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周荡沉默几秒,对电话那头又说:“她最近身体不好,去不了。”

陈宝青转了转被他抓住的手腕,周荡低头看她。她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周荡朝她摇摇头,又应了两声挂了电话。

“说什么?”陈宝青问。

“他孩子下周满月,请我去。”顿了一下,“带上你。”

陈宝青拖长音啊了一声,目光落到自己被周荡抓着的胳膊上。

枯瘦,蜡黄,像根脱了水的柴禾。

“我这副样子,确实不该去。”声音里带着点冷冰冰的自嘲。

周荡沉默了一下,“我怕你身体扛不住。”

陈宝青嗯了一声。

“你想去?”

“替我包个红包吧,”陈宝青说,“你自己去就行。”

“你想去?”周荡又问了一遍。

陈宝青挣开他的手,扭头盯着电视屏幕,不接话。

周荡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按了几下手机,“我跟他说我们去。”

陈宝青没说话。

“别生气。”

陈宝青眼神凉凉地斜他一眼,“没生气。”

周荡看着她,“工作。”

陈宝青没明白。

“你刚才问的。”

陈宝青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跳回到了接电话前的话题,有点想笑。

“我问工作之外。”

“睡觉,偶尔动一动。”

陈宝青安静了一会儿,“你就没点想做的事?爱好呢?买房买车也没想过?”

“没。”

“你活得真没劲。”

周荡活动了一下脖子,“活着不就是吃喝拉撒睡?”

陈宝青被噎得没话说。

一阵沉默。

“周荡。”陈宝青轻轻叫了一声。

“嗯。”

“我忘了,又想起来了,三个月要到了。”

周荡没接话,她也不在意,继续说:“早上,你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你也知道我这样了,房子留着没用。我还有点钱,大概也花不完。”陈宝青瞥了眼周荡有点僵硬的脸色,“你先听我说完,周荡。”

“我说补偿,是因为我想给你。”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知道我有时候挺没道理,说话也难听,有些事…我也搞不太好。但你要信我,我是好意,没想要伤你。”

周荡蓦然开口:“那就别说。”

硬邦邦的,硌得陈宝青心里不舒服:“我在跟你好好说。”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真够犟的。”

周荡不吭声了,翻身躺下,背对着她。

……这算是在跟她怄气。

陈宝青看着他黑黢黢的后脑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把目光移回电视屏幕。

电影正好切到一个喧闹的街市场景,人声鼎沸,笑声不断。

衬得屋里更冷了。

陈宝青眼皮发沉,慢慢阖上。

*

陈宝青醒来时,已经过了早上十点。

她最近格外贪睡,睡眠却像一场无休止的迁徙,整夜在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里穿梭,醒来时头脑混沌,一身疲惫。

窗帘紧闭,只中间漏开一小条缝隙,挤进来一束微弱的阳光,还没爬到床边,就被房间里浓重的昏暗吞没了。

她浑身酸胀,缓了好一会儿才拧开床头灯,摸过手机想给周荡发信息,却看见聊天框里静静躺着两条他八点多发来的消息:

[买菜,办点事,中午回。]

[锅里有粥。]

陈宝青盯着那两行字出了会儿神,没回。

她慢吞吞地拖着疼痛的身体下床洗漱,然后又缩回床上,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彩纸折星星。

手指机械地活动,脑子里空空荡荡,全凭肌肉记忆在进行这无意义的重复。

叠到第十一颗时,外面传来电子锁滴滴的开门声,接着是门扇开合、塑料袋窸窣摩擦的动静。

陈宝青放下折到一半的星星,拉开抽屉把笔丢进去。

周荡出现在卧室门口,视线扫过她,又扫过一旁动也没动过的碗,“又没吃。”

陈宝青一听吃饭就烦:“刚起。”

周荡的目光落在她指间的彩纸上,没说话。

陈宝青知道他不信,也懒得再解释,反正她吃不下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荡转身出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床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把窗帘整个拉开,又将窗户推开三分之一换气。

大片阳光瞬间涌入,几道光柱钉在他身上,其余的流淌在地板上,试图驱散更深处的阴暗。

陈宝青被光线刺得眯起眼,看着他的背影。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里清晰可见,萦绕在他周围,发着亮。

“拉上吧,太刺眼了。”她说。

周荡回过头,半张脸浸在光里,“该晒晒。”

陈宝青看着被子上那块斜方的、过于明亮的光斑,皱起眉:“想晒晕我?”

周荡沉默了一下,将窗帘往回拉拢了一些。

“买的什么?”陈宝青随口问。

“黑鱼,炖豆腐汤。”

一股莫名的、令人作呕的鱼腥味仿佛瞬间钻入鼻腔和舌根,陈宝青立刻说:“不想喝。”

周荡回过头:“网上说这个好。”

陈宝青扯了下嘴角,“你还信网上?百度查病,癌症起步没听过?”

周荡不说话了,目光定在她脸上,“又疼了?”

陈宝青吸了口气,腹部那熟悉的、蠢蠢欲动的绞痛似乎又被这句话勾了起来。

……没完没了。

她烦躁地低下头,继续折手里的纸,“好得很。”

周荡没应声。

片刻后,脚步声朝外走去,几分钟后又折返。

陈宝青恹恹地抬头:“又干嘛?”

周荡像截木头似的杵在床边,右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陈宝青问。

周荡没吭声。

陈宝青视线下移,落在他鼓囊的裤袋上,“有东西给我?”

周荡腮帮子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眨了眨眼,点头。

疼痛和烦躁让陈宝青失去耐心:“那你倒是拿啊。”

周荡的右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两下,抽出来,递到她面前——五指微曲,掌心朝上。

陈宝青看过去,他掌心里躺着一块银制的长命锁,不大,做工有些粗糙,透着年月的旧痕。

她目光上移,回到他脸上。

“什么意思?”

周荡维持着递出的姿势,脸上淡淡的:“给你。”

“哪来的?”

“我的。”周荡弯腰,拉过她一只手,轻轻将长命锁放进她掌心,托着她的手指让她握拢。

那小物件并不凉,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陈宝青低头展开手,长命锁正中刻着四个已经模糊发暗的字——长命百岁。

指腹摩挲过那凹凸的纹路,“老物件了。”

“我奶捡我时,就裹在包袱里。”

陈宝青指尖像被烫了一下,顿住了。

“那你给我?”

“我留着没用。”

陈宝青静了几秒,笑了笑:“给我更没用。”

周荡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陈宝青把长命锁搁回床头柜,“自己留着吧,说不定以后寻亲用得上。”

“不找。”

“我说以后。”

“以后也不。”

陈宝青抬眼看他:“周荡,话别说太满。”她顿了顿,“几个月前,我也想不到我是现在这副光景,不是吗?”

周荡抿了抿唇,“图个吉利。”

陈宝青没接话,只是垂眼,无奈地笑了笑。

图个吉利?对一个被死神明确标注了期限的人,“长命百岁”像个拙劣又残忍的玩笑。

“做饭去吧。”她打发他。

周荡却像脚底生根似的定在原地。

陈宝青把折好的星星丢进罐子,乏力地向后靠进枕头,“中午不吃了,我想睡会儿。”

周荡将左手伸进口袋,犹豫了两秒,掏出个暗红色的小盒子。

陈宝青只瞥了一眼,心猛地一沉。

不用打开,她也猜得到里面是什么。

她没动弹,只是声音冷了下去:“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荡默然打开盒盖,一对素净的银戒躺在里面,样式简单至极。

却比满室倾泻的阳光更刺她的眼。

“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结婚。”

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却像一道惊雷直劈下来,在她心里炸开一个焦黑的深坑。

她咽了下发干的喉咙,试图拉回理智,干笑一声:“谁和谁?”

“你和我。”

陈宝青笑不出来了,彻底沉默。

半晌,她缓缓抬头,望向周荡:“你疯了?”

“没。”

“周荡。”她定定看着他,语气加重,“我快死了。”

“知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荡:“嗯。”

“你就是疯了。”

周荡静了两秒,“嗯。”

陈宝青只觉得那个焦黑的坑里冒出灼热的烟,烫得她浑身无力。

她咬了咬舌尖,努力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发什么神经?我们什么关系?”

“结了婚,就有关系了。”周荡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陈宝青感到难以置信。

这块沉闷坚硬的石头,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疯狂的话来碾磨她的心。

她甚至不太敢直视他眼底那片沉淡却固执的暗流。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周荡,你这是一时冲动。”

周荡:“我想了两天了。”

“那我拒绝。”陈宝青答得斩钉截铁。

周荡并不意外,只是说:“你点头,我就要你的房子。”

陈宝青笑容有点僵,话接得牛头不对马嘴:“拿个戒指就想换我一套房?我可亏大了。”

周荡没理会她的打岔,他平静地取出尺寸稍小的那枚戒指,蹲下身,抓住陈宝青的右手就往她无名指上套。

陈宝青猛地缩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攥住。

“……周荡,别闹了。”她慌了起来,用力蜷紧手指。

“没闹。”

“我快死了!”陈宝青厉声道,“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家!你不明白吗?!”

周荡抬眼,眼神肃穆而冰凉地看着她:“我从来就没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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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青
连载中十三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