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陈宝青不提自己的病。周荡也从不问“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这样的话。

他们异常默契,用同一种方式回避着,日子像杯温吞的白水。

时间如无声淌过,看似平静,底下却悄然改变着一切。

天更冷了。周荡除了采买鲜少出门,肤色显出几分不常见的白。陈宝青瘦得更厉害,不久前新染的发色下,乌黑的发根已悄然探出。

清晨,陈宝青还在被窝里蛄蛹,周荡已利落下床。等她慢吞吞支起身,他早洗漱完毕,在厨房准备早饭了。

陈宝青心慵意懒地摸过手机,解锁,指尖在朋友圈随意下滑。表姐叶芝的动态跳出来:

也让我穿上了。(流泪)就要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咯~

配图是婚纱照,笑容明媚。

陈宝青后知后觉地点进对话框,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很久以前。指尖悬停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送。

她打开周荡的聊天界面,一如既往地分两笔转账三万过去。

那头床头柜上,周荡的手机随即跟着震了一下。

退出微信,屏幕光映着她失焦的脸。她点开日历,轻轻一划——

那个备忘格子,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

上一次看,还在下方,需要费力滑动几下才能抵达。

离医生判定的日子,还剩不到两个月。

陈宝青盯着那小小的格子,心里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坐了几分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缓缓扫过房间,一成不变的陈设,沉默的家具……它们似乎都比她更有资格长久地留在这里。

这念头,带着点荒谬。

陈宝青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连周荡何时倚在门框上都没察觉。

“陈宝青?”

周荡又叫了一声,她才茫然地转过视线。

他大概是刚忙完早饭,一只手在裤边蹭了两下,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长长些的头发有些乱,显出几分少见的毛躁。

陈宝青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莫名地想:其实不必那么急的。反正她如今什么都吃不下几口。

周荡回视着她,眼神安静而笔直,“还没睡醒?”

陈宝青没应。

“起来吃点东西,”他声音平平,“今天太阳好,一会儿把床单换了。”

陈宝青定定地看着他,方才那股沉甸甸的虚无感再次弥漫上来。

她死了,周荡呢?

他们共处的时间,短得可怜。她原想什么都不留给他,盼着他日后能快些遗忘。可心底那点私心,又盼着相处的日子慢一点,再慢一点。

人真是矛盾得可悲。

这不公平。对周荡,也不公平。

她张了张嘴,说:“周荡,要不你走吧。”

静默几秒。

“我去哪儿?”周荡声音沉了下来。

“你——”

“要么你去治病,”他打断她,目光紧锁,“要么,别说这种话。”

他脸色凝着,“陈宝青,别每一次都由你来决定。我的生活,我自己选。”

陈宝青闭上了嘴。

周荡转身欲走。陈宝青心一虚,佯痛“嘶”了声。

周荡猛地回头。

陈宝索性蹙眉捂住腹部。

周荡向前两步,目光捉到她略松的表情,猝然止住。

“别拿这个开玩笑!”他声音里压着愠怒。

陈宝青垂下眼,没出声。

短暂的僵持。

周荡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点:“……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陈宝青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周荡看了她一会儿,“起来吃饭。”

这小小的风波,算是揭过。

*

陈宝青端着碗,踱到卧室门口,倚着门框小口喝粥,看周荡在里面换床单。

他利落地扯下旧单,抻开新单,用力一抖,布料在空中展开又落下。他俯身抚平褶皱。

“吃饭就好好在桌上吃。”周荡没回头。

“你懂什么,”陈宝青用勺子搅着碗底,“看你干活下饭。”

周荡没再说什么,继续手上的动作。陈宝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小区外面有手机店吗?”

“做什么?”

“我手机好像不太灵了,想换一个。”

周荡停下动作,想了想:“没注意。”

“哦。”陈宝青低头喝了口粥,“那算了,网上买吧。”

吃完早饭,她真就窝在沙发里,点开了购物软件。她一直用国产安卓机,这次却径直点进了水果旗舰店,下单了最新款。

只有一个原因:她知道苹果的iCloud同步,够好。

快递隔日便到。

陈宝青拆包裹时,周荡正在厨房处理新买的鲍鱼,水流哗哗传出。

她拿着崭新的手机,杵在厨房门口:“你生日几号来着?”

周荡弯着腰,专注地清理着鲍鱼的内脏:“我不过生日。”

“谁说要给你过生日了?”

“那你问什么?”

陈宝青挑眉,语气理直气壮,“我打算拿你生日当锁屏密码,不行吗?”

周荡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一九九四,零五零三。”

陈宝青低头戳屏幕:940503。输完,念了一遍:“940503,对吧?”

“嗯。”周荡应声,转回身,继续对付水槽里的鲍鱼。

陈宝青心满意足地回到客厅。窝进沙发设置新手机。刻意避开人脸识别,一下下按着数字键解锁。

屏幕亮起,跳入一片空荡荡的、死板的原生桌面。

指尖无意识地滑了几下屏幕,一丝惆怅漫上来。

五月的生日啊……

她盯着屏幕上方的日期。

看来,是真的赶不上了。

*

灶上炖着玉米排骨粥,砂锅扑嘟扑嘟轻响。

周荡靠在流理台边,望着砂锅里翻滚的气泡,有些走神。

近来天热,陈宝青胃口更差,坐到饭桌前总像受刑。周荡对吃食不讲究,这些天便总熬粥。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周荡侧过头,看向倚在外间的陈宝青:“什么?”

陈宝青撇撇嘴:“算了。”

“说了什么?”

“说你是傻子。”她翻个白眼,托着腮低头划手机。

没过两分钟,又自顾自嘀咕起来:“这个不行,太花了点……”

周荡抬手摁了摁发胀的后脑,垂眼望着她乌黑的发顶,眉间轻轻蹙起。

陈宝青又瘦了不少,气色也更差了,而且……有些反常。

往常她不是歪在沙发里就是蜷在床上,一副倦恹恹的样子。这几天却总围着他转。他在厨房忙,她就挨着流理台划手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他去阳台洗衣服,她便拖把小凳子瘫在墙角,碎碎念不停。

她本不是粘人的性子。

周荡把火关小些:“陈宝青。”

陈宝青嗯了一声,没抬头。

“是不是不舒服?”他声音沉了些。

这些日子他们默契地避开那个话题,可陈宝青的异常却让周荡心头微紧。

陈宝青抬眼:“没啊。”

周荡眉峰压低,定定看着她。

那眼神看得陈宝青心头一跳:“干嘛这么问?”

“你最近话多。”

“……”她斜他一眼,“嫌我烦了?”

周荡瞧见她眼神冷下来,重新道:“是觉得你话比往常多。”

“那你找卷胶带来,”她指尖挠挠眉心,“给我嘴贴上得了。”

“……不是这意思。”周荡默了默,“别恼。”

陈宝青撞见他眼底的无奈和担忧,没作声。

那目光像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她本就没真恼。

“别瞎想。”她说。

“嗯。”

眼见着周荡转身,陈宝青垂下眼睫,手指划开手机后台,目光停在语音备忘录的图标上。

*

粥熬得稠,白气袅袅。周荡只盛了小半碗。

陈宝青支着下巴,勺子在碗里慢慢搅,不时瞟向落地窗外。

天黑得似乎早了,六点不到,外头已昏沉沉一片。远天朱红混着深蓝,晕开水彩似的。

周荡呼噜喝了两口粥,抬头:“吃饭。”

陈宝青转脸看他一眼,又低头盯着粥碗,眉头拧起来。

周荡等着。

过了半晌,陈宝青搁下勺子,轻轻叹气:“人要是不用吃饭多好。”

近来吃饭总让她难受,再清淡的东西落肚也隐隐不适。

周荡放下筷子:“那我也不吃了。”

陈宝青失笑:“哪有你这么耍赖的?”

“那你吃几口。”他语气平平,眼睛看着她。目光薄淡。

陈宝青脸上浮起一点狡黠:“那你哄哄我。”

周荡抿了抿唇:“怎么哄?”

“唱首歌。”

“吃饭唱什么歌?”

“下饭呀。”她用食指弹了弹搁在一旁的瓷勺,“唱嘛,周荡。”

“不会。”

“就当我是小孩,”她捏细了嗓子,“宠我一下嘛~周大哥?周先生?”

周荡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粥要凉了。”

“我想听!”

“……”

到底没唱成。周荡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起身去收衣服。

陈宝青望着他背影,匆匆舀了两勺粥咽下,碗一推,把自己扔进沙发,仰头望向阳台。

天已黑透。

阳台顶灯昏白,周荡的身影在晾衣架下走动,臂上纹身随动作明暗交错。

仰头的姿势累脖子,没多久陈宝青就颈子发酸,翻身换到沙发另一头。

客厅灯光明亮,她的视线却黏在阳台那团移动的影子上。

看了一阵,她低头点亮手机,放了首歌。

迷幻的前奏淌出来,一把厚重的男声缓缓唱着,是首粤语老歌。

周荡抱着叠衣服进来,瞥了她一眼。

她似乎来了点精神,脚尖跟着拍子轻点,嘴唇无声开合。

他听了两句,把衣服放在沙发上理平:“什么歌?”

“身外情。”

“听过么?”

周荡没应声,收拾碗碟,转身进了厨房。

水流声里,客厅的歌声断续飘来。

大概是设了单曲循环。

周荡把水流拧小,冲净的碗碟搁进沥水架。双手撑着台面,垂下了头。

巧得很,这歌他听过。或许不止百遍。

音乐声未停。

陈宝青还在跟着哼,声音低哑,调子平平,发音有点蹩脚,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

延续欠你的戏份

……

明日已被今 天处死

……

这一分钟我站在何地

怎么竟跟你活在一起

原是镜中花

留 在镜中死

原谅我不记得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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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青
连载中十三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