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高三那年,清明前两天,陈川招呼没打便突然回来。

家里两个女人都诧异。

俞景兰问:“你怎么回来了?”

陈川搓着手,没看她,神色有点飘忽:“前些天梦见宝青她妈了……正好清明,回去扫扫墓。”话里透着点神叨。

俞景兰眼风飞快扫过陈宝青,嘴角扯出笑:“那我也……”

“你在家吧,”陈川截断她,眼神往陈宝青这边溜,“烧纸烟熏火燎的,呛。”

俞景兰嘴角的笑僵住,脸沉下来,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陈川立刻跟进去,低声下气哄着。

陈宝青默不作声地望了会儿厨房方向,回房间去了。

*

清明当天早上八点出发。

扫完墓下山,又去了趟亲戚家,接着去姑妈家。返程时堵在了县城这条窄路上。

陈川好面子,明明几步路的事,非要把车开进来显摆。他紧攥方向盘,脖子抻得老长,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刮了他那宝贝车子,模样滑稽。

车内安静,俞景兰的电话突兀响起。陈川摁了免提。

那把刻意放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今天去菜市场买了黄花鱼,你不是最爱吃吗?晚上能赶回来不?”

陈宝青觉得那声音像砂纸刮过耳膜。

陈川却很是受用:“煎的?”

“蒸的啦,煎的灶台都是油,难擦。”

“行行,你做的我都喜欢。”陈川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陈宝青望着路边那家服装店——

店里,男人在前台戳着电脑,女人蹲在地上,正用不锈钢小碗给一个小娃娃喂饭。

画面寻常又刺眼。

俞景兰在那头吃吃笑了两声:“那早点回来啊,开车注意点。”

前车挪动了。陈川又腻歪两句才挂断,赶紧跟上。

陈宝青猛地转头,声音有点发紧:“爸。”

陈川嘴角还挂着笑,只稍稍侧头挑了下眉:“嗯?”

“要不……你回N市做生意吧?一个人在外地,挺辛苦的。回来住吧。”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突兀。

“哎呦,”陈川像是被戳中了心窝子,感慨:“知道心疼爸爸了?”

陈宝青眼神黯了黯,勉强扯动嘴角:“一家人嘛。”

陈川摆摆手:“再过几年吧。生意刚上道呢。”

陈宝青不吭声了。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拱:就知道钱!钱有什么用!

她分不清是在怨陈川,还是在恨自己。那股气憋得她胸口发胀,像个随时要炸的气球。

车在姑妈家楼下停稳。陈川熄了火,侧过身仔细瞅她:“宝青吧,是不是有什么事吧?怎么突然跟爸说这个?”

陈宝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固执地扭开头,盯着窗外。

怎么说?她能怎么说?难道吼出来:你快回来!你老婆把野男人都领家里上床了!

陈川会信吗?

不知怎么,陈川那句“行行,你做的我都喜欢”又在耳边响起,带着腻人的笑意。

陈宝青心里那个鼓胀的气球,“嗤——”地一声轻响,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疲软。

……

那时如果说出那句话,一切会不同吗?后来那些事,还会发生吗?

人生难料,每个选择都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陈宝青想着,小腹开始沉沉坠胀,不知是不是绿豆饼吃多的缘故。

天色不早,返程走了高速。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沉默地望着外面飞掠的景色:田野,山峦,尽头是缓缓沉落的将晚的天际。

橘光流淌的晚霞铺满天边,晃眼,却又异常温柔。

陈宝青后知后觉发现,今天,她竟对周荡说了那么多旧事。

那些原本想避开的话题,就这么自然而然淌了出来,没有一丝滞涩。

周荡以为她倦了,“累了就睡会儿,”他顿了一下,“到家我叫你。”

他说——

到家我叫你。

家。

一个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悄悄爬上陈宝青的嘴角。

她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或许太久没眨眼,眼眶微微发酸。

陈宝青极慢地眨了下眼,声音很轻:“晚霞好漂亮啊,周荡。”

过了两秒,回应她的是周荡不解风情、平铺直叙的两个字:“还行。”

她低低笑了声,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等回家……你给我煮碗面吧,有点饿了。”

*

从县城回到N市后,陈宝青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天气愈发酷热是其一,更关键的是,她的身体状态在悄然下滑。

腹部的隐痛三天两头造访,止痛药的效力在减弱,她不得不加量吞服。或许正是这个缘故,她总觉得身体深处有股力量在流失,像被抽掉了筋骨。

晚饭刚毕,陈宝青又像块嚼透了的口香糖,软塌塌地粘在沙发上,手里捣鼓着一张星星折纸。

周荡收拾着碗碟,瞥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骨头不疼?”

陈宝青眼皮都懒得抬:“我骨头为什么会疼?”

周荡把剩菜拨进一个碗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你有二十个小时是躺着的。”

“有么?”她声音含混。

“有没有你心里没数?”

陈宝青将折好的星星丢进罐子,配合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那不然呢?外面热浪滚滚,再说……我也没地方想去。”

周荡端起碗筷,“想去哪儿?”

“不想动。”她干脆利落地拒绝。

周荡没再言语,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吃得早,客厅没开灯。

陈宝青躺着,只一小会儿功夫,便觉室内的光线又暗沉了几分。

她扭过头,眼珠缓慢地转动,扫视着客厅里的一切。所有物件都蒙上了一层萧索的灰调,连流动的空气都仿佛迟滞下来,像冷却的树脂,正一点点凝固。

她还有多少日子来着?

奇怪,自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那个日期后,她就再也没点开看过。

她本就是浑噩度日的人,如今生命将尽,依旧提不起劲头——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渴望的美食,什么都没有。

生活看似如常,可她的生命线却像被一把无形的裁缝剪贴着皮尺,“咔嚓…咔嚓…”精准地逐日剪短。

陈宝青并未感到绝望或悲伤,她甚至常常忘记自己身患绝症。

但时不时的阵痛总会不识趣地提醒她,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小石子,只泛起一点微澜,转瞬即逝,徒留一丝被打扰的……扫兴。

羁绊才让人留恋。

而她与这世界的联结,薄如蝉翼。上无父母,下无儿女,孑然一身。

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响,撕破了凝滞的空气。

陈宝青懒洋洋朝厨房方向喊:“电话,周荡。”

水声哗哗中传来模糊的回应:“谁?”

她侧身向前欠了欠,屏幕亮着“陈胜”二字,连名带姓,工工整整。

“陈胜。”她提高声音。

“你接。”

陈宝青伸手捞过手机,指尖悬在接听键上顿了顿,终究觉得不妥。锁屏,静音,放回原处。

片刻,周荡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什么事?”

“不知道,没接。”

周荡走到茶几旁,目光先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才弯腰拿起手机回拨。

接通,寥寥几句便挂了。

“什么事?”陈宝青仰头,视线落在他微青的下颌线。

“没事。”

“没事打电话?这年头,不都用微信么?话费多得没处烧啊?”

周荡没接话茬,侧头望了眼窗外渐浓的暮色,“他叫我去打球。”

“打球?”陈宝青来了兴致,撑着沙发扶手缓缓坐直。

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像被搅动——微尘飞扬的操场上,少年周荡套在宽大的衣服里,身影尚未完全抽条,带着青涩的韧劲。

“我也去。”她语气笃定。

周荡低头摆弄着手机发消息,眼皮都没抬:“不是嫌热?”

“晚上了,凉快了。”她立刻反驳。

“……”周荡手指在屏幕上点了最后一下,“那换衣服。”

“好好,等我啊。”陈宝青屁颠颠地起身便往卧室走去。

*

地方不远,两人开车去。

陈宝青随手套了身白色休闲套装,轻薄宽松,甚至趿了双一字拖。

周荡更随意,背心短裤,纹身尽露。小腿毛发浓密,脚上倒换了双黑色运动鞋——毕竟是打球。

他冷着脸下车,没走几步,就引来路人几道回望的目光。

运动场人不少。

陈胜歪在长凳上,一条腿耷拉着,一条腿盘着,指间夹着烟,浑身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远远看见他们,陈胜便挥了挥手。

行至他身侧停步。

陈胜把烟盒递过来,周荡摆手拒了。

“这么闲?”周荡垂眼看他。

陈胜嗐了声:“打一会儿就撤。”

周荡没动:“小敏快生了吧?不陪着?”

陈胜咬着烟蒂挠头:“就这几天了,紧张得要命,出来透口气。”

周荡没接话。

倒是陈宝青问了句:“你们以前常打?”

陈胜立刻接茬:“以前是,不过我进了厂就歇菜了,妈的每天累成狗,哪还有这闲心。”他吐口烟圈。

陈宝青抿唇笑笑:“也是。”光是活着就够累人了。

周荡:“打多少的?”

“一块一球行不?”

周荡觑他一眼。

陈胜咧嘴笑,带着点憨气:“省点奶粉钱嘛,反正我也赢不了你几个。”

“那不打钱的。”周荡回得干脆。

“不打钱多没劲。”

周荡抬手蹭了下鬓角,目光扫过场外孤零零的小卖部,转向陈宝青:“喝什么?”

“你们呢?我去买。”陈宝青说。

周荡刚想开口,陈胜快嘴秃噜一句:“嫂子,我要脉动,水蜜桃味的!”

周荡斜他一眼,只得道:“矿泉水。”

陈宝青点头,慢慢朝小卖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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