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县城小也有小的好处。

从这里到初中,步行快则十分钟,开车顺畅只需三四分钟。

中学位于一条宽巷的中段。

车驶入巷子,路面不平,车身微颠。

陈宝青已吃完一盒绿豆饼,将空盒塞回塑料袋扎好,转头搜寻旧日痕迹。

“周荡,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两家文具店和小卖部?没了?”

“不知道。”

“前面那家卖米糕的,好像是咱们班那个……谁家开的?名字忘了,你记不记得?”

“不记得。”

陈宝青仔细看了看:“哦……变成包子铺了。”

周荡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陈宝青,话语异常的多。

*

车又往里开了一段,周荡停在靠近校门的一处斜坡。“下车。”

陈宝青解开安全带,拎着绿豆饼下了车。她双手虚握背在身后,塑料袋在指间轻轻晃荡。

晌午阳光炽烈。

学校门前空地依旧很小。铁门一如当年,斑驳落漆,不算宽阔,

正值上课时间,校门紧闭,里头一片寂静。

陈宝青目光落在铁栅栏上。

记忆里,有几次陈川回县城办事,总要开着他那辆显眼的宝马到校门口接她,在这小地方招摇过市,十足暴发户做派。

周荡停好车走来,扫了眼收发室——空无一人。

陈宝青昂起下巴,视线越过铁门向内探看。几秒后,她嫌弃道:“好旧。”

周荡:“进不进?门卫回来就难了。”

嫌弃归嫌弃,陈宝青还是点头:“进。”

两人如做贼般从收发室旁钻入。外头看着着旧,里头实则变化不小:两栋旧楼翻新过,西侧新添了一栋。

操场倒与记忆中无异,仍是水泥地面。篮球架陈旧,篮筐灰扑扑的。远处花圃旁,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弯腰忙碌。

这个点没有班级上体育课,操场上空荡荡的。

陈宝青本想回教室看看,来时却忘了学生上课这茬。想来想去又觉得可惜,拉着周荡上楼。

他们当年的二班在四楼。

她目不斜视快步走过教室门口,里头教师侧目而视,开小差的学生投来好奇目光。

从这头楼梯走到那头,她停下,小声问:“怎么他们现在要穿校服了?我们以前可没有。”

周荡再次道:“十多年了。”

陈宝青遗憾地回望一眼:“下去吧。”

无事可做,陈宝青却不想走,沿着操场边缘的树荫漫无目的踱步。

县城气温不高,但绕了两圈,她仍沁出一身薄汗。

陈宝青摆手示意停下,找了棵枝干粗壮、树冠浓密的大树,身重如铅般坐在花圃水泥沿上。

她口干舌燥,后悔没带水下来。

陈宝青抖着衣领散热,对一旁站着的周荡说:“我要喝水。”

周荡迟疑:“你不会想让我去小卖部买吧?”

她来了兴致:“小卖部在哪儿?”

“……忘了。”他急于撇清。

陈宝青笑了:“逗你的。”

“真渴?”

“还行,一会儿回去车上喝。”她拍拍身边的水泥沿,“站着不累?坐会儿。”

“站着就行。”周荡低头点烟。

陈宝青没强求,眯眼望向操场升旗台。

旗杆顶端空悬,嵌入碧蓝天空,被烈日照射得反光刺目。

一阵风吹过,淡薄的烟草味瞬间浓烈。头顶树叶簌簌作响,又渐渐平息。

依稀地,居然听见一两声蝉鸣。

可现在,已经是十月了。

夏日已逝。

从前陈宝青只觉夏日可厌——漫长、蝉蚊无休、潮湿闷热。连呼吸的空气与拂面的风都令人烦躁。

此刻她却忽然觉得——

夏天其实不错。

因为阳光明亮炽热,晒得人真切感知到自己是活物。连闷热的风也显得可爱,让她确认自身的存在。

只是可惜了,明白得太晚。

她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夏季,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过了。

不出意外的话,她将在冬天死去。

果然冬天依旧与她不合……但到那时,她或许会眷恋这最后的季节吧。

一片叶子滚了两圈,停在陈宝青脚边。它无精打采,正面朝上,蛀了个小圈,圈边泛黄,嵌在绿意中。

“初二那会儿,你为什么辍学?”

“觉得没用。没钱。横竖也读不下去。”

果然是因为没钱啊……陈宝青暗想。

可怎么会没用?

周荡本不必过这样的生活。

那时他心思分明不在书上,课堂睡觉,听个囫囵,成绩却在中游。不像那几个永远吊车尾的。老师们对他,似乎也少了些对旁人的怒其不争与厉色。

当然……或许还因他是孤儿,他们可怜他。

陈宝青解开塑料袋,拿出一个绿豆饼咬了一口,若有所思地咀嚼。

饼的甜腻泛上来。刚才她自己几乎吃了一盒,此刻有些腻了。

她转头看周荡:“周荡。”

“嗯。”

“如果你的人生只剩一个星期,会做什么?”

本想问一个月,话出口却成了“一周”。

这问题困扰陈宝青许久。

从确诊那天她就开始想,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陈宝青有些钱,却不懂享受生活。

她就是一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能做些什么?古代尚可抛头颅洒热血。可这是现代,而她只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市民。周游世界?没必要,她也懒。

她什么也不想干,可她又没多少日子了。

想到这,陈宝青忽觉无趣。

她是指自己这个人,浅薄又无趣。

周荡没吭声,垂眼看着她。

陈宝青嘴角弯起:“不是有那种探讨人生的问题吗?这会儿气氛正好,聊聊呗。”

周荡吸了口烟,目光投向远处,“把钱花光,然后等死。”

“哦——”陈宝青点头,又问,“钱怎么花?”

“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

陈宝青噗嗤乐了:“你可真朴实。”

周荡掸掉烟灰,“书读得少,就这点追求。”

“那也挺没意思的。”陈宝青顿了顿,“不过人活着也就这几件事……”她话锋一转,“哎,周荡,你有多少存款?”

周荡:“在跟我相亲?”

“问一下会死啊?”

周荡沉默片刻,“十多万。”

“嚯,”陈宝青挑眉,“那你在上海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啊。”

周荡:“……”喉结动了动,把烟碾灭在脚下。

陈宝青打了个哈欠,倦意漫上来。

周荡开口:“你之前在上海?”

陈宝青点头,“一直在。”

“回来做什么?”

“回来找你啊。”她说得轻巧。

周荡斜睨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摆明写着不信。

陈宝青鼻腔哼出一声,随口哼唱:“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帮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调子懒散,哼完那点兴致也散了。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

校门口收发室玻璃窗后探出个大爷的脑袋,浑浊的眼珠盯着他们。

陈宝青推推周荡,示意他走快些。

出了校门,坐回车里,周荡盯着后视镜倒车。

车轮缓慢碾过不平的路面,车身轻晃。

陈宝青目光定在窗外某处,忽然开口:“周荡,以前那后边,是不是有条很脏的小溪?”

周荡瞥了眼,“嗯。”

那条小溪流常年浑浊得像泥浆,水位低,流得慢。

巷子里的人都爱往里撒尿,河底永远沉着黑黢黢的块状物,连根水草都活不了,臭气熏天,除了尿急的醉汉,没人靠近。

陈宝青笑了:“那条小溪啊,可是我一段难忘的回忆啊。”

“……掉进去过?”

“掉进去还得了?”她嘴角噙着一点自嘲,“好像是初一吧,我第一次来例假,刚好又没带钱。好死不死那天我偏偏穿了条浅色牛仔裤,屁股后面都被血染透了。”

“夏天白天长,傍晚放学我不敢走,在教室磨蹭到天黑。结果值日生打扫完就要锁门,我说帮他,他还不让,好像我要偷粉笔似的。”

“然后呢?”

“然后?只能硬着头皮冲出来啊。百米冲刺下楼,再冲出校门,慌不择路就跑河边,捂着屁股就蹲那儿了,接着等天黑。”陈宝青望着窗外,声音轻了些,“现在想想,跟昨天似的。”

周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紧,从后视镜里飞快扫过陈宝青含笑的侧脸,只吐出三个字:“是够呛。”

“那可不,”陈宝青耸耸肩,“路过的都跟看傻子似的,害我头都不敢抬。”

车开出去一段,经过一家文具店,陈宝青喊:“停一下,周荡。”

周荡稍微侧了下头,“怎么?”

“我下去买点东西。”

从文具店出来时,陈宝青手里多了个白色塑料袋。

周荡瞥了一眼,里头塞着五彩斑斓的一袋纸条,一个透明玻璃罐,还有两只中性笔。

“买的什么?”他问。

陈宝青道:“星星折纸,想着回家无聊嘛,到时候打发时间用。”

“哦。”

车子重新启动,缓慢经过一个狭窄的拐角,出巷口驶进街道。

没开多远,车流便堵塞。

周荡朝车窗外稍稍探头,前面两个车位外的地方,一辆私家车似乎和三轮车擦出了事故。

陈宝青随意地扫过窗外,目光顿时黏在路边一家服装店上。

记忆猛地被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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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青
连载中十三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