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垂,前往凝萃轩的宫道蜿蜒曲折,晚风卷着细碎凉意掠过朱红廊柱,扫得周遭静谧无声。
单瑾州步履匆匆,墨色衣袍随疾行的步伐轻扬翻飞,就在转角一瞬,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猝不及防从廊下阴影里冲了出来。
两声轻响骤然相撞。
男子身形挺拔,只微微一顿便稳下身形,分毫未损。反观迎面而来的郭清瑶,纤细的身子猛地踉跄着向后跌坐,重重落在道上。
变故突生的刹那,身侧的默飞反应迅如惊雷。
寒光乍然出鞘半寸,凌厉的剑锋抵上女子纤细白皙的脖颈,冰冷的剑刃紧贴上皮肉。
郭清瑶浑身僵住,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机惊慑。长长的睫羽剧烈颤栗,晶莹的泪水瞬间蓄满眼底,簌簌欲滴,眼睛朦朦胧胧浸着水光,惶恐又柔弱地望向前方,一副我见犹怜的易碎模样。
默飞目光紧锁地上女子,带着久经暗卫的警惕肃杀:“君主,此女不似宫中人。”
单瑾州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余晖落在他俊朗如刀锋般的侧脸,光影里他翩翩公子,显得格外贵气。
听闻默飞的话,郭清瑶似才如梦初醒,她肩头不住轻颤,伏在地上微微俯身:“臣女绝非有意冒犯君主!只是在这宫道间辗转许久,始终寻不到出路,一时慌乱失了分寸,还望君主恕罪。”
他静静审视着跌坐在地、泪眼婆娑的女子,良久,单瑾州薄唇轻启:“默飞,收剑。”
“是。”
凛冽寒光利落归鞘,默飞侧到单瑾州身侧。
“你可是郭小姐?”
郭清瑶暗自松了口气,睫羽轻垂,怯生生道:“回君主,是的。”
“起身吧,刚刚可有摔着哪里?”
她缓缓起身,摇头道:“臣女没事。”
“你从阿靖那里出来的?”
郭清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阿靖是谁,半响才回道:“是。”
“玩的可开心?”
她点点头,听到一声轻笑,忍不住抬眼去瞧,单瑾州还没来得及将唇边笑意收回去,那一瞬间就是个明朗少年,让人挪不动眼。
“默飞,天色已晚,你亲自送郭小姐去宫门,切勿有误。”
“是,君主。”
郭清瑶心中窃喜不已,屈膝行礼,声音得体道谢:“多谢君主体恤宽宥,臣女感激不尽。”
随即顺着默飞的指引,缓步从单瑾州身侧侧身而过。
晚风轻轻扬起她鬓边一缕柔发,身姿窈窕温婉,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就在她擦身而过的刹那,一方素色绣兰的丝帕悄无声息从她袖间滑落,轻飘飘坠在两人方才伫立的地面上。
郭清瑶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察觉。
单瑾州注意到,俯身,修长手指轻轻拾起那方丝帕,女子的身影已走远。
丝帕触手温软,还残留着女子身上浅淡的馨香,他指尖收拢,将丝帕紧紧攥在掌心。
凝萃轩内,陈靖仪正弯着腰,握着一柄小巧铲子,认真松着花圃间板结的泥土。她心神尽数凝在脚下的花草之间,全然未察身后渐近的脚步声。
直到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骤然覆来,带着一身清冽的茶香,牢牢将她圈入温热宽阔的怀中。嗓音贴着耳畔落下,慵懒道:“在忙些什么?”
这气息她都已刻入肺腑,无需回头分辨分毫。
片刻后,陈靖仪收了铲子,应答道:“翻一下土。”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向身侧:“你今日,来得比往日晚了些。”
单瑾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收,将人抱得更紧,埋在他的颈间,戏谑问:“怎么,是在怪我来迟,让你久等了?”
“没有。”陈靖仪轻轻摇头,“朝堂政务繁忙,原是该当的。”
闻言,单瑾州方才松开桎梏般的怀抱,手掌温柔牵住她的手腕,引着她往轩内主屋走去。
廊下垂落的轻纱不停地晃动,他漫不经心开口:“倒并非是被政事耽搁,只是来的路上,偶遇一桩小插曲。”
陈靖仪好奇追问:“是什么事?”
“郭小姐初入宫中,恰巧与我偶遇,我便与她说了几句。”
“原来如此。”她颔首,“今日清瑶来,我心中又惊又喜,就想着等你过来,问问是否是你特意安排她入宫的?”
“是,你不是说你无聊吗?你们是多年的朋友,便想着让她进宫陪陪你。”
“多谢你的安排。”陈靖仪倒是真心说道,“不过你刚才巧遇清瑶,觉得她性子如何?”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是怎么遇到她的?”
陈靖仪听着,前行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一时倒忘记问了,那你跟我讲讲?”
“她不识路径迷了方向,恰巧碰上我。我与便她随口说了几句,便让默飞护送她至宫门口了。他说着,侧过身子,彻底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正面对上她的视线,“不过郭小姐性子温柔,看着颇为舒心。”
陈靖仪轻轻笑道:“清瑶的性子就是这般,是个人都会喜欢她的。”
“我夸她你很开心?阿靖。”
“是个人?喜欢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瑾州。”她呼吸微滞,立马说道。
“阿靖,我对旁人没有心思,日后更不会纳别的女人入后宫。至于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都最好收起来。”说完,单瑾州放开她的手,先一步进了屋。
“怎么又生气了?”她低喃一声,快步跟上他。
屋内,单瑾州慵懒倚在软榻边缘,单手随意搭在膝头。他垂着眼,长睫浓密,掩去眸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冷冽,一言不发,俨然一副余气未消的模样。
她放轻了步履,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前,“生气了?”
榻上人未动,亦未抬眼,只淡淡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陈靖仪蹲下身来,视线与他平齐,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垂在膝头的手背,温声细语解释:“方才是我说话不妥了。”
单瑾州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是吗?那我夸她,你为何不生气还反而笑了?”
她索性顺势覆上他微凉的手背,五指贴合,缓缓拢住,“清瑶是我好朋友,你对她印象好我开心还不行吗?难道我哭?”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温顺迁就,许是掌心的温度太过熨帖。
僵持片刻,单瑾州终于抬眸,烛火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温柔得盛满细碎星光。下一瞬他将自己的五指送入她掌心,像被顺了毛的小兽。
“不气了?”
“不气了,但是还是不开心。”他微微歪头,像个讨要糖吃的孩童,嗓音低软绵长。
陈靖仪坐到他身侧的软榻边,与他挨得极近,衣料相贴,温热的体温相互交融,驱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微凉的疏离。她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抚平他眉宇间本就不存在的褶皱。
“现在呢?”
拂过眉心的刹那,单瑾州浓密的眼睫猛地一颤。他顺势微微低头,将半边肩头靠过来,轻抵在她的小臂之上,“阿靖,昨日你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是。”
“是不是只喜欢我?”他又问道。
陈靖仪迟疑一瞬还是答道:“是。”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酥麻的触感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单瑾州眸色深了几分,偏执的占有欲在暗处疯狂滋生。
“只是口头说吗?不够。”
陈靖仪一怔,低眸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灼光落于他瞳中,干净纯粹。
她轻声问:“那你想要如何?”
单瑾州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转瞬又落回她眼底,“阿靖亲我一下吧,我便彻底不气了。”
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微凉的唇角,轻柔一触,便如蜻蜓点水,转瞬即分。
可下一瞬,方才还温顺乖巧、任她安抚的人,骤然变了模样。
单瑾州抬手稳稳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强势,不许她后退半分反客为主,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偏执。
绵长又霸道的吻落了下来。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屏风之上,缱绻纠缠,密不可分。
……
陈靖仪浑身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眼皮耷拉着,半睁半阖,困意缠得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单瑾州一手揽着她,一手支着额角,目光落在她倦怠的脸上,“你看,阿靖,哄哄我,我便不气了。”
她只含糊应了一声:“嗯。”
“起来用些饭,吃完再睡。”
“我不想动,你自己去吃吧。”她往被褥里缩了缩。
“那怎么成?”
单瑾州低笑一声,随手拢了拢衣袍,不由分说便伸手将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他手刚碰到她胳膊,陈靖仪便轻轻往旁一躲,整个人软塌塌往枕上歪,眼睫垂着,连睁都懒得睁:“困……”
单瑾州被她这副懒怠模样勾得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俯身,连人带被一同打横抱起。
她轻得很,落在怀里像一捧揉碎的云。
“困也得先垫垫肚子,”他低头,气息拂过她发顶。
宫人很快布好膳食,单瑾州也不叫旁人伺候,亲自拣了些温软好入口的,吹到不烫不凉,才递到她唇边:“阿靖,张口。”
陈靖仪恹恹地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又慢吞吞合上,却还是听话地张了口。
一口咽下,她脑袋一歪,困得声音发黏:“吃完了,能睡了吗?”
单瑾州握着瓷勺的手一顿,眼底笑意漫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后颈软肉,低声诱哄:“再吃一口,吃完我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她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整个人彻底赖在他怀里。
单瑾州终究没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一吻像是落了星火,一发不可收拾,唇瓣辗转掠过她的鼻尖,又轻轻覆上她的唇,缓缓往下。
怀中人被他惹得轻轻一颤,下意识往他怀里缩去,软声低喘。
简单用罢饭,他便将人重新抱回床榻,随手解了外衫,一同钻进锦被之中。帐内暖香,直至三更,动静才渐渐平息。
第二日天光大亮,陈靖仪醒时身侧早已空凉,她连他是什么时候起身离开的,都半点不知。
她低声暗骂了几句禽兽,浴桶里的水换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浑身都浸得发软,才裹上衣衫,收拾妥当,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