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小区新建了一个缩小版的自由女神雕像,大约八层楼那么高,基座上的话原封不动搬了过来:把你们疲惫的人、贫穷的人、你们渴望自由空气的人,都给我,把无家可归的人,饱经风浪的人,都送来。
黄昏街的两位拾荒者不偷不抢,对别人客客气气,相比于邋里邋遢的乞丐,他们的衣服也是脏得很,却穿着整整齐齐,破烂的口子用补丁修得非常好看。裤子上的大片污渍都是灰土,而不是油腻腻难以描述的东西。然而大多数居民还是不喜欢他们,拾荒者中一位是父亲,大人们便抛去嫌弃的眼神,一位是看似七八岁的女儿,调皮的孩子们扔去了小石头。白天他们过来捡垃圾,晚上回到河边。
荒川,长江的一条流经明市的支流,出了明市不多远就汇入长江浩浩荡荡奔向大海,近十年来水流量越来越低,荒川的河床两侧生出了绿地,走过明河大桥能看见疲惫的无家可归者已经在河床上安家了。简易的帐篷搭建起来聚集起来,流浪者们相互扶持,竟然形成了一个不同于岸上的子社会。父女两的家就在这儿。流浪者多以拾荒和乞讨为生,有着明确的区域划分,少数在河床种植一些蔬菜水果度日。以前黄昏街有三个老乞丐蹲在路边乞讨,自从雾霾来袭后就不见了。城市规划之后,河床的子社会也要被取缔,众多流浪者离开了那里,老的或被送进福利院由政府出资赡养,或不知所踪,年轻的则远走他乡,只有少数找不到下脚处的可怜虫留在那里,那对父女在其列。从荒川到黄昏街,光靠走路的话,需要两个小时左右,一般是父亲背着孩子过来,然后孩子和背着蛇皮袋的父亲一起走回去。
那是在搬家的时候,重要的东西已经运到许可家的储物室里了,我来87号瞧瞧有无遗漏的物品。那个小女孩拖着蛇皮袋,怯怯懦懦小跑过来问:“叔叔,你有不需要的东西吗?”
我一眼认出小女孩,她当时捡走了我家的窗帘,我说:“嗯,你去找找有什么你要的,然后拿给我看看,如果我不要,你就拿走吧。”
小姑娘一听喜笑颜,兴高采烈地跑开了,十分钟后拉着一大堆东西来到我跟前,笑嘻嘻得说道:“叔叔,这些你要吗?”
我粗略地扫了一眼,说:“不要了。”
她把拉来的东西装进蛇皮袋,小小的身板拖着麻袋走了,而我继续检查。四十分钟后,我已经确定这座建筑中不存在我需要的物品了。这时候小女孩又来了,说:“叔叔,我又来了。”
我撇撇嘴:“屋子的东西我都不要了,你想拿什么就拿去吧,明天上午垃圾处理站的车子要来,要拿在那之前就拿走。”
小女孩努着嘴重重地点头,小眼神里传递出来的喜悦不啻于我四岁时得到了一包速溶咖啡。那时候的我太容易满足了,以为咖啡是高贵的饮品,只有贵族才能喝的起,装模作样地平常了整个下午。
那天夜里七点,我过来锁门,这是我的习惯了,哪怕这座屋子和我没有丝毫关系,我还是不放心它的大门毫无防备地敞开着。一进屋子,小女孩夯吃夯吃地喘气声就吓到我了,还以为碰鬼了,毕竟不久前才遇到灵异事件。到了二楼,原来柳下青的房间,小女孩瘦弱的身子正被压在立式衣柜底下,散落一地的衣服缠绕小女孩,光线暗淡,我通过马尾辨认出那颗小头颅,她还在不断挣扎,我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担心,过去把衣柜搬走,帮她把打结的衣服解开了。
“你有事没事?”
小女孩龇着牙齿说:“没事儿,才压了两分钟叔叔就来救我了。”
“我问你砸伤了没有。”你是运气好,我可不是特地来救你的,我想道。
“没有,我好好的。”
“你大半夜还留在这里干嘛呢?”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想多拿点东西回家。”
“你家大人呢?你爸爸呢?”
“爸爸今天很累,我告诉他我来这儿取东西,就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你爸爸还真能放心。你今年几岁?”
“爸爸很累。”她低声呢喃,好像回过神来,说,“我今年十岁了。”
她的蛇皮袋里面只有一桶过期的泡面,这勾起了我的回忆,当时我为了月儿省吃俭用,两桶面就能顶一天。
我笑道:“这不是没有东西了吗?这间房子都给你搜刮完了。”
“肯定还有些东西我和爸爸用得着,”她坚定的小眼神简直把我逗笑了,“你看,我发现了这个大衣柜,最上面一层有好多衣服,一开始我都没看见。爸爸可以把这些旧衣服改成我能穿的样子。我要是不拿走,明天就给垃圾站那群大坏蛋拿走了。”
随后我打车把她和蛇皮袋送回了荒川河床。河床之上稀稀落落的灯火,仿佛回到了上上个世纪。河床子社会全盛时期我曾有幸夜间经过荒川大桥,往下一看俨然灯火通明,分外热闹,那时我还感叹这里的消防意识太差了,如今颇有些物是人非之感。我将小女孩送回那个简陋的用几块遮雨布搭起来的庇护所,大风一吹,呼啦呼啦作响,我十分好奇他们冬天是怎么度过的。女孩的父亲让女孩谢了我,可以看出这是很有教养的先生,他当时患上了重感冒,浑身无力,依然坚持站起来给我鞠了一个躬,说从我这里捞了不少好处来着。
那天我在街上闲逛又遇见了那对父女,小女孩的右腿走起路来不自然。我悄悄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小女孩一会儿到父亲前面。一会儿落后了,说这说那,丝毫不在意腿脚。父亲耐心地给她解释什么叫做国际贸易指出和借贷平衡,我想起庇护所里好像是有一些关于经济的书籍,我以为那是当做柴火用的。
“你女儿的腿好像不太灵光。”我终于忍不住上前说道。
父亲狐疑地看着我,眉头一皱认出了我,随后展露笑颜:“啊,没有事儿,过几天就好了。”
我始终觉得小女孩的腿跟我家的衣柜有关,我跟耳总说了这件事情。耳总说:“你拿了不少钱吧。”
“补偿款是有不少,跟你没有关系。”
“对嘛,钱多了,就想花钱,显摆显摆。”
我问道:“什么意思?我这算显摆吗?”
“就是穷日子过久了,突然有了钱,消费**暴增。你与那些暴发户不同,你要的是道德感的提升,换句话说,她,那个小女孩是你践行善意的工具。你劲头过了,就会后悔啦。”
耳总说什么都有几分道理,所以我没有考虑他的话。我亲自带着小女孩上医院检查了,然后医生确诊为大腿骨轻微破裂,需要打石膏和休息。她的父亲急不可耐,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么严重,对于身无分文的男人当然很严重,徒然地抱着小女孩哭泣。我为她的治疗垫付了全部费用,不管怎么样,我相信这关乎小女孩的一辈子,她的身体倘若从这个年纪就不完整,以后可怎么办啊。
小女孩康复得很快,一个半月后就拆掉石膏了。街头巷尾又看见她来捡垃圾了,我竟然感到安心。诚如耳总所说,我花钱大手大脚,冷静下来,补偿款已经消失了五分之一。小女孩送给我一块蓝色的矿石,上面有雪花的裂纹,我觉得不吉利,随手扔了。又过了一周,她和她的父亲再也没有出现在黄昏街了。