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告白

那个梦又回来了。野狗消失了许多年后,世界变化了一番又一番,高耸入云的大厦倒塌,新的建筑崛起,月儿行走在大地之上,不眠不休,不时仰望天空。她不老不死,身穿的衣物同那雪白的瞳孔一尘不染。东方的大陆上海岛上的都曾有过她的身影,她像漂泊的孤零零的魂魄,所认识之人都抵不过生老病死,而她从不想结识新的人类。月儿从不感到孤独,脚尖的方向总是指向地图的左边,步伐却总是被耽误了。每次月儿向西边走去,总会冒出一个又一个少年爱上她,希望挽留住她。他们就是月儿西行之路的障碍物,我拨开历史的尘雾看清了,那些不同年代,不同地方的不同少年竟然都是我!我多少次遇见月儿都会不可救药地爱上她,并且不厌其烦地阻碍她的道路,不知不觉地带她前往东方。某种潜意识告诉我,月儿不能走向西边。西方有什么?我变化了多少次身份,换了多少次衣服,说出多少种不同的口音,月儿都认出了我,并且陪伴我到死去。野狗跳进了我的坟墓,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好多好多次。

记不清告白了多少次。每当我强烈地诉说爱意之后,月儿千百年不变地回答:“我们是朋友。”背负着朋友之名,我用一生陪伴月儿,哪怕生命的最后一刻,如果问我是否来生还要陪伴这个冥顽不灵的姑娘,我的回答只能是愿意。不明白为何月儿不能接受我,但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她,在来世凭借着我们种下的因果再次相遇。我心里萌生了一个疑问,究竟是我陪着月儿还是月儿陪着我?不重要了。梦境越到后来,我越是疲惫,我像是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循环,不断地重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厌倦了,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我厌倦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使劲一挣扎,跳脱了循环。我的努力我的轮回如同沙地里打滑的车轮。

我醒来了,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月儿。”心情激动不已,我几乎双手颤抖着发出这条消息,脑子迅速搜索能用到的词汇然后组成一句通顺的语句,“我喜欢你。”还是这句话,梦里说过千万遍的话。

“嘀——嘀嘀——”按亮屏幕。“我们是朋友。”还是这回答,梦里听过千万遍的回答。

“好的,我明白了。”我不多啰嗦,一狠心在扣扣好友名单中删掉了月儿的名字,手机通讯录亦是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我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有些快意,丁香花花粉过敏期间就应该这么做了,当时心太软了。一个星期二,鲁滨孙太太将明市的拜月教众都召集到教堂,说有大事宣布。教堂里乌压压一片,教堂外面也围了一群人,中国信教之人所占比例不大,我没有料到明市里有这么多信奉月亮的人。人声鼎沸,喧闹不已,教堂天花板的硕大圆月标志其四周轮廓变得模糊起来,庞杂的吊灯散发出如多云天气里太阳的光芒。《月明经》中月世界和太阳都是圆圆的球体,并且能够相互影响,这对于拜月教和非拜月教之人来说都是常识。太阳对月世界的影响就是“月相”,分为朔月、望月、满月和上下弦月,大约三十天一循环,人们通常以此计日,因此月也成了时间单位。朔月和望月对应月初和月末,彼时月世界与此世界的时间连接面最小,许多灵魂种子进入不了月世界,还得等上一两天。

鲁滨孙太太一咳嗽,顿时全场鸦雀无声。

“大家想必在官网上看过了,总教会终于决定准备派遣科考队前往希腊克法利尼亚附哥斯托利昂港的爱奥尼亚海域考察。那里的无底洞每年吞噬三万吨海水之多,是科学界难以解决的难题,这次总教会也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与非教会组织合作。你们要知道,教会同时也对此抱有很大的信心,一旦证实了无底洞是我们的次第缘,参与调查的人将千载留名。”

我举手。

鲁滨孙太太说:“有什么问题?”

“可是我们绝大部分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做不了这方面的工作,而且教会也会派遣专业人员。所以这与我们没有干系吧。”

“哦,调查自然不必让你操心。因为这次我们要选出的是陪同调查员的人,作为见证者。调查团的人大部分不是我们宗教的人,因此我们需要三十二位纯真的拜月教历史的见证者。不过,任何事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亚洲区一共分配到十六个名额。亚洲教会决定采用选拔制度,参加选手一共有三千,我们明市教堂幸运地获得了两个参赛名额。也不能说幸运,我们明市拜月教堂一直是其他地区教堂的榜样。”

平心而论,我认为这实在是多此一举。以前也有调查次第缘的案例,不过要么难度太高调查不了,要么就是证明不是了,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只是都没有此次这么大张旗鼓。

“我们的选拔规则非常简单,就是看个人对于我们教堂和宗教的贡献。为公平起见,我们不论以往的贡献,单从现在开始,每个人自愿捐献一件物品,当然不是强制的,不捐就是不参与。这里我说清楚,一旦捐出了就属于教会属于教堂所有,之后拿不回来了,大家斟酌捐物。期限一个星期,在此期间都可以来教会,我与其他执事将公正地负责记录,而且我们会请最专业的人员鉴定大家捐物的价格,然后将价格公布在本教堂的官网上。”

鲁滨孙太太说完就散会了,大家议论纷纷,好不兴奋。

我试图打探那些人准备捐些什么,于是主动找上一个西装革履的同龄人。

“竹本先生?”这个人是竹本。

“你是?”

“我是张亚飞的朋友,叫我小阳好了,我在张亚飞家见过你。”

“哦哦,你是新入教的吧。我目睹过你的洗礼。”

“对,我是新入教的。”

“哦,入会好啊。我们不论新来后到的,来了就是同志,大家一起悟月格,一起开花。”竹本颇有一股干部气息。

“我看大家讨论得很厉害,所以想请教请教你。”

“没什么讨教的,我也是第一次遇见捐东西选拔这种情况。”

“那你准备捐物吗?”

“经济拮据,能有什么捐的呢?不过来凑凑热闹罢了。”

“我觉得鲁滨孙太太肯定捐不少,你看她穿金戴银的。”

竹本摇摇头,说道:“都是假的珠宝,放在水里能飘起来。说给你听也无妨,这里大家都知道的。鲁滨孙太太以前犯了一些错误,净身出户了。现在也是没多少储蓄,一心扑在拜月教的事务上,为了体面才戴了假货,大家都能理解。”

“她犯了错误?”

“是的,年轻的时候总会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说的难听点,四十年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后来被赶出来了,辗转到了晨曦街。我们没有资格来批判她,如今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鲁滨孙太太原来姓孙,其实鲁滨孙太太是侮辱性的称呼,她年轻时不在乎,老了别人对她改观了,称呼一时改不过来,她还是不在乎,于是一直这么说下去了。听说,她因祸得福顿悟了月格。七年前,鲁滨孙太太的前夫来到晨曦街看见了她,二话不说从背后打了一记闷棍,当时她处于顿悟的边缘,就是那一棍使之飞跃,如桶底子脱。

《小柳图》被我捐了出去,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结果揭晓,选出的两个人是兄弟,穿着简朴,分别捐了一张明朝的古董画,可惜他们在亚洲选区名落孙山,名画也是肉包子打狗。他们好像没觉得多可惜,下次见面时依然笑嘻嘻的,如同丢了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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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木
连载中冻陵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