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陈宝青像被这句话钉住了,瞬间僵直。

她太明白了。

她自己破碎的成长经历足以让她深知家庭残缺意味着什么。

周荡或许可以被一时的意气冲昏头脑,但她不能。

她的日子所剩无几了,可周荡不一样。

如果运气好,他的那条人生路会很长很长。

她和他的这段交集,才短短几个月,绝不能成为他未来路上的绊脚石和毁掉他的负累。

周荡应该遇到更好、更值得的人,拥有正常的人生。

手指被强行掰开的绷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疼,周荡。”她轻声说。

周荡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几秒钟后,他整个人泄了气般抵在床沿,抬手捂住了脸。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周荡情绪失控了。

陈宝青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有些空茫。

许多年前,她偶然看过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是位风采依旧的香港女星。

那期的嘉宾是她相识多年的圈内好友。

节目里,她用粤语笑着问他——

“在这个世界,有些事,要见好就收。”

“记不记得,又不记得?”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她绝不会开口留下他。

*

陈宝青以为这场无声的拉锯已以冷硬的沉默告终。

直至次日醒来,指尖触到一抹冰凉的禁锢。那枚银戒,赫然圈在她浮肿的无名指上。

她错了。

周荡的死心眼,她早已领教。加之阵阵袭来的钝痛磨尽了她的耐性,她懒得废话,直接撸下戒指,随手摞在床头柜上,算是回应。

周荡瞥见了,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依旧一言不发。

陈宝青希望他读懂这拒绝。

——徒劳。

狠话撂过,软话也试过。没用。

再隔日醒来,那圈冰凉再次箍紧了指根。

陈宝青明白了,周荡在用他独有的方式——沉默的固执——磨她,熬她。

若是平日琐事,她或许嗤笑一声便由他去了。

但这件事,不一样。

周荡的态度也迥异往常。过去,她提的要求,他多半会依,或最终妥协。

唯独此事,只要她试图挑起话头,他便瞬间化作一堵冰冷的铜墙铁壁,缄默得令人窒息。

这不像她认识的周荡。

你戴,我摘。循环往复,像一场无声而幼稚的角力。

*

当陈宝青又一次在醒来时,蹭到指根那抹熟悉的冰凉触感,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她心口发疼。

一夜过去,手指肿得更厉害,银戒死死嵌进皮肉里。她咬着牙转动戒圈,只勉强挪出一丝缝隙。

她忍了又忍,几个深长的呼吸并未压住翻涌的焦躁。

“周荡!”她扬声喊道,声音因恼怒和憋闷而发颤。

周荡应声而入,站在门口:“怎么了?”

陈宝青死死瞪着他,忍着手指出血的刺痛,猛地将戒指薅下来,用尽全力朝他掷去。

银戒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孤零零的“叮呤”两声响。

冰冷的斥责随之从她齿缝间挤出:“周荡!别闹了行不行?!一点意思都没有!你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

周荡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没低头去找那枚滚落的戒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眸黑白分明,里头一丝情绪也无,空得让人心头发寒。

陈宝青气极了,只觉一股腥甜堵在喉头,狠狠一脚踹开被子,人脱力地滑躺下去,重重砸在床垫上。就那么一下,眼眶猛地就酸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他又究竟想干什么……

周荡的声音这时才响起,闷沉得像压在瓮里:“知道了,你别生气。”

陈宝青偏过头,眼皮半敛着睨他。只看见他低下头,目光在地上逡巡。

片刻,他俯身拾起什么,攥紧在手心,转身离开了房间。

*

接连两天,对话寥寥无几,仅限于周荡到门口叫她吃饭,声线平稳无波。

陈宝青几乎不出房间,整日蜷在床上摆弄折纸,疼痛袭来便默默吞药。

她愈发嗜睡,时常手里还捏着纸片便昏沉入睡,时而又被剧痛绞醒,冷汗浸透衣衫。

陈胜孩子满月酒的前一晚。

陈宝青翻出积灰已久的面膜——回N市后她便无心打理容貌,化妆品早已闲置。

她只希望明日能显得稍许精神些。

次日下午四点,陈宝青强撑疲惫坐到镜前。

手肿未消,颤抖不止,眼线画得歪斜不堪。

镜中那条扭曲的黑线令她蹙眉。

她叹了口气,拭净残妆,只薄薄上一层粉底,略拍散粉。最后抹上口红,勉强添些血色。

她从衣柜抽出件得体毛衣换上,缓步挪至客厅。

冬日天黑得早,窗外暮色渐沉。

周荡倚在阳台抽烟,身影融于灰暗天色。

陈宝青走近,屈指叩响玻璃门。

周荡闻声回头,目光掠过她的脸,掐灭烟蒂,低头拿出手机。

包里传来震动。

陈宝青取出手机——

[五分钟。]

陈宝青转身跌进沙发。

又一条讯息弹出:[风大,围巾戴上,换厚外套。]

盯着那行字,陈宝青沉默片刻,缓缓键入:[戒指呢?]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良久,最终归于沉寂。

陈宝青侧首望向阳台。

周荡背对沉黯夜色,面容隐于阴影中,难以辨清神情。

但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穿透玻璃,沉沉压在她身上。

她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远处那道黑影低下头开始打字。

掌中手机再度震动——

[等我进来。]

*

那几分钟,长得磨人。

落地窗被推开,滑轮刮出刺啦一声响。

周荡进屋,顺手把窗拽严实。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走到沙发边上。

陈宝青仰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却扯出个笑:“戒指呢?”

“屋里。”

“去拿。”

周荡抿紧嘴唇,转身回屋。再出来时,左手攥着,右手提着她的厚羽绒服。

陈宝青从他手心捏起那枚素圈戒指时,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她低下头,有点费劲地把那圈冰凉的东西套进肿着的无名指。弄好了,才抬眼,正好撞上周荡死死盯过来的目光,沉得很。

“你的呢?”她问,声音平平。

周荡手插进裤兜摸了两下,闷不吭声地拿出另一枚,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他把戒指使劲往里又拧了一下,骨头凸起。然后飞快地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立刻把头扭到一边。

“高兴了?”陈宝青轻声问。

纯属多余。周荡眼里那点藏不住的东西,还有嘴角没压住的那点弧度,骗不了人。

周荡没接话,把羽绒服递过来,嗓子有点哑:“穿这件。”

陈宝青顺从地接过换上,声音薄淡:“那我这房子,你还要不要了?”

“以后再说。”

陈宝青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戒指,懒得去拆穿他的含糊其辞。

*

满月酒摆在酒楼大厅,七八桌人,喧声嗡嗡地撞着天花板。

门口收礼台后,站着一对面生含笑的中老年夫妻。

陈宝青从包里摸出红包,里头是刚在附近ATM取的崭新票子,封了两千。

她拿过笔,在红包背面一笔一划写下:

祝宝宝健康平安成长。

没署名,递过去。

陈胜站在不远处的桌边与人谈笑,目光溜到门口,脸上笑意更盛,高扬起手喊:“荡哥!”大步迎上来,拳头轻捶了下周荡肩膀,“来这么晚!”

随即,视线转向一旁的陈宝青,愣怔一瞬,又快速扫过周荡,眼底闪过诧异。

周荡面色无波:“坐哪桌?”

陈胜赶忙敛了神色,“哎,这边,我带你们过去。”

陈胜引他们到靠近展示台的一桌,比起其他桌,这桌多是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没请多少人,本来我都不想折腾,”陈胜搓搓手,压低些声音,“小敏不干。婚礼就没办,闺女满月酒再省,她非跟我急眼不可。”

周荡:“是该办。”

“啧,荡哥你这就不站我了……”

远处有人喊陈胜名字。

“坐,先坐,吃好喝好,我一会儿就过来!”他撂下话,匆匆又扎回人堆里。

整个宴厅吵得人脑仁疼,混杂的菜味和烟味闷在暖空气里。

陈宝青觉得胸口发堵,慢慢把围巾解下来,随便折两下搭在腿上。

周荡瞥她一眼,默不作声倒了杯温开水,推到她面前,倾身靠近些,声音压得很低:“不舒服?”

陈宝青牵了牵嘴角:“还好。”

菜很快流水般端上来。多是油腻硬菜,海鲜肉类堆叠满盘。

转盘懒洋洋地时停时转,一桌人动筷寒暄,陈宝青只安静坐着,没碰筷子。

好不容易上了一盅鲍鱼粥,周荡问:“给你盛点?”

转盘转到面前,他伸手按住,拿小碗给她盛,刚舀起一勺,胳膊被陈宝青轻轻按住:“够了。”

陈宝青拿起瓷勺,浅浅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粥面浮着油花,米粒稀汤挂水,鲍鱼丁切得粗硬,带着一股流水线产物的敷衍味儿。

不像周荡在家熬的,米粥软烂粘稠,鲍鱼剁得极碎,几乎煨化在米粒里。

“没你做的好吃。”她低声说。

周荡:“明天做。”

“别麻烦了,我也吃不下几口,最后都得你收拾。”

周荡目光扫过转盘上那些油亮的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陈宝青灌了口温水,压下喉头翻起的恶心,向后靠进椅背,“你吃你的,别光顾着我。”

周荡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她。她强撑的疲态太明显,他眉心拧紧,低声问:“回去?”

陈宝青摇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陈胜正满面红光抱着个襁褓,身边偎着个笑容温婉的年轻女人。

距离不近,但那一家三口洋溢的喜悦,隔空也能感受到。

没过七八分钟,陈胜夫妇抱着孩子过来敬酒打招呼。

“哥,嫂子。”陈胜嗓门洪亮。

他身旁的女人朝周荡礼貌点头:“周哥。”

周荡颔首回应。

陈胜用胳膊肘轻碰了下女人,朝陈宝青抬抬下巴:“这是嫂子。嫂子,这我媳妇儿,小敏。”

女人看向陈宝青,笑容更深了些:“嫂子好。”

陈宝青朝她微微笑了笑。

“哥,你看我闺女,俊吧?”陈胜脸上泛着初为人父的红光,憨笑着把襁褓往周荡跟前凑了凑,嘴角快咧到耳根。

周荡淡淡扫了一眼,“像弟妹,清秀。”

陈胜:“哪儿啊!你看这鼻子这嘴,明明像我!”

周荡没接话。

陈宝青稍稍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软软的生命上,看得很认真。

陈胜逗她:“嫂子你说,像我还是像我老婆?”

陈宝青眼睫颤了下,浅浅笑道:“宝宝的优点,都随了你俩。”

陈胜听得舒坦,作势要把孩子递过来:“嫂子你抱抱?”

周荡眉头一皱,刚想开口。

陈宝青已轻轻摇头,声音有些虚:“我没经验,怕摔着。”

她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很快收回手,问:“取好名字了吗?”

“陈雅馨,小敏翻了好久字典取的。”

“名字很好听。”陈宝青弯了弯眼睛。

“小名我起的,叫小毛豆,嘿嘿……”

*

陈胜夫妇走后,陈宝青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

等台上仪式结束,陈胜说完感谢词,周荡看了眼时间,毫不犹豫地拿起她腿上的围巾,“走了。”

陈宝青拉住他手腕,“提前走不好。”

“我跟胜子熟,没事。”周荡依旧硬站着,同桌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

陈宝青拗不过他,只得慢慢起身。

走到宴会厅门口,陈宝青停住脚步,“你还是跟陈胜说一声吧。”

走廊温度低不少,周荡松开一直虚扶着她胳膊的手,把围巾仔细给她围好,绕了两圈。

这才摸出手机给陈胜打电话,响了几声接通,简短两句就挂断。

“他让等会儿,马上出来。”周荡站到她外侧,刚好挡住穿堂风。

“嗯。”陈宝青腹下绞痛一阵紧过一阵,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实在撑不住,把发沉的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臂后侧。

不到半分钟,陈胜就急匆匆出来,脸上酒意酣然。

人未到,声先至:“怎么这就走啊哥……”

周荡:“她不太舒服。”

陈胜看了眼陈宝青灰败的脸色,顿时收了笑意,连声道:“哎哟,怪我怪我,没安排好。”

“我们先回了。”

周荡转身,揽住陈宝青的肩膀准备离开。

陈胜突然叫住他:“哥——”

周荡回头。

陈胜搓了下手,略显踌躇:“那啥……借一步说两句?”

“就在这儿说。”

陈胜没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

陈宝青轻声说:“你们去说吧,我等你。”

周荡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状态,伸手将她围巾掖得更严实,朝不远处走廊的休息椅抬了抬下巴,“去那儿坐一会儿,很快。”

两个男人走到几米外的卫生间旁站定。

周荡:“什么事?”

陈胜从裤兜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周荡。

“不抽。”

陈胜把烟叼自己嘴上,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吐出来才问:“嫂子……这是怎么了?”

周荡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陈胜朝大厅那边瞥了一眼,只看到陈宝青安静坐着的侧影。

“什么病啊?严重不?”

周荡依旧沉默,下颌线绷得很紧。

陈胜收回视线,叹了口气:“哥,我跟你这么多年,实话跟你说吧。”

“嫂子这病,不轻,是吧?”他猛嘬了口烟,声音压低,“以前跟你收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仗义,重情分。可有些事儿,它耗不起,真的。”

“我的事,你别操心。”

陈胜脸色沉下来:“荡哥,你照镜子看看自己脸色没?这么下去你会被拖垮的!”

周荡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说了,别管。”

“到底什么病?你跟我说实话!”

“先走了。”周荡转身就要走。

“等会儿的!”陈胜一把扯住他胳膊,另一只手飞快掏出手机戳着屏幕,“手头这两万先还你,应急。后续要用钱,言语一声,我能凑一定凑。”

周荡沉默了几秒,抬手拍了拍陈胜的肩膀,“……不用,对小敏和闺女好点。”

陈胜站在原地,看着周荡快步回走,小心扶起陈宝青,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重重叹了口气,把还剩半截的烟扔在地上,拿脚碾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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