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镲站起身,神色坦荡又带着执拗:“昔日在军营,我们与君主并肩浴血、生死与共,大碗饮酒大块吃肉,无话不可直言。”
“今日末将憋了许久,忍不住想说,那陈靖仪对君主百般不敬,甚至胆敢动手伤及君上。这般心性凉薄之人,如何真心归顺?她久伴君侧,我等同袍将士日夜不安,唯恐他日一朝利刃直指君主!”
“说完了?”
燕镲一怔,应道:“说完了。”
单瑾州迈步上前,停在他身前咫尺之处,两人目光直直相撞,“你可知,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过是宣州陈氏之女,萧墨旧人罢了。君主何必拘泥一句虚无缥缈的谶语,留下她?您能登临九五、掌控朝局,从来都是凭自身杀伐谋略,何须依仗天命虚妄。”
“你错了。我留她,从来与什么谶纬之言无关,不过是我本心所向,早已中意于她。”
他看着面露错愕的燕镲,更是直白道:“况且你既知晓她是萧墨旧人,便该清楚,自始至终,是我强留她在身侧。她对我本就无情,即便动手伤我,也是情理之中。”
燕镲闻言,眉宇间满是惊惶与忧心,“君主!天下女子千千万万,何必要执着于一个心存异心之人?万一她日后寻机对您不利,后果不堪设想啊!”
“天下女子千千万万……”单瑾州低声重复这一句,反问道,“既如此,你为何不弃了边关那糟糠之妻,另娶一位京城贵女?”
燕镲一怔,当即正色朗声:“身为男儿,当守情义,绝不能做这般薄情寡义之事!”
“这便对了。”单瑾州身子微微前倾,“再者,你是觉得,我无能力护自身周全,能让她有半分可乘之机?”
“末将绝无此意!”燕镲连忙俯身请罪。
“既如此,你在担忧什么?”
质问回荡在殿中,燕镲张了张嘴,终是哑口无言,不再多言。
单瑾州收回目光,凌厉的视线扫过众人:“我知晓,诸位皆是心系于我,一片忠心。但你们更该信我,如同信以往我们经历的每一场生死战役,只会赢,不会输。”
“遵君主令!”
众臣人瞬间齐齐拱手,声音铿锵,震得殿内落针可闻。
“诸位都记牢了,阿靖日后是要入主中宫的皇后,也是要与我携手并肩而立之人。往后遇见她,皆需以礼相待,谨言慎行。若是有人敢对她不敬,便是对我不敬。”
“燕镲,今日之事,念你是初犯,暂且不予追究。可若再有下次,你这双看不清眉眼、管不住口舌的东西,便不必留在身上了。”
燕镲重重点头:“末将知错了!”
单瑾州皱眉道:“行了,不必一口一个末将。你既在京中任职,便要恪守京中朝堂规矩,行事依旧随性张狂,迟早会给旁人留下攻讦你的把柄。这几日安排的课业,都学到了何处?这般顽劣,何曾放在心上?”
燕镲闻言,耳尖微微发烫,抬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不敢应声。
看着殿内一众武将,“今日先生讲授完课业后,开始考核,我亲自在旁监场。但凡考核不合格者,一律罚抄典籍百遍,少一字都不行!”
“啊?”
众人面露苦色,一个个愁眉紧锁,皆是郁色难掩。
对于这群常年舞刀弄枪、惯于沙场征战的武人而言,舞文弄墨、伏案抄书,远比上阵杀敌还要折磨百倍。
单瑾州无视他们的愁眉苦脸与暗自叫苦,走到主位前,斜倚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奏章翻阅,可思绪不禁慢慢飘远。
再说深宫那头的凝翠轩,单瑾州刚走,陈靖仪便立刻将兰儿唤进主屋,反手合上了房门。
兰儿双腿一软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子!奴婢真的什么都没说!方才那些人盘问奴婢今日您的行踪,还有席间您同郭小姐的交谈内容,不该说的、不该提的,奴婢半个字都未曾泄露!”
陈靖仪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人扶起,又拉着她走到长榻旁坐下,柔声说:“我知道,我从未怀疑过你。若是你真的吐露半分,我此刻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回到这凝翠轩了。”
她压低声音,眼神恳切地看向兰儿,“唤你来,是要同你商议一件要事,长话短说。这深宫高墙之中,你可有想去的地方当差?或是想离开这皇宫,重获自由?你尽管如实告知我,我定会为你安排。”
兰儿脸色瞬间泛白,慌乱说:“娘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是要赶奴婢走吗?”
“我不是想赶你。”陈靖仪轻叹一声,“你跟着我,日日提心吊胆的,倒不如寻一处安稳妥帖的去处,平平安安度日。更何况,我日后要做的事,你不知晓、不参与,才是最安全的。单瑾州心性难测,我根本无法预料,他日后疯癫起来,会做出何等狠绝之事,又会不会迁怒无辜,将怨气撒在我身边人身上。”
“可这宫里,再也没有哪一处,能比娘子身边更让奴婢安心了啊!”
兰儿拼命摇着头,“奴婢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守在娘子身边。”
“我不久后,便会彻底离开这皇宫,绝不会再困于此地。”
“娘子当真要走?”兰儿满脸不解,怔怔地看着她,“这宫里锦衣玉食,君主待您其实挺好的,奴婢实在不懂,您为何非要离开不可”
陈靖仪眉头皱起,“可这一切,皆是他强迫于我,我从未有过半分情愿。我的人被他死死束缚,他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兰儿,你当真明白这种身不由己的煎熬吗?”
兰儿似懂非懂,她出身微贱,不懂主子心中的执念与挣扎,可望着陈靖仪眼中那抹不容撼动的坚定,她清楚,自己人微言轻,根本无力改变她的决定。
沉默良久,她垂落眼帘,死死抠着掌心,终究妥协着点了点头,暗自苦笑,大不了,就重新过回从前那些谨小慎微、看人脸色的日子,这般苦楚,她本就尝过无数次。
“全凭娘子安排,奴婢去哪里都愿意。”
陈靖仪抬手,摩挲着她的小脸,“你放心。”
“那奴婢能斗胆问一句,娘子打算何日动身吗?只求能来送送娘子。”
陈靖仪摇头,“抱歉,不能告诉你。悄无声息地离开,于你于我,都好。”
兰儿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奴婢明白。”
“今日奔波许久,你也累了,先退下歇息吧,我也想闭目养神片刻。”
“是,奴婢告退。”兰儿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沉,陈靖仪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墨色漫天,星子都隐在沉沉夜幕里。
她偏过头,只见床畔轻纱帘幔半垂,帘外烛火摇摇曳曳,光影朦胧间,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案前,那人微微垂着头,侧脸轮廓清俊分明,指尖执笔,正低头缓缓书写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都慢了下来,只剩一室静谧与暖意。
她撑着身子坐起,帘外之人似是敏锐察觉到了内里的动静,声音隔着帘幔传进来,“你醒了?”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陈靖仪一边开口,一边扶着床沿慢慢下榻,弯腰套上软缎绣鞋。
“看你睡得沉,便不忍扰你清梦。”
“这般睡久了,夜里反倒要睡不着了。”陈靖仪小声嘟囔了一句。
单瑾州低低笑了一声,清朗的笑声透过纱幔传来,并未多言,只依旧专注于案上之事。
“你在这儿忙活什么?”陈靖仪抬手掀开垂落的纱帘,走到他身侧,忍不住歪头,目光好奇地落在书案上,想去看他笔下之物。
这一眼,她当即愣住,眸中泛起细碎的讶异。
只见案上摊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纸上赫然是一套女子喜服的完整图纸,纹样繁复精致,画得惟妙惟肖。
那喜服以正红为底,衣身是金线勾勒的翔凤缠枝纹样,凤羽根根分明,枝蔓缠绕间缀着细碎的东珠与珊瑚纹样,领口、袖口是着繁复的云肩滚边,鸾鸟衔珠栩栩如生,裙摆层叠,有海水江崖与百花呈瑞图案,腰束上缀着玲珑玉坠与珍珠流苏,一眼便知是倾尽心思设计的礼服。
“好看吗?”男子偏过头,深邃的眼眸藏着期盼被夸赞的雀跃,像费尽心思讨心上人欢喜的少年,“我问过尚衣局,封后大典的礼服规制繁复,赶制起来耗时极长,若是要亲自设计,更需多费些时日,故而今夜,我就想将图纸画好,明日一早便让人送去尚衣局,也好让他们尽早动工。”
“你这什么时候开始画的,我竟半点不知。”
陈靖仪指尖悬在尚未干透的墨痕绣纹之上,不敢落下。
思绪飘回不久前那场与萧墨的大婚。彼时那场封后大典并不完整,喜服当夜便送回尚衣局,如今也不知流落何处。
那套衣裳用料形制寻常,处处透着时局的仓促,她只当世事动荡,即便如此她也是欣喜的。
可如今看着这眼前精致考究的图样,新旧两服一对比,便能看出区别。
只是身边人不是初心良人,这场大婚身不由己,这身凤冠霞帔,她打心底里不愿披上。
可明明是满心抗拒,眼前之人并非所愿,望着一纸倾尽心思、一笔一画皆是为她量身的嫁衣,心口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浅浅的触动。
“这些日子一得空便琢磨绘制,恰好被你撞见。可有哪里不合心意,想要改动?”
陈靖仪摇头,“没有,瞧着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