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车厢里,单瑾州轻笑一声,长臂一伸将身侧的人揽进怀中。他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擦拭着她沾着泪痕的脸庞,“妆都哭花了,成了小花脸,我帮你擦擦。”
落在她重新描画过的眉眼上,拂过她的眉峰:“不喜欢我今早为你描的眉?怎么换了妆容?”
陈靖仪抬眸打量着他,男人眉眼低垂,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让人猜不透他心底究竟是何思量。
她稳了稳心神,答得妥帖:“方才汤羹洒了,脸上也沾了污渍,没法子,便顺便洗了脸,让兰儿帮我重新上了妆。”
单瑾州闻言,随即收回手,将锦帕随意搁在一旁,应了一句,“原来如此”。
“方才你脱下的衣衫呢?我要穿上。”陈靖仪轻声开口。
单瑾州低唔一声,将堆成一团的衣物逐一展开,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瞬间蹙起眉,轻轻摇头:“穿不得了。外裙下摆,被你撕出一道偌大的裂口。”
闻言,单瑾州倾身凑近,仔细打量一番,果然裙角撕裂开了。他歉意道:“方才情急用力过猛了。马车上,还有备用的衣服吗?”
陈靖仪抿紧唇瓣,沉默片刻才迟疑开口:“兰儿知晓收纳之处,唤她进来便是。”
单瑾州一听,倒是爽快应下:“你稍等片刻,我去叫她。”
他温柔一笑,转身便掀帘下车。
他一走,马车之内沉闷窒息的气息终于舒缓了许多。陈靖仪揉了揉发烫的脸颊,按着起伏的心口深呼吸,紧绷许久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单瑾州刚在马车旁立定,远处值守的燕镲便快步上前。走近一眼看见他脸颊清晰泛红的掌印,当即横眉竖眼,目光扫向车厢,“君主,您脸上……”
“无妨。”单瑾州抬手打断,全然不在意,“随我来。”
二人退至离马车十步开外,他才开口:“那边盘问得如何?”
“口供与禁军先前上报的别无二致,也没有什么异样。”燕镲迟疑一瞬,“是否要用刑?”
单瑾州不假思索摇头,“不必。把人带出来吧,阿靖有事要见她。”
燕镲喉间一顿,欲言又止。可对上男人眼中的不容置喙,终是领命,转身下去传令。
不多时,被侍卫带过来的兰儿,走近单瑾州身侧,只得双腿发颤地俯身行礼,声音发紧地唤了声:“君主。”
她脸色惨白如纸,牙关下意识地紧咬,细微的颤意顺着下颌线显露无遗。
单瑾州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在怕什么?”
兰儿头埋得更低,勉强挤出说辞:“君主天威浩荡,气势慑人,奴婢,奴婢自是心生畏惧。”
一声冷哼自单瑾州喉间溢出,他吩咐道:“去吧。阿靖的衣物毁了,你去寻件妥当的给她换上,换妥之后便下车,回后面的马车待着。”
“是,奴婢遵命。”兰儿如蒙大赦,匆匆应下,几乎是踉跄着躬身退开,不敢多看他一眼。
车帘被掀开,陈靖仪抬眼一瞧,见是兰儿,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急忙出声:“兰儿,快进来!”
兰儿手脚并用地钻进车厢,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伸手便去扶她,声音里藏不住焦灼:“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兰儿摇这头,气息仍有些不稳:“奴婢无碍,只是他们方才盘问了娘子今日的行踪……”
陈靖仪立马抬手,指尖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敏锐地往车厢外一扫,示意隔墙有耳,兰儿立刻噤声。
“你没事便好。”陈靖仪松了口气,“等换了衣服,我们即刻回宫。”
兰儿目光落在她脚边凌乱的衣衫上:“娘子,你的衣裳怎么成了这般模样?方才还好好的。”
陈靖仪叹了口气,只低声道:“此事不便细说。可还有替换的衣物?先寻一件给我换上。”
“是,奴婢这就为娘子取来。”
陈靖仪换妥衣衫后,兰儿便退下了。车帘才一落,单瑾州便迈步踏入车厢,径直在她身侧坐下。
待马车缓缓驶动后,他侧眸看向她,笑着问道:“今日玩得开心吗?”
“尚可,只是有些累。”陈靖仪如实应道。
“为何会累?”
“女子相聚,少不得几番暗自比较,心劳神疲。”
她话音一转:“不过郭娘子性子极好,日后我可否让她入宫陪我说说话?”
“我倒不知,阿靖在京中,还有这般要好的姐妹。”
“我与你相识于宣州,我在京中的过往,你本就不知。”陈靖仪迎上他晦暗的目光,不闪不避。
他沉默片刻,颔首:“也罢。你若觉得寂寞,让她入宫陪你,也无不可。”
“好。”
二人一时无言,单瑾州任由疲惫漫上来,索性阖目养神。
直到一抹温凉的触意,轻轻覆上他脸颊红肿的伤处,绵柔的锦缎触感蹭过发烫的肌肤,瞬间驱散了几分灼痛。
他猛地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懵懂茫然,清浅又无辜,倒像个不谙世事、无端受了委屈的少年,软得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你做什么?”他开口的声音都带着未回过神的错愕。
陈靖仪捏着浸湿的锦帕,紧贴着他的伤处,回道:“你随手丢在案上的锦帕,我沾湿了凉水给你敷一敷,这般肿着,只怕愈发严重。”
语罢,她抬眼望他,“疼吗?刚刚一时心急才动手打了你。”
单瑾州怔怔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漆黑的眸子里瞬间漾开细碎的光亮,亮得惊人。
他抬起手,掌心覆上她还握着锦帕的手,将那抹柔软牢牢裹在掌心,缱绻的喟叹:“原本疼得厉害,可此刻,半点都不疼了。”
“要不你再打我一巴掌?”
陈靖仪又气又恼,低斥一句:“有毛病。”
她下意识用力,想抽回被他攥住的手,可反倒被他握得更牢。
只见单瑾州微微偏头,脸颊蹭过她掌心与锦帕,像只寻到暖意的兽,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柔。
他不安地唤她:“阿靖,就这样一直待在我身边,好不好?我总怕,怕你此刻的好,全是假意,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亮晶晶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目光滚烫,先落在她微垂的纤长眼睫上,看着那羽睫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浅影,随即缓缓下移,定格在她轻抿着、泛着淡粉的唇角,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滚了滚,眼底的偏执与温柔搅作一团。
“我骗你做什么?”
陈靖仪被他看得心头微颤,怎会不懂他眼底的欲念,索性微仰起头,主动将柔软的唇瓣覆了上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断断续续在耳边响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里彼此温热的呼吸缠缠绕绕,浓得化不开。
直到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唇齿间的缱绻才稍缓。
她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单瑾州眼疾手快,立刻伸臂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护在自己身前。
“就这样靠着,别乱动。”他低声开口,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
陈靖仪靠在他温热的胸膛,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她没有再挣脱,反倒放松了身子,任由他护着,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腰间的衣料,感受着马车慢慢前行的晃荡。
沉默片刻,她望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开口:“我想给兰儿换个地方当差。”
单瑾州垂眸看着怀中人:“为何?她伺候得不合你心意?”
“并非如此。这小姑娘跟着我,整日提心吊胆,半点不得安稳。况且当初,她本就是被逼无奈才来到我身边。”意识到自己说了啥,她心中又不免忐忑。
“宫中宫女的去留,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皆是身不由己。”他脸上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漠然。
“可你我,有这个做主的权力啊。”陈靖仪眼中带着执拗,轻声唤他,“可以吗,瑾州?”
被她这般直白又温柔地盯着,让他心底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间,半分都说不出口。
良久,他终是松了口:“你想将她调去何处?”
“眼下还未曾想好。”
“等你打定了主意,直接遣人去尚宫局说一声便是。”
闻言,陈靖仪眉眼弯弯,轻轻应了一声“嗯”,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看着她难得舒展的笑颜,单瑾州心头一热,再难按捺,再一次低头轻轻吻上了她柔软的脸颊上。
一路温存,直到马车缓缓停在宫闱中。单瑾州俯身,伸手搀扶着陈靖仪走下马车。
一道冷硬的身影已然立在道旁,是燕镲。本也没啥,却不想他此刻正盯着自己,面色铁青,那眼中有毫不掩饰的不满,但更多的是鄙夷与轻视。
陈靖仪心头一怔,只觉莫名,好像今日初见他就对自己不是很待见,正欲开口问问,眼前覆上一片阴影,单瑾州高大的身躯上前一步,隔绝了燕镲那道咄咄逼人的视线。
“燕镲。”单瑾州声音沉冷,眉宇间覆上厉色,“可是想挨军棍?休得无礼!”
话音落下,燕镲身形一僵,望着君主脸上的正色,垂下头颅,却依旧梗着脖颈,一言不发。
“领着你的人,即刻去崇礼殿候着!”单瑾州冷声吩咐。
燕镲攥紧双拳,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待他身影走远,单瑾州才转过身,牵起陈靖仪的手,缓步往凝翠轩而去,解释道:“燕镲自幼长在边关沙场,前半生都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性子刚直鲁莽,不懂规矩。如今入京任职,我便命他每日散职后入宫习礼,才刚入门不久,言行难免粗鄙,你莫要往心里去。”
“我与他极少碰面,犯不着与他置气。”
“嗯,回去若饿了,先自己垫垫。我送你到住处,便要去崇礼殿盯着,那些人不用我压着,根本不会上心。顺便,我替你出气。”
“别了,反倒叫你底下的人更记恨我。”
“怎么会?谁欺负我的阿靖都不行。”
她看着冗长的宫殿,幽幽道:“那你自己呢?”
他望着她,“我也一样。”
将人送回凝翠轩,人影消失,他站在廊下,方才望着她时那点仅剩的温柔,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周身侍从皆垂首屏息,分明未闻他发怒,却已被那股从骨血里渗出来的狠戾吓得不轻。
“去崇礼殿。”
此刻的崇礼殿内,一众将士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燕镲被围在中间,言语间难免夹带对陈靖的非议,愤愤不平地抱怨她丝毫不在意君主,竟还动手打了君主。
殿门被猛地推开,沉重的木门撞击在殿柱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殿内众人瞬间噤声,齐刷刷分开,在自己的小桌前坐好。
男人踏入,锦袍曳地,衣袂间裹挟着凛冽的寒气,眉眼阴鸷地扫过众人,每掠过一人,那人额头便死死抵着书桌前,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方才,不是议论得挺热闹吗?怎么这会都不说话了?讲讲都说了些什么?”
他缓步走到殿中主位,并未落座,居高临下地睨着众人。无人敢应答,殿内死寂一片。
“不敢说?”他忽然低笑一声,“本君让你们来这儿是学习课业的,你们倒好,怠慢课业也就罢了,还敢背地里嚼舌根,议论本君的人,当真无法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