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反驳

陈靖仪再次扫过纸上流畅细腻的笔触,心头疑窦顿生,转头看向身旁人:“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好的画功,当初在宣州府时,我从未请过画师教你,你从何学得这般技艺?”

“是幼时在家中跟着先生学的,只是多年未曾动笔,所幸手艺还未生疏。”

“所以,你从一开始便骗了我?你既精通作画,又怎会写不得一手好字?当初故意装得那般笨拙,要我手把手教你执笔、运笔,全都是假的?”

闻言,单瑾州反倒忆起宣州府那段朝夕相伴的时光,眉间笑意加深,“阿靖,会作画与写好字本就不是一回事,二者何来冲突?”

“狡辩。”陈靖仪手掌一摊,“把你近日写的字拿出来,我看看便知。”

单瑾州放下手中狼毫,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颌抵在她肩头,“我错了,阿靖。”

他收紧手臂,在她耳边坦诚道:“当年家中突遭横祸,至亲蒙难,我孤身一人逃亡在外,颠沛流离了好几年。遇见你时,贪恋你的温柔和那片刻的安稳,只想寻个由头,多争取一些与你独处的时光,才不得已骗了你。”

晚风透过窗棂拂入,吹动他眼底的星光,闪烁着几分真诚,又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陈靖仪身子僵在他怀中,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心头五味杂陈,让她愈发烦躁。

“这么几年,你不都肯说,当初你家究竟遭了何等祸事?”

“阿靖,那我现在说了,你会信我吗?”他没等到她的回应,便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当年萧墨的生母李贵妃,勾结朝中奸佞大臣,构陷先帝中宫皇后与其母族,我家皆被牵连,最终落得满门抄斩、含冤而死的下场,无一幸免……”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陈靖仪眉头蹙起。果然,一切都如萧墨临死前那般预料,他今日所言,字字句句都是为了翻案,为了那些早已被定案的逆臣贼子洗清所谓的冤屈,妄图颠倒黑白,将是非彻底混淆。

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打断他的话:“你口中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分不清了。当初在宣州府,我便是被你这副模样骗得团团转。”

单瑾州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苦笑,“所以,你还是半点都不信我,阿靖。当年你身在京中,就从未听过一丝一毫关于此事的旁言碎语吗?”

“没有。”陈靖仪眸光微颤,一字一句道:“当年皇后一族通敌谋反一案,闹得朝野震动、满城风雨,更是先帝亲自下旨、金口玉言盖棺定论,如此铁案,怎会有错?”

“他定的罪,就绝不会出错吗?”单瑾州骤然抬声,字字刺骨,“那个男人,最是伪善恶心,最是冷血无情、薄情寡义!”

陈靖仪眼皮猛地狂跳,她能从他冰冷的话语里,触碰到那深入骨髓的怨毒,也能猜到他的身份怕是没那么普通,可眼下她只想立刻掐断这个危险的话题,然而不等她开口,便又被他急切的追问堵了回去。

“那萧墨呢?这么多年,你就从未发觉他别的什么异样?你就从未有过半分怀疑,是他一直在欺瞒你?还是他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能让你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他?”

陈靖仪心头一哽,忍不住反驳:“单瑾州,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你当年太过年幼,对家族犯下的谋逆重罪,根本一无所知,才会如此执念至此?”

他揽着她的力道一点点松垮下去,松开桎梏,长睫垂下,半晌,才传来他沙哑的声音:“你现在不信,无妨。你与萧墨有青梅竹马的情分,相伴数载,你被他蒙骗也在所难免。”

他一字一句,砸在她心尖上:“我信你,当年事情,你从头到尾都毫不知情。阿靖,等真相大白、公诸于众的那日,若你亲眼所见所有证据,却依旧执意选择萧墨,那是我输了,我便放手。”

陈靖怔住,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心头乱作一团,一边是自幼相伴、早已认定是此生良人的萧墨,一边是被她捡回身边朝夕相处了两年有余的单瑾州,两方说辞各执一词,根本无从分辨真假。

良久,她开口:“我承认,我此刻心下确实有偏颇,可我也是非分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倘若那日真的有确凿证据摆在我眼前,证明你所言句句属实,是我错怪了你,单瑾州,我定会郑重向你道歉。”

单瑾州原本垂着眼,闻言抬眸,笑了笑:“你现在跟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向我道什么歉。犯下过错、该偿亏欠的人,又不是你。那些陈年旧账,那些加诸我家人身上的算计与冤屈,我自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你只需看清,你一直看重、拼力维护的人,究竟是何等面目,便足够了。”

过往种种疑惑涌上头,她往前微倾身子,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所以,这就是你当初不告而别、毅然起兵的缘由?”

单瑾州没有丝毫闪躲,算是应下了她的质问。

“追随你的那些人,为何对你那般死心塌地、忠心不二?你到底藏着怎样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人?”陈靖仪步步紧追,心底的疑云翻涌得愈发厉害。

单瑾州避开她灼热的视线,“现在说这些,早已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我不愿道出我的身份,我怕我说出来,你会厌弃我,天下世人,也会唾骂我。”

胸腔里的谜团缠成一团乱麻,无数细碎的线索在脑海里飞速交织,明明有个模糊的答案就在心口,呼之欲出,可每当她想要伸手抓住、将其彻底摊开看清时,那答案又轻飘飘地从指缝间溜走,只留满心茫然。

“阿靖,别再猜了。”耳畔响起的声音将她纷乱的神思拽回现实,“一个人的身份,从来都没那么重要,不是吗?”

陈靖仪心中那点执拗的探究瞬间淡了几分。是啊,他究竟是何身份,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眼下早已注定的结局,再多揣测,不过是自寻烦恼。

恰在此时,不合时宜的咕噜声从腹中传来,陈靖仪下意识抿紧了唇。

头顶立刻落下男子带着笑意的打趣,“饿了?”

她抬眸看他,“我回来后便上床歇息了,至今还未用膳。”

单瑾州扬声朝外吩咐道:“来人,去膳房传旨,做一份合口的膳食送来。”

“你不吃吗?”

“你睡着时,我已经用了些点心,此刻尚不觉得饿。”单瑾州目光落在案上铺开的稿图上,重新拾起搁在一旁的狼毫,笔杆被他轻轻转了一圈,“现下先抓紧时间,把这婚服给设计完。”

陈靖仪静静望着他眼中那份专注,指尖不攥紧了衣襟,心绪难平。

索性趁着膳食未上,走到铺着软锦的长炕边坐下,目光扫过一旁锦盒里琳琅满目的绣线,还有那一个个编得精巧细致的百事吉结子。

转眼便要到年关,今年的除夕夜,她怕是要独自一人熬过,连身在何处、是何处境,都尚且未知。

她轻声呢喃:“快过年了……”

单瑾州执笔的手一顿:“是啊,只是除夕夜宫中必有百官朝贺,笙歌夜宴,礼制所在,我没法早早陪在你身边。但节后几日休沐,我带你去京中长街闲逛,看灯市、赏年景,可好?”

“你此前说,我兄长年后会进京述职,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单瑾州从画纸上抽出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许久未见,想你兄长了?”

陈靖仪点头,她不止是想念,更想当面质问兄长,为何眼睁睁看着她被眼前之人强留宫中,受这身不由己的苦楚,却始终不闻不问、不肯出手相帮。

可转念一瞬,心头的怨怼又化作无奈与妥协,这世上,她只剩兄长这一个至亲,若是兄长为了她与心狠手辣的单瑾州硬碰硬,只怕会落得身死的下场。

罢了,平安活着,便比什么都强。

“去年我给兄长与你,各做了一双鞋,今年依旧照旧,再给你们二人各做一双,你可要?”

“要!”单瑾州眼眸里欣喜之意毫不掩饰,直直落在她身上。

“这回想要什么样式?”她问道。

单瑾州望着她温婉的侧脸,朗朗笑道:“无论你做什么样式,我都喜欢,件件合心意。”

“好。”。

不过片刻功夫,宫人便将膳食端了上来,直到用了膳,餐盘撤下,单瑾州还在书案前,手执狼毫,俯身于宣纸上细细勾勒,专注至极。

陈靖仪坐在桌边,指尖反复轻捏着,眉头微蹙,几番欲开口,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你先洗漱安歇吧,阿靖。”单瑾州头也未抬,可语气却精准洞悉了她的心思,仿佛头顶生了眼,将她的小动作尽数看在眼里。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瑾州,那你今夜……”

话未说完,便被他打断,戏谑道:“你若是再问下去,我也不妨拖到明日再画,今夜便先陪你。”

陈靖仪当即砰地一声站起身,敛了神色,吩咐外间宫人打水,转身便快步往里间走去,再不敢多言一句。

待她收拾妥当,躺上床榻,侧身朝外躺着,静静望着灯下执笔的男子。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朦胧似画,睡意竟缓缓漫上心头,不知不觉间,便阖上了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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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卿纪
连载中冉冉飞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