾见你们有半分助力。如今我坐稳宝座,你们也是可有可无之人。”
他往前微倾,目光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别把自己想得那般不可或缺。没了你们,举荐也好,科考也罢,成千上万的人排着队等着那个位置。我大可以,重新换人便是。”
一句话,砸得郭清瑶心凉透底,胸口一阵发闷。
这与她预想的全然相悖,他明明待她是不同的,明明曾有过温和相待,怎么会是这般决绝的局面?
她手中那枚精心缝制的荷包还僵在半空,双手依旧维持着恭敬奉上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堪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那君主先前对臣女,分明是有几分好感的。”郭清瑶仍抱着最后一丝希冀。
“你何来这般错觉?”
“初见之时,陛下拾得臣女遗落的手帕,近日待我也一向温和……”她越说越低,只因触到他眼底翻涌的怒火。
“你是陈靖仪的朋友,我若不对你稍加和缓,如何叫她逢场作戏?”他冷笑一声,字字如刃,“我倒没料到,她竟真会顺水推舟,将我推给旁人。若不是她亲笔书信邀我来这破亭子,我半步都不会踏足。”
“你那手帕?早被我拿去擦了靴上尘泥,随手丢了。”单瑾州指尖夹起她手中那枚荷包,眉梢尽是嫌恶,“这般东西,谁会稀罕?”
他手腕一扬,那荷包便被狠狠掷出,坠落在草丛之中。
他旋身睨着她,语气狠戾:“本君劝你安分些,不该动的心思,趁早掐灭。否则,便是陈靖仪想护你,也护不住。”
郭清瑶被他这般羞辱恫吓,脸色惨白如纸,眼眶一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原来君主一早便已知晓。”
单瑾州见她泫然欲泣,心头烦躁更甚,不愿多留一刻。
“默飞。”他冷喝一声,“让李德清,即刻将她送出宫去!”
亭中便只剩他一人时,风卷着纱帘簌簌作响,他猛地一脚踹在石桌之上。
“砰!”
青石雕琢的桌面应声裂成两截,碎石飞溅。来时的期待与欢喜,此刻尽数化作怒意。
“默飞。断了郭清瑶与凝翠轩之间所有往来书信。”
默飞扫过亭中狼藉,快步跟上:“君主,这样,陈娘子会不会起疑?”
“我倒巴不得她起疑。”
“她这般急不可耐地将郭清瑶推到我面前,分明是她要做的事,已经等不得了。”
“这样也好,”他唇边勾起笑,“你这就去传话给她,近日我忙于登基大典,无暇再去她那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