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瑾州改国号为祯,取“承天受命,吉祚永祯”之意,定新朝为祯朝,改元崇德,自称崇德帝。
定六部新制,更定官署、礼制、舆服、仪仗,一切从新,气象焕然。
腊月二十五,天未亮透,宫中已是彻夜通明。
宫城四门大开,金水桥畔白玉阶前,自午门至太和殿,一路铺展猩红织金毡毯,毯边镶绣玄色龙纹,直如一条沉睡的火龙。
千余名禁军甲胄鲜明,持戈肃立,盔缨在风中纹丝不动。
午门城楼上,钟鼓司早已备好巨钟大鼓。天色微明时,钟鼓齐鸣,声震九门,连宫外长街都能听见浩荡天音。
太和殿内外,香炉焚着名贵的沉水香与百合香,青烟袅袅盘旋,绕着殿顶盘龙金柱不散,将整座大殿浸在一片缥缈仙气之中。
金砖地面擦得锃亮,映照着殿中高悬的“正大光明”匾,金漆龙椅上新披了十二章纹明黄缎垫,椅侧立着八宝掌扇与日月龙凤扇,威仪万千。
礼部、鸿胪寺官员身着朝服,往来奔走却井然有序:有人核对百官朝班位次,有人检视玉玺、诏书、御酒、玉帛,有人一遍遍演练礼乐节奏。
丹陛之下,乐工持笙、箫、琴、瑟、编钟、编磬静候,只待吉时一到,便奏起《乾安之乐》。
百官已在太和门外按品级列队,文臣着绯紫锦袍,武将披明光铠甲,冠上珠翠与腰间玉带在晨光里熠熠生辉。人人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喧哗,只等新帝入殿。
凉风掠过宫檐,角铃轻响,天地间一片肃穆。
万事俱备,只待单瑾州御驾临殿,告天即位,开启新朝的万里江山。
单瑾州立在落地玉屏之前,内侍正躬身替他整理十二章纹明黄龙袍。金线织就的五爪盘龙盘踞衣身,珠光宝气沉敛不浮,繁复威严的纹样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是帝王独有的霸气威严。
今日他盼了好久,真到了这一刻时心反倒静了,觉得一切也无甚特殊。
他抬手,止住了内侍细微的整理动作,内侍们知趣地退至一旁。清冽的嗓音在静谧的寝殿中缓缓响起,“默飞。”
默飞单膝跪地等待指令,“属下在。
“今日大典,举国同贺,祭天告祖、登极受禅,凝翠轩那边估计会有动作,让护卫严守几处出口,无论是何人,都派人暗中盯住,但不得打草惊蛇。”
他眸光微沉,墨色眼底覆着一层幽深的寒雾。
默飞领命:“属下谨记,那若是出了什么变故要立即告诉你吗?皇上。”
单瑾州垂眸望着衣身上栩栩如生的盘龙纹样,薄唇微抿,“自然是要的,朕还等着她手里的东西呢。“
他心里通透澄澈,如今皇城暗流未息,人心难测,各方势力仍在暗处蛰伏窥探。今日是他的登基大典,是新朝立国的第一日,万万容不得半分差错、半分变数。
但是他也不允许陈靖仪心底藏着算计与筹谋,藏着他早已看穿却从未点破的心思,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备驾。”
二字落下,寝殿门洞缓缓敞开,外头浩荡天光与鼎沸宫声扑面而来。
……
凝翠轩那边,好巧不巧陈靖仪与戴歆约定好的逃跑时间便是今日。
等戴歆来了,陈靖仪便邀他进了屋。就在小莲关上房门刹那,戴歆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反手就扣住小莲后颈,手刀利落一斩,只一声极轻的闷响,小莲便软软倒在他臂弯里。
戴歆稳稳托住,悄无声息将人挪到屏风后榻边,至后面传来阴沉的声音:“要不直接将人杀了吧。”
陈靖仪面露惊色,立马道:“不行,若是我离开要背负上别人的性命……”
“行了,那就快些。”他语气又快又急,打断道:“人一会儿就醒了,耽误不得。”
戴歆拉着她坐到梳妆台前,从随身暗袋里摸出几样细巧物事,薄如蝉翼的肤蜡、几支调肤色的膏脂、细如毫发的针线,指尖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他手法极熟,不过片刻,便将她眉眼、唇形、鬓角发丝一一修饰,再等她换上小莲的外裙,拢上同款发髻。
完事后,他退开半步,再看站在原地的她,已是活脱脱一个小莲。
“成了。”戴歆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看来你是留了个心眼,故意选了个与你身形,高矮,胖瘦甚至脸型都相差无几的人,你预测到会有这么一天?”
“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东西收拾好了吗?我们即刻就走。”
陈靖仪点点头,她最后再看了一眼摆在案台上的两双长靴和那被砚台压着的一封信后,打开了房门。
凉风凛冽,刮过宫墙琉璃瓦,发出呜呜的低响,将皇城大典的喧嚣隔得层次分明。
陈靖仪垂着眉眼,身姿微微躬着,努力学着小莲平常走路的的模样。一身素青布裙朴素无华,发髻简单挽起,簪着最普通的素银小簪,正是小莲平日的穿戴。那张被易容膏脂修饰过的面容褪去了世家贵女的清冷矜贵,混在宫人中丝毫引不起注意。
戴歆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二人一前一后,踏出凝翠轩殿门的刹那,门口两侧护卫打眼向二位瞧来,问道:小莲姑娘和戴宫人要去何处?”
戴歆停下,低头说道:“陈娘子吩咐要的花种宫里没有了,又今日就得种上,所以奴才得出宫购置。”
“陈娘子顺便吩咐小莲跟奴才一道出去,带些点心回来。”
“原来是这样,今日日子特殊,那二位快去快回。”
“是。”
总算跨出这道殿门,抬眼看去,各处宫道两侧禁军林立,甲胄寒光凛冽,往来皆是步履规整、神色肃穆的巡卫。
今日新帝登基,全城戒严,宫禁比往日森严百倍,每一处宫门、每一条要道,皆有重兵把守,滴水不漏。远处太和殿方向钟鼓绵长、礼乐阵阵,盛大的登基典礼正在有条不紊地筹备。
“神色放松,头再低些。”戴歆目视前方,薄唇几乎未动,只有极细微的气音飘到陈靖仪耳边。
“今日值守皆是精锐,最擅察言观色,切勿对视,切勿停顿。”
陈靖仪睫羽微颤,她轻轻颔首,附和道:“好。”
二人沿着悠长的宫道前行,一路避开往来的仪仗官吏、巡班侍卫,专挑宫人常走的偏道穿行。
第一道关卡,是长信宫口值守卫岗。
两名玄甲禁军横戈拦路,长枪交叉,稳稳挡在道中,面色肃然,眼神锐利如鹰,细细打量着二人。今日大典在即,宫中人手混杂,但凡出入宫人、内侍,一律严查,无一例外。
“何处宫人?去往何处?腰牌取出查验!”为首侍卫声线铿锵威严。
戴歆上前半步,将陈靖仪挡在身后。他抬手从腰间革囊取出制式腰牌双手递出,语气恭顺,四平八稳:“回大人,奴才乃花坊殿侍弄园艺的内侍,这名宫女是凝翠轩伺候陈娘子的小莲。今日奉主子之命,出宫采买杂物,往返片刻便归,绝不逗留。”
侍卫接过腰牌,指尖摩挲着制式纹路,片刻后归还:“原来是陈娘子的吩咐。”
侍卫在陈靖仪身上来回扫视数遍。
陈靖仪心口一悬,肩背微躬,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宫人的卑微普通。
“今日新皇登极大典,全城戒严,宫外人流混杂,速去速回,别在外耽搁,更不得私带杂物入宫,若是被抓住立惩不贷!”
“奴才谨记规矩,绝不敢违。”戴歆微微躬身应答。
长枪撤开,通路让开。
越靠近宫门主道,守备愈发森严,层层岗哨接连排布,几乎三步一卫、五步一岗,每一处关卡都要细细盘查、逐一核对。沿途不时有巡查禁军小队疾驰而过,压得人心头紧绷。
行至承天门侧门,最后一道关卡。
此处直通宫外,是今日宫禁防守的重中之重,值守的皆是御前亲卫,手段毒辣,心思缜密,最擅识破乔装伪装。
四名亲卫列队拦路,为首的统领目光沉沉,不似前几处侍卫草草核对,反而细细端详二人形貌,带着极强的审视意味。
“抬起头来。”统领冷声开口。
陈靖仪后背已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她清楚知晓,易容虽可天衣无缝,可神态、气质最难模仿,稍有一丝异样气韵流露,便会当场败露。
戴歆从容开口铺垫:“大人见谅,这小宫女素来胆小怕事,素来不敢直面官差,今日大典宫禁森严,更是吓得拘谨,绝非有意怠慢。”
话音落,他极轻地用手肘碰了一下陈靖仪。
陈靖仪顺着力道,极缓慢、极拘谨地抬起头,眼眸低垂,不敢直视统领目光,面色是寻常宫人受惊后的微白。
统领细细端详她的眉眼、神色、身形指尖甚至抬手,虚虚凑近她的下颌侧边,似要查验什么破绽。
咫尺之距,凶险万分。
陈靖仪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努力克制自己纹丝不动,每一寸时光都过得漫长煎熬。
半晌,统领未见半分异常,方才收回目光,沉声叮嘱:“宫门在即,速去速回,吉时将近,大典开启后,宫门今日会提前落锁封闭,逾期不得入宫。”
“多谢大人通融,我等即刻往返。”戴歆利落接过腰牌,揣回腰间。
二人再度躬身行礼,抬脚踏出了朱红宫门。
跨过宫门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皇城盛大的礼乐钟鸣却愈发清晰,那是属于单瑾州登临九五、坐拥万里江山的无上荣光。
她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尽头是绵延不绝的红墙,单瑾州如今你什么都得到了该满足了,若是你我再见的话,我会恨你的。
冷风扑面而来,戴歆的话传来,“走了。”
“好。”陈靖仪转过头,跟上他。
戴歆侧眸看她:“别松懈,出了城才算真正脱身。”
陈靖仪望着前方宫外错落的市井街巷,轻声应道:“嗯。”
二人混入宫外零星的采买宫人之中,低调前行,悄然隐入腊月皇城的人流里,将那座极尽繁华、亦极尽凶险的皇宫,暂时抛在了身后。
皇城脚下街道张灯结彩,处处悬着新朝喜庆的明黄幡旗,百姓沿街而立,翘首等候登基大典礼成后的巡街仪仗,人声喧沸、车马往来,一派繁盛气象。
这份普天同庆的热闹,于陈靖仪与戴歆而言,却是最好的掩护。
“身后有三道尾巴。”戴歆目视前路,唇瓣微动,声音小得险些被周遭人声盖过。
陈靖仪皱眉,“怎么还有?”
戴歆嗤笑,“你还是担忧担忧你这逃跑路上怎么藏吧,按这架势单瑾州可不像是会善罢甘休之人啊。”
陈靖仪眼底微沉,指尖蜷着:“能甩掉吗?”
“能。”戴歆答得笃定,“但不能急。今日全城戒严,骤然疾走只会暴露。先随人流走,借市井杂声、车马遮挡,再断线。”
二人不再言语,顺着长街缓步前行,混在提着竹篮、捧着绸缎的行人之间,完全融进寻常百姓里。
沿途随处可见巡城兵卒,往来巡查,因新帝登基,每一条巷道、每一处街口皆有重兵值守,密不透风。
行至中段闹市,前方骤然驶来一队礼乐先导车,锣鼓震天,旌旗招展,是大典前的开路仪仗。沿街百姓瞬间争相簇拥上前,挤挤攘攘,人声鼎沸,视线尽数被仪仗吸引。
就是此刻。
戴歆眸光一凛,低声速道:“跟着我,贴巷子走,别抬头。”
他顺势拽住陈靖仪袖角,二人借着人群涌动的遮挡,侧身拐进侧边一条狭窄的杂货巷弄。
巷内堆满年货杂物,竹筐、布帛、香烛错落堆放,人少荫深,恰好隔绝大街上的喧嚣与视线。
入巷三步,戴歆步伐骤然加快,带着陈靖仪七拐八绕,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僻静小巷之中。
皇城老巷错综复杂,纵横连通市井深处,寻常巡兵极少踏入。
身后,三道暗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迟迟不敢逼近,始终隔着一段稳妥距离死死尾随,阴魂不散。
“他们不敢跟太近。”戴歆判断道,嗓音微哑,“看来单瑾州只让盯,没让捉拿。”
“这是为何?”
“反正不管为何,倒是给了我俩逃生的机会。”
二人脚步不停,转瞬穿出三条窄巷,抵达一处僻静的后街旧铺。
铺门半掩,是一处寻常无人问津的脂粉杂货铺,也是戴歆提前安排好的落脚点。
他抬手一把推开木门,侧身让陈靖仪先行入内,反手落栓、扣上暗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屋内光线微暗,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人声、风声、兵甲声,骤然的安静让人耳畔一空,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喘息。
“暂时安全。”
戴歆松了口气,迅速转身走到内间,取出早已备好的衣物、卸妆膏与另一套易容面皮,语速极快:“这里是我的隐秘据点,无人知晓,那些尾巴顶多追到巷口,不敢贸然闯入私铺搜查。”
陈靖仪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脸上那层逼真至极的宫女面皮尚且温热,完美复刻了小莲的容貌身形,骗过了宫中层层严查,却也让她始终悬着一颗心。
她低声道:“宫里此刻,应当已经正式祭天了。”
戴歆看出她眼底转瞬而过的复杂心绪,却并未多言,只递过卸妆药膏:“先卸脸,换衣改貌。这张宫女面皮用得越久,破绽越多。你得改回上次出宫的那张脸,如此才能出城。”
陈靖仪回神,接过药膏。手指抚过脸颊,一点点卸去表层易容,原本清丽雅致、自带矜贵风骨的眉眼缓缓显露。
戴歆迅速替她梳理鬓发,换上市井寻常的素色布衣,重新修饰眉眼,此番改容之后,她又成街头普通的寻常女子。
脂粉铺后院有道隐蔽的窄后门,青灰矮墙夹着一条湿冷窄巷。
陈靖仪换了一身素色荆布衣裙,料子粗朴寻常,鬓发松松挽了个市井妇人的低髻,只簪一根普通木簪,添尽人间烟火平淡。
戴歆自己也换了粗布青衫,一身寻常行商布衣,眉眼收敛冷戾,化作一副温和寡言的市井郎君模样。
两人此刻站在一处,望去便是最普通的民间夫妇。
“走吧。”
“这里有个后门,出去从后巷走,你牵着我的手。”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顺着错综复杂的老巷绕路,专挑偏僻无人的小道穿行。
一路辗转,终是抵达城南那条幽深晦暗的暗巷。
此处是早前隐秘办过文书的老房,巷口杂草半枯,老屋木门斑驳破旧,隐在整片老街最僻静的死角,常年无人问津,是绝佳的藏物之地。
戴歆熟门熟路上前,抬手叩了三下门板,是早前约定的暗记。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错开一条细缝,屋内昏暗无光,一股陈旧的木尘味扑面而来。守屋的老者并未露头,只伸手递出一只油布裹紧的小包,沉默递出后,便迅速合上门板,落栓闭户,再无动静。
戴歆接过油布包,拉着陈靖仪侧身退至巷中隐蔽处,快速拆开层层裹布。
内里是两页崭新的路引、户籍文书、往来通行凭证,纸张制式、印章纹路一应俱全,仿得天衣无缝,与真物别无二致,可畅通各州府关卡。
“身份是南北往来的行商夫妇。”戴歆低头快速翻看文书,低声告知,“夫姓戴,妻姓陈,走水路贩布经商,返乡归籍。”
陈靖仪垂眸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看着那栏夫妻眷属的落款,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头微动,转瞬便压下杂念,沉声问道:“走哪门出路?”
“东门。”戴歆将文书仔细贴身藏好,“今日全城陆路戒严,各城门陆路关卡严查至极,但凡远行路人,必细细盘查登记,极易露馅。唯有东门水路码头,往来客船繁杂,商船、客舟、货船络绎不绝,人流杂乱,稽查最松。”
他抬眼望向城外江水的方向,继续分析:“江上沿途停靠渡口众多,往来行人流水不绝,行踪混杂,不会被定点盯梢、锁定轨迹。相比封死的陆路,水路是眼下唯一最稳妥的脱身路。”
陈靖仪微微颔首,眼底清明镇定:“与我所想相同,呢就依你所言,水路离开。”
戴歆抬手,极为自然地侧身靠近半步,虚虚护在她身侧,改掉了先前半步疏离的间距,贴合夫妻亲近姿态,低声叮嘱细节:“出巷之后,你不必多言,遇事由我应答,不出差错,便可安然登船。”
陈靖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收拾妥当,并肩走出幽深暗巷。
天光惨白,落满长街,喜庆旌旗满城飘摇,锣鼓礼乐遥遥不绝,盛世喧嚣铺天盖地。
二人离了暗巷,不再刻意绕行偏僻小道,顺着人流稀疏的长街直行。戴歆刻意放缓脚步,臂膀微侧,若有若无护着身侧的陈靖仪,仿若寻常商户夫君护着内眷的自然模样。
越靠近东门,江面风声越响,码头嘈杂也渐渐盖过远处宫里传来的礼乐钟鼓。
远远便能看见东门码头人影攒动,舟楫泊岸,樯橹林立。往来商船载着布匹、茶盐,载客小舟往返江岸,挑夫、船家、旅人交错穿行,喧闹杂乱。
码头渡口设着专职巡检官差,持刀分立两侧,逐人核对路引身份,虽不如宫门那般严苛,却也字字细查、句句盘问。
“照常应答即可。”戴歆目视前路,唇齿微动,“过了这一关,我们便可以松口气了。”
二人顺着队伍缓缓前移,身前是拖家带口的行旅,身后是负重赶路的商贩,彻底融进人潮。
转瞬便轮到他们。
值守官差抬眼扫来,目光掠过二人朴素布衣,先接过戴歆递来的路引与户籍凭证,低头对照纸质纹路与官印,开口盘问:“何方人士?去往何地?做何生计?”
戴歆回答:“回官爷,小人戴氏,携内眷归乡。原在京城做些布匹贩卖的小生意,城中事务繁杂,内子觉得疲劳思念家人,便打算返乡安居一段时间,顺江而下,往下游渡口去。”
官差指尖摩挲着逼真的官印,抬眼又看向低眉而立的陈靖仪,打量她衣着神态:“既是夫妇,为何全程不语?”
陈靖仪心头微凝,顺着市井妇人的本分,轻轻往戴歆身后微躲半寸,嗓音轻柔微弱,带着些许怕生的腼腆:“民妇不善言语,一路晕车晕寒,身子不适,故而不敢多言,劳官爷见谅。”
话音温顺得体,神色怯懦本分,毫无破绽。
戴歆适时补了一句,姿态谦和:“内子体弱,性子素来胆小,请官爷通融。”
一唱一和,默契无间。
官差看两人形貌相配、举止贴合商户夫妇模样,路引文书制式齐全、印章真实无误,挑不出半点纰漏,便不再多疑,抬手将凭证递回,挥挥手放行:“去吧。沿途渡口皆有巡检,切勿私自停靠陌生江岸。”
“多谢官爷。”
戴歆从容接过文书,贴身收好,顺势抬手,极为自然地轻扶了一下陈靖仪的小臂,护着她侧身越过巡检关卡。
风卷着江面水汽,湿漉漉贴在人面皮上。
码头岸边泊着数艘待发客船,船夫正吆喝招揽行人。
戴歆择了一艘载客最杂、旅人最多的中型客船,人多眼杂,最是安全。
“就这艘。”他指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